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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太短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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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止被十一月的半夜的风推进灯火通明的急诊科。
吃药坚持了好几天,还是没能敌过流感,不过跟急诊大厅里移动床上的其他患者比起来,他这个由于发烧而来的患者显得格格不入。
“没办法,这个点只有急诊科还在值班嘛。”他这么安慰自己。
挂号,取药,做皮试,最后挂上水。除了他,输液室里也零零散散地坐了不少人。本来就在学校里忙了一整天,再加上发烧后头脑发沉,他坐在输液椅上睡着了。醒来后,他发现点滴的液面静止在管里,被吓了一跳,连忙叫护士来。大呼小叫地吵醒了好几个人,包括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大叔。
“不会回血的。”大叔挤了挤由于被吵醒而通红的眼。
护士很熟练地换上新的输液袋,然后把管里的空气挤出来。“没事儿,不会全淌进去,下回注意哈。”
“对不起,把您吵醒了。”
大叔也倒善解人意,问他是不是很少打针。
“嗯,我平时很少生病。”
“我以前输液的时候也出过这种事,护士跟我说药会停在跟心脏一样高的地方,忘了换药也没事儿。”
“好像是这样哈……我物理一直不太行。”
“名字挺好听的。在附近上大学啊?”大叔指着林的输液袋上打印的姓名。
“是,学的外语。请问您怎么称呼?”从他的视角看不到对方的名字。
“我姓张,在派出所上班。”
天还没亮,林安止已经输完液,但是他不打算回合租的房子去,因为可能会吵醒室友。反正就算回去也来不及休息了,不如等天亮后直接去学校。为了消磨时间而仔细看了一眼病历,不太对,医生开了三袋药,可他只换了一次。按时间算又刚好,是那个姓张的大叔帮忙叫的护士吧,要是还能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周末林安止去医院当志愿者时又遇见了大叔。
“前几天谢谢您了,我听护士说是您帮我换的药。”
对方停顿了两秒:“是…小林吧?没事儿,我那天见你一个人在那里睡着了就坐你旁边了,没想到我也睡着了哈哈。你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不需要再打针了。”
“那就好,我也就今天再打一天了。”他看着林身上亮眼的志愿者红马甲,“周末来当志愿者啊。”
“嗯,为了凑学分,而且医院这边包饭。”
“挺好的,你先忙吧。”
一滴滴折射着无聊的药水不停滴落,张透过输液室的窗口观察着红马甲在分诊台忙前忙后。红马甲打断了一位在手机上打字给护士看的患者,在两人中间一边比划一边说话,看来在做手语翻译。抱着以后也许会派上用场的心态,他离开之前要了林安止的联系方式。
“我叫张向川,你以后叫我老张就行,有麻烦的时候可以联系我但是我还是祝你根本用不着。”
林安止把这张印着警徽的名片放进内兜,其上张向川的名字后“刑警”的头衔让他觉得自己认识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原来真正的警察看起来也和大多数人没什么差别啊。
回到合租的房子,唯一的室友像往常一样在看动画。虽然是女孩子,但不是他的女友,也正是因为陌生男女合租,他俩的合租费才比其他人少。室友姓安,和林安止同一个学校,美术学院的大三学生。
林安止平时除了上课和志愿活动之外做着家教,长假时还坚持打工,所以和安的交流很少,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人家才敢和自己合租的吧。
“那个,你有些事还是要跟我说一下的,前几天半夜跑出去连个字条都不给我留。生病了也可以跟我说,你吃的那几种药不适合流感。”安比看起来友善得多。
“哦,下回会跟你讲的。”
“其他事也行,咱俩一块住了快一年了,你除了房租和水电费之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嗯。”
下午六点,林安止上完了下午的课刚站起身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联系人是“张警官”,他思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一个多月前见过面的张向川。
“您好,我是林安止。”
“你现在方便来派出所吗?”
