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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今天要找 ...

  •   “今天要找不出来是谁手机响了,全都不用下课,饭也不用吃了,咱就在这耗着,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路箫蝶从教室最后一排,踱步到讲台前站定,嘴角拉到下巴,瞅着十四五岁的小屁孩儿们面面相觑。头顶的吊扇疯转,仿佛谁说错话就绞掉谁的头。

      六月份,教室是半透明大蒸箱。中午十二点的毒日头穿过落地窗,灼得路箫蝶右半身要起火。如果火从她的黑色长裤裤脚开始着,大概着到膝盖就会停下,自大腿流下的汗液会把它浇灭。

      规定,又是规定,当老师连穿衣自由都没有。路箫蝶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但很可惜,她没法看不起规定。整个夏天,她十次穿五分裤讲课,九次遇见白校长那个保守的老太太,罚款加起来够她吃五次海底捞。长裤粘在腿上只是湿漉漉的闷乎,工资条上绩效变少才是赤裸裸的肉疼。

      她可不敢疼。“老太太”成天职业套装,再热都不解胸口第一枚扣子,有资格让任何一个人疼。女老师怀孕请假,她不许,结果讲课时当场流产。

      “要爱每一个孩子,没有教不好的孩子,只有不好好教的老师。所以教学上出现任何困难,我们都要克服。”每次开会她一定要详细阐述自己从业三十年的教育理念,包括一遍遍复述艰苦的奋斗故事——为了给学生多辅导一会儿,加班三年,流产三次。

      路箫蝶不知道,这种既不拿别人当人,也不拿自己当人的人,是怎么当上一个私立初中的校长的。不过现在,她和校长看法一样,学生就是上帝,课时就是金钱。

      只要有课时量,管它上课讲什么。把孩子送到这的家长,哪个管过孩子?家长都撒手了,当老师的就不要上赶着凑热闹。路箫蝶太明白了,自己是在服务业干活,让客户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博人笑容也要有限度,已经被领导压榨,绝不能再被学生欺负。必要时,还要学会把气撒到他们身上。刚工作时,路箫蝶还经常因为学生生气,现在她想通了,气攒多了容易抑郁,治抑郁症的药一片就一千多块钱。她不像那些倒霉孩子,爹妈有钱随便造,靠自己千把块钱儿的工资,她抑郁不起。

      路箫蝶上的是今天上午的第四节课,她从早上六点站到现在,小腿的静脉曲张隐隐作痛。这个学期,新搭档的班主任把所有早课都换给了她。那是一个饱受不孕症折磨的可怜老女人,最近终于喜得贵子。孩子还没满月,需要照顾。班主任求到她,她没法不答应。整个初三教学组,只有她自己还是单身。

      她一咬牙,答应下来。早班算二倍课时,她不跟钱过不去。

      班主任似乎摸透了她的心思,逐渐塞给她莫名其妙的红包。路箫蝶虽然累,但能挣钱,她就没想太多。

      “一节课350,我妈不让我跟你说。”周末补课,学生做题说漏嘴。偌大独栋别墅,女主人穿金戴银,端着果盘笑迎上来。路箫蝶一阵恶心,扒开一根香蕉就往嘴里塞。

      特殊关照,其实就是黑吃黑。路箫蝶觉得自己就和香蕉一样,软不丢当,硬不起来,只等着被人扒皮。她下狠心,接下来的课程,无论是吃请还是收礼,只要能填上班主任私拿的回扣,她来者不拒。

      她最恨别人骗她,尤其是合起伙来骗。一个完美的骗局常常需要协作配合,她见过最默契的组合,就是她的父母。

      那时候,三个人的日子,五个人过。开门出去,各自欢喜;推门回来,还是一家。他们都是成双成对,只有一个早出晚归的学生特别多余。

      高考前夕的饭桌上,她朝两个人大喊:“天天演有意思没意思?”

