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一叶清秋知

1、北蛮之地

　　一辆马车在沙砾滩上吱吱呀呀的停下了。马车夫使劲揉了揉被大风刮的生疼的脸，抖了抖衣服上的尘灰，又在胸前擦了擦手，才小心的微微撩起那锦缎帘子的一角，轻声冲里面的人说：“王妃，世子，到了，下车罢，莫要让那官兵找了茬。”
　　里面的妇人闻言叹了口气，轻轻的起身，顺手去扶自己的步摇，却扶了个空，怔了一下后改为抹平了自己有些凌乱的鬓发，笑着对她的儿子说：“来，茶景，下车了，我们的新家到了。”那缩在角落里的孩子抬头看了看她，抹了抹自己的脸，抓住母亲的手，一转身就跳下了马车，母亲吓了一跳，轻声的斥责他：“茶景！慢些！”男孩子笑着向她伸出手，大声说：“母妃！快下来！我刚刚看到了好大一只兔子！”车夫沉默的看着她依旧优雅的走下来，站定后才开口：“王妃……”“辛苦你了。”她轻轻的说，“我也不是什么王妃了，您管我叫白夫人就好了。”车夫掏出一个匣子递给她，神色郑重：“夫人，您一定要保重。弟兄们一定会救王爷出来的。”“……”白夫人怔了一下，伸手接过，“你们也保重自己，皇命难改。”“在此别过王妃。”那将士深深的冲她作了一个揖，驾车离开。
　　白茶景就拉着母亲的手，静静的在黄昏的荒漠里目送那马车渐渐消失在漫天风沙里。
　　“怕吗？”惜琴低头问儿子。“母……娘在呢，茶景不怕！”白茶景笑着说。风刮起的灰尘附在他的泪痕上，又被他一抹，活像是抹了泥的花猫，他肤色又白，就像是白色的瓷器上抹了泥，十分滑稽。惜琴忍不住笑了，拿出来帕子给他擦了擦小脸，轻声说：“走吧，今天娘给你做饭吃。”

　　刚到了据说是好心人给他们匀出来的木屋，就看到木屋门口有一对父子在徘徊。惜琴谨慎的停下了脚步，但是那男人听到动静立马转过头来，然后推了推旁边一直在低头踢石子儿的小男孩。小男孩不耐烦的抬头，就看到了白茶景。
　　白茶景掂量着他应该比自己小，也就是说小男孩没有超过十岁。一身土布衣服，打着好几个补丁，灰头土脸的，似乎那乱糟糟的头发里藏了能种活一盆花的土。
　　但是这些都挡不住他眉眼间的笑意。
　　他被蛮荒之地的小男孩的容貌惊呆了，等回过神来，小男孩儿已经跑到了他们面前，抬头问：“你们就是宸王的家室吧？”惜琴点点头，笑着蹲下身和他的视线齐平：“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莫青舟，是镇北将军的小儿子。”莫青舟专注的在他土兮兮的小袋子里不知道在翻找什么，不太在意的说，“就是私生子，上不了台面的儿子，只能到这种地方来了。这儿还有我的姐姐，还有两个家将。你俩的屋子就是我家的家将搭出来的。”“谢谢你啊，小青舟。”惜琴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这是白茶景。”
　　莫青舟最后也没找出来他要的东西，只好让他们先进门，招呼着刚刚陪他等在那儿的男人进来生火：“这个就是我的家将，何醉。”何醉冷冷的抬头看了一直在温和的笑着的惜琴和一言不发的白茶景，点头算是致礼后就去生火了，去之前不忘记把怀里的毯子给莫青舟裹上。莫青舟笑了笑，坐在他对面：“我身体不太好，畏冷。”“屁。”一个姑娘突然端着一盆果子过来，顺嘴反驳了他一句，“我还没见过畏冷吐血的。”莫青舟不甚在意的摆摆手让她坐下：“净拆我台。我姐，莫清欢。”莫清欢抬头看了母子二人一眼，眨眨眼，说：“夫人舟车劳顿了，我叫林眠去铺床。”白茶景静静的看着明显不太舒服的莫青舟，突然开口：“你不喝药吗？”
　　四人都愣了一下，莫青舟反应过来这位没头没尾的直球世子是在问自己，无奈的说：“嗯，喝，不着急。”白茶景感觉自己问的多余，抿抿唇不再开口。倒是惜琴又问：“青舟今年几岁？喝什么药？”莫青舟咳了几声，莫清欢一脸紧张的看着他，莫青舟拍拍她的背摇摇头，笑着说：“我今年八岁。应该比世子小吧。我这是老毛病了，娘胎里带的毒，没治。”
　　白茶景皱眉看了一眼莫清欢。
　　同胞出生，莫清欢看起来非常健康。
　　莫青舟淡淡的瞥了白茶景一眼，笑起来：“世子是看上我姐姐了吗？”白茶景回过神，冷冷的瞪了一眼莫青舟，不声不响的盯着莫青舟的抓着毯子的手开始发呆。
　　他的白是一看就知道从小养尊处优养大的少爷的那种尊贵的白净，但是莫青舟的白就是透着病态的苍白，连嘴唇上的血色也没有几分，甚至透着青色，整个人不是匀称的那种瘦，而是实打实的瘦。这样他看上去，还没有他衣服上的灰尘有气色。
　　……莫青舟的手真好看。
　　莫青舟突然开始的咳嗽声把白茶景飞到九霄云外的神儿惊了回来。白茶景瞬间抬眸，瞳孔地震。莫清欢尖叫着喊：“林眠！何醉！”莫青舟攥着沾满血的毯子，一边吃力的去擦嘴里刚刚涌出来的血。他的手还没举到嘴边，下一口血又吐出来，殷红的血落到苍白的手上，艳丽的触目惊心。
　　那位正在生火的家将跑过来，一把抱起莫青舟就往里屋跑去，白茶景和惜琴也跟着过去，看着林眠一把揪开一床刚刚叠好的被子，何醉把莫青舟放上去，林眠紧接着就去倒水，莫青舟无力的松开了攥着毯子的手，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流下。何醉把他上半身稍微抱起来一些，轻轻的说：“别睡，阿舟，别睡。”莫青舟急喘了几口气，勉强维持着一点点清明。林眠拿着一口水和几颗药丸过来，喂他吃下。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莫青舟不再吐血了，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睡着了。白茶景看着林眠松了一口气，开始着手帮莫青舟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