“我?现在吗?我干了什么事吗?”听到自己被叫去派出所的消息他不禁慌了起来。
“没事就快过来吧,就是想叫你帮个忙。”
没顾得上去食堂吃完饭,把当晚的家教工作推掉后,他骑着共享单车赶到派出所。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不会和这个地点有什么联系,但现在他人已经到了这里。前台的警察姐姐热情地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他说明了来意,一个年轻的警察把他带到更深处。穿过长长的走廊,“和电视剧里演的不太一样啊”,林安止这么想。他们进入一个小房间,里面坐着三个人,张向川是其一。
“这位是手语翻译,咱们这回可以开始了吧。”张向川转向他,“麻烦你了,这位阿姨不识字,我们局里也没有会手语的能帮忙。”对张来说是阿姨,但对他来说显然是奶奶级别的人物了。
“阿姨是我们的一个证人,这次问话要进行录像,所以你就坐在我们中间吧。”坐在“书记员”牌子后面的一名警员说。他乖乖地坐在临时添上的小板凳上,正对着镜头还有点紧张。张向川问一句,老阿姨就回答一阵,可能是由于年纪大了,有时还会表达不清,但是几个人忙活数小时后还是完成了这项工作。出门时天早就黑了,而他还没有吃晚饭。
“大冬天的还叫你来,不好意思了。你今天是不是有其他事要做来着?”
“我差不多每天都有事,不过您这边更重要嘛。”
“我给你出个证明,你好跟别人交代,还有今天的工作内容要保密哈。你们学校的门禁是几点?会不会耽误你回宿舍?”
“我在学校外边租房住的。”林安止把证明塞到书包里,戴好手套,又把围巾系紧,准备再找一辆共享单车回去。
“那正好,我们几个也没吃饭,一块儿吃个夜宵吧,我请你。”
“我请你”这三个字好像有一股魔力,虽然他是觉得自己是作为正义的使者而来的,但确实放了学生的鸽子,也确实忍饥挨饿地工作了几个小时。
“好!”
和几个警察一起吃夜宵,也是他头一回经历的事,不过正如前文所言,与他们接触和普通人无异。
大家都聊着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哪家的孩子考了不错的学校,哪条街又开了一家物美价廉的小商店,哪个社区里又有人结婚造成交通拥堵等等诸如此类。林安止插不上嘴,又不认识别人,于是专心致志地吃着张向川给他点的面条。
“这家的米线也很好吃,就是今天太晚了,吃了胃不舒服。”张就坐在他左手边,抱着同样的一晚面。
“嗯,我以后也会自己过来吃的,真的很好吃!”
“你也得有二十多岁了吧,有对象了吗?”
“还没呢…我不着急。”
一旁的另一个叔叔级别的警察拍拍他的肩膀:“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着急找女朋友,小林老家哪儿啊?”
“山东的…”
“哦,小刘也是山东的吧?”
坐在斜对面的“小刘”答道:“您又忘了,我是河南人。”
如此对话几轮,林很自然地融入进了他们中间,甚至有个叔叔要把他介绍给自己亲戚家的女儿,当然被他婉言拒绝了。
深夜时林安止才回到和安租住的房子,安问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
“去给认识的人帮了下忙。”
“还是有点晚了吧,吃饭了吗?”
“吃过了。”他把手套、帽子、围巾、大衣一件件脱下,挂在衣帽架上,然后洗手、洗脸,最后钻到自己的房间里。
从那天之后,他像以前一样上课、去食堂吃饭、当家教、做志愿者,直到元旦将至。
元旦前夜,他没有事做,鬼使神差地到那家小店里点了一份加了蛋的米线。
“哟,小林。”
这回林安止准确地把声音和印象中的名字联系起来:“张叔,您下班啦。”
“是,你还真的自己来了嘛。”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来,“老板,打包四碗板面,都加辣椒,再加两个肉夹馍。”
伴随着大型吸油烟机的轰鸣,在云雾缭绕的后厨里穿出一声“好嘞”。
“今天大家要加班吗?”
“是啊,明天就元旦了,今年的工作能完成的都得完成咯。他们叫我出来买晚饭。”
“辛苦你们了。”他又吃了一大口。
“嗨,这就是工作嘛,你明天是不是放假?”