      两个人只是怔住了一小下。女的盛汤的手没有停,男的饭碗还罩在脸上,谁也看不见谁的眼睛。

      可能刺激还不够。

      她寻思片刻,喘口气,一把打掉女的手中的碗,汤水洒在男的身上。

      被欺骗,结局永远是悲剧。她自己拆穿,就不能后悔。

      下定决心走进考场,她反而轻松了。她从来毫无主见,唯唯诺诺,自己做不了决定。就像他们给她起了个武侠的名字,可她既不会吹箫,长得也不如花蝴蝶美丽。她讨厌人不如名的日子,每被人叫一次名字,那种快要忘掉的无能为力就又找回来。

      不过她决定当一回侠女,勇敢放飞自我,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欺骗的后果——他们勤奋好学的女儿是怎么装模作样混过高中三年的。

      考卷上,每个笔画都透露出凶狠残忍,她拿出了捏死掌心蝴蝶的一股劲儿。

      路箫蝶的高考成绩就是蝴蝶尸体,零碎得很。她盯着志愿表,不停翻动报考指南,一顿虚妄地勾画,仍是毫无头绪。做三年题,考一次试,然后就要决定自己未来的人生方向了,这玩意儿就是扯淡呢。

      她想不出,也没有人可以问。班主任为了升学指标,只叫她冲一本;她妈倒是为她着急,但是985和211都分不清;高中三年就没朋友,人人忙着奔前程。

      谁也没跟她说过,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就好了。只要有人能稍微提醒她一句,她不会连自己喜欢画画都记不得。小时候她最得意的就是,她妈在一群熟人面前炫耀她两岁就把床单上的大凤凰画得一模一样,而她在众人的围观下,随手画个小猫小狗或者卡通美少女撑撑场面。

      走出高考考场,一切都变了。一个在家里根本不存在的男人,开始把整个人投入到另一个家庭里去。同样做了新家新老婆的女人,却没那么幸运,日子比以前还要当牛做马。她也不再是只有画笔的年纪,从图画世界走出来,她首要考虑的就是生存,生存就需要少花钱,多赚钱。

      “你姨姥家那个大姨父他大姑姐在教育局,她说现在老师可吃香了,补课就能挣个房出来,关键是师范学费还便宜。”她妈姊妹长姊妹短两个小时,终于放下话机,给她理出一条沾点人脉的道――当老师,当能补课的老师。

      做老师么?路箫蝶很容易把老师和有钱划等号,每天跟他们见面会显得自己很穷算。他们一周上五天班,可以有三辆车换着开;教工食堂价格只有学生食堂的一半,饭菜的质量和数量却是数倍;周末他们在家里做补习班也能挣钱,路箫蝶一直补不起。

      数学老师的发色又换了,这次是年下大火的葡萄紫。她每天穿不同的名牌,每天不备课。路箫蝶见过她老公,当地最大的房地产商,一个有点谢顶的小老头。

      酒局上,他的一个老板朋友不想把钱捐给工会、红十字会那些没有边的组织,“我以前就搁工会干呢,钱都到不了人头,没屌□□用。”他就想扶助一个有名有姓的学生,亲眼见证公益的力量。

      晚上10点,路箫蝶花了100多块钱,打车到红蜘蛛KTV。门口有一个穿小礼服、登红色恨天高的女的在晃悠。

      这种地方果然有那种服务么?天黑透了,她有点不敢往前走。结果那女的朝她招招手,她才看出来是数学老师。

      老师看见她挺满意。听数学老师的安排,她没换衣服直接赶过来。其实嘱咐挺多余的,她除了校服也没别的体面衣服了。

      “待会儿你跟我进去,拿到钱就说谢谢,谢完就走,别多讲话。”老师的高跟鞋橐橐蹬地,路箫蝶踩着点跟在后面,一路在灯红酒绿铺陈的走廊中曲折穿行。每个包厢的门上都贴着毛玻璃纸,里面传出的歌声和那些模糊的身影一样扭曲。

      走廊尽头,一扇门推开,一间路箫蝶见过的最大的包厢。高三班级能坐五六十人的教室也就这么大,但是没有这么浓的烟酒味。黑板被点歌的大屏幕替换,地颤摆在讲台的位置,其上的方格光斑闪烁不止。

      两个臃肿的老爷们儿在地颤上晃荡,搂着膀子嚎“我的好兄弟,心里有苦你对我说”。角落的沙发还有三四个差不多的男的,有躺有坐,四仰八叉。她爸喝高了也是这副死样儿,男的可能都这样。

      “王哥,这是我老婆她班学生,你看看怎么样?”数学老师的老公舌头捋不直,估计也不太能看清人脸。“王哥”没比他好哪去,被扒拉好几下才有反应。

      “王哥”说:“我操,不是说今天不弄么?来几个女的?”

