《赎光》缚雩

1、吹向北方

　　北方的风总是凛冽的，像是要劈开什么似的，一往无前，不问归期，在老车站等了许久的少年对着合拢的手掌哈了哈气，冻红的鼻尖和脸蛋好像暖和了点，少年扒拉了几下被狂风洗礼的发丝，尽管它们仍会被再次吹乱，但是少年喜欢和它们较劲，不是有人说青春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吗。
　　少年也经常做一些无聊的事，缠胶带球，捡造型古怪的石头，数啤酒瓶盖有几个小尖尖。少年喜欢待在他觉得舒服安全的邻域，他觉得熟悉的才是可爱的可亲的，所以他熟悉他待着的这座城市，熟悉它的繁华，它的寂寞，它的暗潮涌动，甚至熟悉它的每一次呼吸。他喜欢它，同时他也恨它，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每当记忆冲进他的眼前，他都不自觉的蜷缩腹部，就像是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拳击台上，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看不见对手，但对手从一个他没防备的阴暗角落窜出来狠狠打了他一拳，两拳……他被打倒躺下去，坠入的又是海底，不断挣扎，挣扎，直到窒息的绝望感淹没他，如果是在他的小窝，他就着几滴清泪浅浅入睡，还要被耳膜里无序的嗡鸣声折磨一会儿，顺便猜测一下明天会不会下雨。但他不常去他的小狗窝，因为去那里就会意味着会想起母亲，一想到母亲，少年的眼底就沉下去了一点点光。
　　他有些挫败地把脸埋进了毛茸茸的衣领里，眯起了眼，脑子里突然又窜出母亲给他讲海的女儿的那个下午，他至今感谢他那天的感冒，因为感冒才留住了要去打工的母亲，才有一个下午的温馨供他回味。他就像小松鼠一样把这些不多的美好回忆从时间的手里抢回来，然
　　后再洗濯干净储存在他的秘密树洞里。
　　但是他讨厌小美人鱼，因为母亲很像小美人鱼，她们同样地勇敢追爱，当然同样地落了个化为泡沫的结局，他失去了太多，却被教导不能去怪罪命运，所以他只能自己浸泡在奇怪的情绪里，去责怪那些不相干的东西，比如，小美人鱼。
　　但是，他认为那个自己要叫父亲男人就是一切悲剧的开端，如果不是他，母亲不会常年满身伤痕，如果不是他，母亲不会大着肚子捉奸，如果不是他，他也不会同时失去母亲和未谋面的妹妹。是的，这一切都像烂俗的狗血剧，可是当它变成现实，那些存在故事里的真人就笑不出来了。可是没有那个男人也就没有少年，他想要自己不存在也未尝不可，至少他不用被痛苦纠缠，他憎恶自己流着男人的血脉。
　　想起这些，他的内心徐徐生出一团怒气，从鼻子里溜出去，在寒夜里化为迷迷蒙蒙的白雾。他用余光锁定了一个老旧的绿皮垃圾桶，狠狠一脚踹歪了这个老家伙什儿，没站稳的他踉跄了几步，他又像一头小蛮牛冲到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子前几拳钝钝砸在老水泥上，冰冷坑洼的触感刺激着他翻涌热血的皮肤，终于在他把周围的野草薅成光杆司令，以及把砖头砸进漆黑的小树林后，也许明天的保洁人员一定会错愕于这些光秃秃的草。也许没人在乎这些杂草，就像没人在乎少年。
　　少年瘫坐在垃圾桶旁边的路灯下，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些飞蛾振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望着没有几盏灯亮着的居民楼，他偷偷把垃圾桶推正了，他摸了摸那些光秃秃有点扎手的杂草，在心里给它们郑重道了歉，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愧疚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不像那个暴戾的男人。
　　少年缓缓抱住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到他有些纤细的双臂里，他突然想起童年歌谣里唱的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根草，草还有草的妈妈爸爸，兄弟姐妹陪着草，但他是却是真的没人要，在这个稀稀疏疏的夜里，灯光照亮了孤独少年的后脑勺，可是照不亮他眼前那条名为未来的路。
　　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他甚至有些想念阳光。有光人就能活，有光少年就能活。少年也不知道他到底向往的是阴天还是雨天，他只知道，他很烦躁，他很想逃。
　　他摸摸凌乱的口袋，里面只有一个15元的劣质MP3,一堆耳机，几团废纸，和他记录句子的小手账本，那个小本子是母亲的东西，本子前面还有母亲记录的钱数收支的数字，他用透明胶一条一条地粘起来，但是他手笨，缝和缝不整齐着实有点丑陋，口袋里仅剩的钱不够去网吧了，只能回趟家再拿点钱了，他不敢问自己的心回去是因为没钱，还是刚才小雀斑他妈骂骂咧咧地把小雀斑从网吧里揪了出去时还抽空对他说让他早点回家，家，这个在他认知里陌生又可怕的地方，其实他知道他的家早就没了，在他一声声的哭喊中和他的母亲妹妹一同没了。
　　可是他需要回去一趟，他没钱了，他不用猜就知道那个男人肯定在麻将馆，那就再赌一把回去一趟，他拍拍屁股上的灰，戴上耳机，消失在夜色里，看着远方的北斗七星，少年在心里默念:“神啊，请赐给流浪的心一个的归处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我们一起听听少年心事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