“放假是放假,但是我没事可干,所以明天还是去医院。”
张向川从老板的手中接过两个装满食品的袋子:“明晚有空吗?你那天过来帮忙的工资批下来了。”
“这种事有工资的吗?”虽然那晚吃过饭后已经心满意足,但听到有工资的消息后还是非常高兴。
“明天我也没事干,晚上跟你一块浪费时间吧。顺便把报酬给你。”
元旦下午,张向川如约到医院接上林安止去了酒吧。
“你喝过酒吧?我头一回喝酒是十四岁的时候。”
“高中喝过,但是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酒精是一种神奇的东西,明明不好喝却令人上瘾。就像香烟,明明呛人却总是有人在吸;就像咖啡和茶,明明苦涩却总是有人喜爱;就像黑巧克力,明明难以下咽却总是有人嗜好……
“所以……这位小姐是?”
“您好,我叫安苏阳,小林的室友。”本来想一个人在酒吧消磨假期的安见到平时烟酒不沾的乖乖室友也到了这种地方感觉稀奇得很,为了学弟的安全特地过来搭话。
她盯着林安止的眼睛,做出“karechi”的口型,他轻微地摇摇头:“这是我前几天交的朋友。是个警察”
对方递上名片。这种静吧不比夜店,谅他也没什么坏心眼,再者说人家还是个警察呢。看来不会有什么戏剧化的进展咯。一个看上去清清爽爽的男生端着饮料靠近他们,向安搭话。
“我的同学,你们先聊哦。”她就这么离席了。
“她刚刚问你什么?”
“没什么,张叔晚上不用回家吗?今天是元旦呢。”
“我现在没有家庭了。”
这句话激起了他的兴趣,虽然很感兴趣却怕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张向川见他两眼放光的样子继续说下去:“我家夫人八年前因为肝癌去世了,我们也没有孩子。”说罢喝了口啤酒,“你就喝这种水果酒吗?”
“我觉得啤酒不好喝嘛。”
“你还说我呢,过节不和家里打个电话什么的?离家这么远来上学。”
“反正他们不愿意跟别人提起我,我倒不想跟他们联系呢。”林安止把杯口的柠檬片摘下来,撕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您也觉得我跟他们说的一样‘大逆不道‘吧?”
“事出必有因。”
“反正跟您说您也不会理解的,我就不自讨没趣了。”他把碎裂成无数块的无辜柠檬片收集起来,丢进被喝光的空杯里。
“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的奇怪事多着呢,哪个人没点特别的呢?当然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林安止又叫了一杯不一样的水果酒。“我啊,很擅长逃避的,我爸妈看不惯这样的我,我就离开家了,跑到这里上大学。当时他们跟我说从此他们只有我妹妹一个孩子,不再管我的生死,可谁想待在那种家里呢!”
“……咱们说点别的吧,你的手语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就是高中的时候啊,为了一个人学了两年呢。”他又开始虐待这新一片无辜的柠檬,“跟我高中的…对象学的,因为人家听不见,我们就靠手语交流。可是……”好像突然想到了伤心事,他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张向川从衣兜里翻出纸巾递过去。“她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我们都考到了这个城市,去年过年的时候一块儿回老家,跟我爸妈说了。他们当时很反对,闹得人仰马翻,我就从那时候跟他们断绝关系了……”他看向这个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叔叔,“但是他刚开学就在自己宿舍里自杀了,他们真的把他逼到死了……”
“是那个学会计的聋哑孩子吧?我记得去年的确有这个事。”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了,您也一定觉得我是个变态吧。”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啊。”他给自己的啤酒续了个杯,又喝了一大口,“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儿,给我们帮忙的时候那么努力,平时还干这么多事——”
“您可别安慰我了,说实话就是,我早就习惯了。”
“喜欢的人的性别有那么重要吗?”他摇着年轻人的肩膀,“肯定也有人理解吧?刚刚那个女孩子…叫什么来着?哦,安苏阳,她知道的吧?她的外套上别着无性恋的小徽章。”
“您还懂这些啊。”
“做警察的还是不要太狭隘咯。”他像和儿子虚度的父亲一样陪林安止聊天,聊自己的学生时代,聊大学时候的趣事,聊工作时遇到的奇葩……一直聊到对方趴在桌沿上睡着。
“张叔叔,真的非常感谢您!”
“哪里哪里……他也帮过我不少忙。”
“下次一定不让他给您添麻烦了!”安把张向川送出家门。林安止像一摊无脊椎动物一样倒在床上,多亏了张向川他才能回来,不然就凭安一个人肯定是扛不动的。
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安只比他早醒了半个小时,正在洗漱。伴随着大醉一场后的恶心和晕眩感,他回想昨晚发生的事。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一点都没有忘。
“我昨天怎么回来的?”
“张叔叔开车送的啊,明明不能喝还在外面喝那么多。我今天去找几个朋友玩,你待在家吗?”
“嗯…”
“那就自己点外卖吧,我出去吃。”她钻进房间里换衣服。
林安止又瘫倒在床上,但没有把握好距离,狠狠地撞到了自己的头。“嘶——”算了吧,今天就睡一天吧,反正不会有人指望我干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可太阳落山的时候还是饿醒了。“毕竟成为人之前首先还是动物,理智是不能战胜食欲的!”他暗自把这句感想当做一条真理。虽然和安一起屯的面包和泡面等“战备物资”还有许多,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熟悉的安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的声音从防盗门的方向传来。
“去吃烤肉吧!”
“去吃烤肉吧!”
两个人在房门打开的瞬间异口同声。
安从包里翻出来一张传单:“好像有新店开业,两人同行打折……”
“走吧!”他把衣服乱裹一通,跟着安出门。
五花肉躺在碳火上的烤肉网上备受煎熬,油烟伴随“滋滋”的声音一起散发出来,让视觉和听觉一起退化了一个档次。坐在他对面的安用夹子拨弄着各种食材,教授他各种肉类不同的口感和烤法。其实之前也有教过,但林安止从来就没尝出来过有什么不同。
“吃不出也挺好,这样吃难吃的东西的时候也不会太痛苦了。”她同时夹起两片,肉被夹成蝴蝶结的形状,然后在满是酱料的蘸碗里舒展开来。“嗯,这家也挺好吃的。”
他有点后悔提出吃烤肉,因为自己的厨艺虽然能保证自己不饿死,但烤肉这种“紧张刺激”的烹饪活动还是太为难他了。总不能指望人家一直帮他吧?于是抱着“冒着把烤肉店烧掉的风险”的决心开始对各式肉类上下其手。
“所以,昨天你们说了什么?”安左手托着腮,透过油烟看着林安止。
“就……聊了一下我家的事嘛。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以为你终于脱离单身了呢。”
“怎么会和那种叔叔……”他试着夹起一片牛肉。
“还不到时间呢,牛肉时间长一点。”她把牛肉翻了个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你又不是跟一个人的年龄谈恋爱。”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人家结过婚。”
“这样啊。”眼看着林安止那边的可怜肉片们发出烧焦的悲鸣,她决定自己把所有东西都烤熟再慢慢吃。
自助烤肉,真不错啊。
假期总是稍纵即逝,日常总是占大多数——不然就不会被成为“日常”了。
林安止接受了安的提议,开始写日记,也重拾了中学时代画画的爱好。平时“充实”的生活提供了丰富的写作素材,他甚至有了写小说的想法,当然试过一次之后就放弃了。照常上课、给初中生辅导英语、做志愿工作,还兼顾复习,平淡又充实地度过了考试月。但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期末考试虽然顺利通过了,但拿不上奖学金。
看来寒假里也得天天打工才能攒好学费咯。反正过年也不回家,正好无聊没事干。不光学校周边寒假缺人手,整个市里年间都缺人,工资也比平时高。
安计划和几个同学朋友一起一边打工一边旅游去——也像是她会干出的事。
一月二十日天气:不算很晴
今天放假了,去步行街找工作,一下就找到了,可能是因为像我这样过年也上班的人很少吧。是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烘焙房。可是烘焙房的一边是湘菜馆一边是包子铺真的没关系吗?寒假里医院不需要志愿者了,或者说这时候去也不会加学分。反正到年关了去医院的人也会少点吧。
苏阳今天下午一直在忙活着收拾行李,刚刚出门去赶火车,但是她忘记带上买来带到路上吃的零食了。
刚刚接了她的电话,她说三月之前会过期的都交给我了……虽然说是白嫖来的不应该有什么怨言,但她真的好爱吃辣啊。
一月三十一日天气:午后下了一点点雪,立刻化了
要不是裱花师姐姐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今天都廿六了。马上就过年了,老板说除夕下午不用去,春节当天也放假。
然后下班的时候在包子铺门口又见到张叔了,他和一个穿警服的姐姐一起买了很多东西,估计又是在给很多同事捎饭。张叔认出我了,还提示那个姐姐我是谁。问我过年有没有计划,我肯定是没有计划咯,所以他们叫我去派出所一起过年……
到时候他们会有很多独居或者值班的同事一起,好像还会接待一下拾荒者,听起来蛮有意思的,所以我就答应了。
在厨艺方面一窍不通的结果就是虽然会觉得不好意思但处处受人照顾。
除夕的派出所里依然灯火通明,但烟火味更浓郁了。还是如同上上文所言,这群与普通人无异的警察们挤在餐厅里,餐桌上铺了防震的毛巾在放上案板,大家有条不紊地剁肉、调馅、和面、擀皮、包水饺。每个环节都不擅长的林安止不太好意思“坐享其成”,于是给大家端茶倒水。
有个年轻警察的妈妈就住在附近,赶来给大家帮忙,后厨两个阿姨舍不得回家,她们的的孩子们也来补充人手,比各位更娴熟,林安止更没有插手的理由了。天公助兴又飘了几片雪下来,不能放烟花的市里也平添了过年的气氛。
只有不值班还愿意喝酒的人拿起易拉罐装的啤酒,其他人端起各种颜色的饮料。透明的不透明的有气泡的没气泡的酸的甜的苦的都在一声“新年快乐”里相互碰撞,有些不羁的液滴飞跃出来与不同品种“水乳交融”。
林安止从烘焙店里拿来的没能卖出去的各种食品也受到了小朋友们的欢迎,大家很随和得把他当做同事或者家人,这让他有了久违的归属感。
一起跨年后,林安止再次坐上张向川的顺风车。
他人生中唯一的戏剧性转折可能就是在新年的凌晨回家时把钥匙忘在派出所里吧。
等自己在心里把自己吐槽到词穷时,已经站在张向川家门口了。像大多数人的家一样,有杂乱的地方,但大多数都很整洁。但令林安止震惊的是,张向川换鞋洗手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喂猫。
“这是小花,我养了差不多六年了。”所谓“小花”是一只和名字一样普通的狸花猫,剪过耳,应该是收养的流浪猫。不胖不瘦的,长得也不算丑。好像还蛮温顺。
电视柜上摆了很多照片,林安止蹲在边上看。大多数主角是一个女性,有旅行照、自拍照,还有穿婚纱的照片。
“这些都是夫人的照片吗?”
“嗯,都是很多年前的了。”
“好可惜啊,明明这么漂亮。”
“没办法,肝癌嘛……当初都没察觉到。”
“您的照片好少啊。”
“我不太喜欢拍照。”确实,连夫人的婚纱照上出境的第二个人都是同穿婚纱的朋友。
虽然说是不太喜欢拍照,但他的照片也是有的。唯一一张出境的私人照片是与一名男性而并非妻子的合影。照片的的像素不高,两人也都年轻不少,看来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了。
家里有一种独特的气味,干燥又有温度的家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味。张向川说这是他的妻子生前最喜欢的香薰的味道。
“以前我不觉得多好闻来着,可是不知不觉就闻惯了,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离不了这个味儿。”他指着那个照片上的妻子的朋友,“原来是她先推荐的。”像他这样的人经历过的事应该比我多多了吧,林安止这么想着,人家大过年的也没回家,肯定也有人家的原因。
人的一生到底要遇到在离开多少人呢?究竟要经历多少悲欢离合与生死离别呢?
张向川的家两室一厅,虽然林安止睡的客房打扫的痕迹很少,但干净又宽敞,连杂物也很少。他夹在泛着洗衣液、熏香、旧织物的被褥中间,在黑暗又安静的环境里总感觉这个房间里的香味更浓,浓到让人心慌。
也许是因为客房不常通风吧?他逃出那入侵人心智的瘴气,想去洗洗脸使自己清醒。披上外套借着手机屏微弱的灯光摸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的一刹那,他真的清醒了。
温水从头顶上浇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在黑暗中乱拍却把水开得更大。挣扎着把水龙头关上时头发都被浸透了。
“你没事吧?”张向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灯也随之打开。
“应该…没事,我想洗个脸来着。”
“对不起啊,我一个人习惯了忘了跟你说,这个水龙头是两用的,”他把水龙头后的一个旋转阀门转了一百八十度,“我刚才洗澡没调回来,现在可以了……哎呀衣服都弄湿了,我先给你拿毛巾擦擦头发。”
肩上的羽绒服因为吸水沉了,许多如果是在家里,年关时一定会有暖气,他也不至于披着外套起床——这是林安止头一次后悔到南方上学。
“兜里有什么东西吗?别泡湿了。”
“没什么……”他拿着宽大的浴巾用擦头发的动作遮住脸,匆匆钻回黑暗的房间。
委屈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被毛巾吸干。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特别”,他明明可以在温暖的家里,和父母、妹妹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在乡下老家的院子里放烟花,最后熬过零点后钻进温暖的被窝里睡到自然醒,而不是春节凌晨忘带房门钥匙寄宿在刚认识不久的人的家里,还笨手笨脚地把外套给淋湿……
“这算哪门子过年啊……”
虽然有很多不如意,但林安止“睡到自然醒”这个愿望还是被满足了。
十点半左右,他起床来到客厅,看到自己的外套被搭在椅背上,旁边的沙发上放着一件大衣,大衣上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纸。
“我今天值班,没舍得叫你,家里不是很暖和,你的外套可能干得慢,所以给你找了一件我的衣服应急,你可以穿着,等你的衣服干了我给你送去。社区门口有公交车站,你可以坐539路到派出所拿钥匙。”
衣服上附着着一点烟草的味道,但很微弱难以察觉。林安止的个子比张向川高一点,但衣服还算合身。
拿上钥匙回家,没心思补上除夕的日记,窝在床上上网。安发来了很多昨晚和朋友不知在哪个地方跨年的照片。看到他们的年夜饭照片,突然觉得饿了,才想起来早饭和午饭都没吃。如果不是像安那样生活丰富的人,一个人没有同伴生活的话早晚会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就算张叔叔也有小花陪着呢。
如果安在身边一定会叫他吃东西的,林安止决定出门觅食。
大年初一没有几家店铺开门,他钻进连锁快餐店的大门。不比以往的好吃也不比以往的难吃,“熟悉的味道”,如果在家里这顿饭一定是昨晚的剩饭。就算一个人的生活相比以前有这么多变化,也不乏有一些好处,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也有朋友,也有和家庭一样可以依靠的存在,也能感受到照顾与被照顾的温暖。
烘焙房年初二依然像过年前一样营业,步行街的各个商铺也陆续开张,差不多一周后,一切都回归于日常。
有心的男女预约了情人节蛋糕,让单身的店员很是羡慕,老板还推出了手工巧克力供人选购。裱花师姐姐十四号当天晚上收到了一个公司职员的约会邀请,开心赴约去了。街上的装饰都散发着浓浓的爱情气息,林安止下班路上见到许多手捧鲜花的女子,甚至还见到把蜡烛摆成心形求婚的名场景。
真是一点都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啊……不过能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意也是一种幸福。
不少餐厅推出了情侣优惠,但平时和他一起薅羊毛的安并不在,他只买了两杯七折的奶茶。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吃烤肉啊,不过除了安谁会帮他烤熟呢?其实火锅或者烧烤也可以……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站在曾经和安一起去的自助烤肉店门口了。
“小哥哥你能陪我吃这家烤肉吗?我见你也是一个人…”是一个打扮得很含蓄的女孩子,“我刚刚失恋了,没人陪我吃晚饭了。这家今天两人打折哦。”
“啊,我很不擅长烤肉的,跟我吃饭有火灾的危险。”
“那就让我来烤吧,我就是想找个人吐苦水。”她拉着林安止迈进餐厅。
坐在和上次差不多的位置,依然是隔着油烟看着对面的女生,依然是看着人家忙来忙去而自己等食。
“先跟你说明了,我不喜欢男人。”她把彩虹色的手机挂绳展示给他看。
“嗯……我也差不多啦。”
“那就好说多了,你现在也是单身吗?”她烤肉的动作很麻利,言谈举止和温柔的外表搭配不起来。
“是,一年前谈的。”
“我跟她谈了很久啦,可是今天她约我出来,跟我说她结婚了。”
“啊?”
“都怀孕了,说这样下去对我来说不太公平,其实就是瞒不住了嘛。”
“……”
“我以前的形象和现在可不一样了,她说喜欢淑女一点的我,所以我才留了长头发,还穿得这么乖。”
“没必要因为别人的喜好改变自己。”
“‘真正喜欢你的人会喜欢你的所有’,对吧?”
“你不是挺懂的嘛……”他好好想了一下,“不过有可能被别人改变。”
“怎么?”她把烧烤网上的所有肉片夹下来,盛到干净的盘子里。
“我喜欢的人改变了我不少,比如…更外向了吧。”
“听起来可能不太礼貌,我倒不觉得你很外向。我女朋友…啊前女友也喜欢这么吃烤肉,火锅也是,都做熟了盛到盘子里像吃炒菜一样。”
“说不定她也不擅长呢?”
出现在林安止平淡无奇的人生里的神奇事又多了一件——情人节夜里陪失恋的les吃烤肉。吃到最后,她说自己要回到以前的生活中,继续投入到烹饪博主的事业里。
“如果不在有限的人生里干自己喜欢的事,那该多浪费啊。”
她说的没错,但是林安止现在并没有什么“喜欢的事”。首要任务还是赚钱!
隔天早上,他收到了张向川的短信:“对不起,最近一直值班忘了给你送衣服,明天下午你下班后有时间来参加小花的葬礼吗?它前天晚上去世了。”
小花?哦,是他的猫。本来觉得无论是张向川还是小花本猫,他好像都没有与其关系密切到能出席葬礼的地步,但人家发出邀请他也没有理由不去,更何况他的衣服还在人家手里。
在宠物殡仪馆里,有很多人都是一家几口给宠物送行,而小花这边只有两个成年男性。
“我也想不到其他人,虽然你就见过它一面,但好歹还能来凑个数……”
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林安止想不出能接什么话。张向川看起来虽然不甚振奋,但也没有过分忧伤。
“我养它以前就知道,但凡是见面总会有离别的一天,我早就习惯了。”
“我大概能理解。”
“我家内人去世前,我还给一个爱人送过行,虽然没结成婚。”
这下他更想不出接什么话了,既然因为小花来,就多说一点关于动物的好了:“啊——城市里的宠物真好啊,像我老家那里的阿猫阿狗死掉都随便埋上或者当垃圾扔掉的。”
“你家里以前养过什么吗?”话题终于有了转机!
“我初中的时候偷偷养过仓鼠,叫我爸发现了,他当时说我养耗子。”
“是嘛。”
“我妹妹后来跟我说她看见我妈把它从马桶里冲走了……”
“那也太可惜了……”
“从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从家里搬出去,好好赚钱,最起码要保护自己的宠物不再被冲进下水道。”
“那你现在做得还行嘛。”
“还早呢!毕竟连男朋友都保护不了……我也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了吧?”遭了!又说了一个让别人接不上话的话题了!
“有些事不能急功近利,你现在这么上进,总有一天也能成为想成为的自己,再说总是一帆风顺就不叫人生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谁不想一帆风顺呢?”
取了小花的骨灰,他们走在附近的街上,二月的夜风仍然寒冷。
“您以前就想当警察吗?”
“倒也不是,当年没考上想去的学校,我家里人觉得家里有个当警察的有颜面,就去上警校了。”
“这样啊……那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没什么,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个普通人。”
“当普通人才是最难的。”
“我前几天交了个朋友,她说要在有限的人生里干自己喜欢的事。”说起来,林安止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不过一面之缘,倒也没必要知道。
“这样啊……”张向川抬头看着天,在思考。都市的夜空像一张背景布,灯光在其上花枝招展,高楼林立,高耸入云。看不见星星。
“我又有了一件想干的事。”林安止突然发言。
“什么?”
“我想成为别人的依靠,哪怕一个人也行。”
“那你挺有志气的——”听起来像是一句完整的话,但张没有说出后半句。
“当个普通人才是最难的。”
普通人?在现在的社会,这个人出生时母亲没有难产,从小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不穷也不富裕,受过完整的义务教育,还没有经历校园暴力,还上过高中考过大学——这些学校也不好不坏,有一份稳定而收入适中的工作,在适婚年龄结婚,再有一个或两个小孩,小孩和他们一样长大,结婚,生子,然后这个普通人像大多数人一样衰老,生病,走向死亡。七十年左右的人生里没有遭受过自然灾害或战争的威胁,只面对大多数人都必须要面对的困难……
确实,太过艰难了。
安又发来消息,说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发生了小地震,非常幸运。
像安这样的人,可以说非常“不普通”了吧。她一定能体验到那些“大多数”体验不到的辛苦和等价的快乐。
“那你挺有志气的,不过你现在就是我的依靠。”这才是张向川真正想说的话。
他没有说出口,所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像往常一样待在家里,除了小花,一切如故。“要在有限的人生里干自己喜欢的事”?他思索着这句话。人生固然有限,若是按照平均年龄来算,他已经走过半数以上了,可回头看这前半生,尽是些不如意。
他没有对林安止说出口的事有很多很多。从与他一起喝酒的那次就有所隐瞒。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同性恋被当做精神疾病看待。他很聪明,和偶然遇见的一个趣味相投的les结了婚,一起买了房子和车,过着表面上“正常”的生活。
她的性格很讨人喜欢,像小太阳一样开朗,还善解人意,身边的人都说他娶到了一个好老婆。家庭里他们就像好朋友一样相处,轮流做饭,轮流做家务,还经常把他们的爱人叫到家里,四个人一起玩到天亮……
这样的生活刚维持了几年就遭到了变数。他的爱人患上了胰腺癌。经过束手无策和无可奈何后,他离开了这个四个人的家庭。
刚刚送走他,妻子也被查出了肝癌。
她的离开把幸福的表象也撕破,“家庭”不复存在。他成了孤身一人。
世事哪能尽如人愿呢?
安在寒假结束的前一周完成旅行回到合租房。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玉兰首先开了花。
学校里的花轮番绽放,草木发出新芽,生命展现色彩。新的春天已然到来。
林安止一时兴起买了一棵柠檬树的盆栽,小小的,安说等它开花还要三年。没事,就算不开花也好,活着就很伟大了嘛。
没什么特别的事,太阳一天天在头顶上转过去,人也是,在平常里一圈圈地转,每天都差不多,但每天都不一样。
开学后第一次回医院做志愿工作的时候,总跟他聊天的那个圆脸的护士姐姐说寒假里身边没有他都感觉缺了点什么。
“苏阳啊……”依然是透过烤肉的油烟,林安止看着刚染了头发的安。
“你放心,这回还是我帮你烤。”新发色是蓝绿色的,很少见,但是很适合她。
“不是那回事儿。”
“还有什么事?”她没抬头,专心致志地烤肉。
“我打算入伍了。”
“哦,去当兵呀。”
“就是……你可能得找其他人一起住了。”
“没事儿。”
“还有一件事。”
“嗯,你说。”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如果没有油烟,安会看到一个面颊通红的林安止,可是她现在看不清。
“是谁?”
“……”
“你不想说就算了吧。”
“但是,我不会告诉他的。”
“嗯。”
“人家是异性恋嘛,哈哈……”
“这样子呀。”
九月份,很热很热。林安止拨了张向川的电话想跟他道别,但号码成了空号,住处已经变卖,派出所里的小刘说他刚辞职不久。
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临走时鼓起勇气跟你表白呢。
看来没有纠结的必要喽。
张向川开车穿行在高速公路上。“在有限的人生里干自己喜欢的事”,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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