      路箫蝶假装四处张望,她不敢看那几个男的。她心里有装着一个巨大的表盘,指针每往前走一格,她就庆幸上一秒还活着,恐惧下一秒会死掉,而秒与秒的间隙,要预演从老板手中接过钱的动作:红票在眼前一帧帧闪过,直到她控制住指尖接触时的颤抖。

      数学老师给她老公使眼色没起作用,就直接过去跟他讲话。他像突然找回失去已久的记忆,露出了和现场氛围极不契合的慈悲笑容,紧接着,“王哥”复刻他的神态变化,路箫蝶不能不相信,她眼前正是天底下最和善、最有爱心的老板。

      “王哥”掏出一沓红票,拍在她手里,“好好学,好好念,别像我一样没有文化。\"

      路箫蝶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声谢谢,出来的时候和老师再讲,这两个字听上去都不像了。

      \"回去别跟别的同学讲啊。\"老师又叮嘱她。老师总是多余叮嘱。

      \"老师,我能问你个事儿么\"

      \"咋了?钱拿着心里不得劲儿吗?没事儿,他有的是钱,给你你就花。等以后你有能力,再帮别人就行了。\"

      “不是不是,老师,我想问你,你觉得我能当老师么?”

      话问出去,路箫蝶就后悔了。数学老师过的根本不是当老师的日子,问她没用。

      数学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很久没有人这样问她了,以至于她都忘了去想,答案应该是什么。

      \"小路,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回想以前,怎么都是后悔。\"数学老师有些萧然地说:“当什么都行,就是别当老师。\"

      路箫蝶坐在出租车后排,扭身趴在后玻璃上,数学老师的背影渐行渐远。这个女人看上去比自己好过得多,但那个背影却没有很好过的感觉。路箫蝶设想自己的未来,如果是做一个老师能走多远,她看不到尽头。

      那一摞钱正好一万块。两个月后,师范学院从路箫蝶的账户划走其中5000元,路箫蝶换来一张数学系的录取通知书。她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数学科目补课费用高。

      路箫蝶做了一个日后需要不断自我拷问的决定。当她低分飘过高数考试,当她在美院课堂旁听而不愿意离开,当她的考研成绩和分数线相去甚远,她都会想到那个晚上,数学老师对她说的话。

      “当什么都行,就是别当老师。”

      她已然到了什么都要后悔的年龄。

      人越是后悔,就越没有退路。从路箫蝶走上讲台的那天起,她的身后就只有一块黑板。向后转,她需要独自面对来路的漆黑暗淡;向前看,无数恐惧权威的目光总是胜过对知识真理的渴求。

      日光更毒了。

      讲台之下,一些面孔有些走样,它们的自控岌岌可危。路箫蝶无意解读每一种目光里的潜台词。她根本不关心是谁上课玩手机,她只是在耗时间。今天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待在教室,她就不必跟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吃饭了。

      路箫蝶也不是一开始就抗拒相亲。工作环境中确实没几个男的,经人介绍在所难免。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女生一旦开始工作,她就会距离结婚很近。尽管这是她认定的歪理邪说,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世俗的期待。

      她一度想结婚,想得要命。

      雨夜校园,只有路箫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当老师的头一年,她还硬挺着自尊心,老想着教出点成绩。批完最后一张试卷,她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伞。

      索性一口气冲回职工宿舍如何?路箫蝶把窗户拉开一条缝,裹挟土腥味的雨滴迸溅到她脸上,旋风呼啸着让T裇里的汗液瞬间失温。

      路箫蝶立刻关上窗户。想来冒出如此念头着实傻逼,在大雨中狂奔,什么老套的戏码,等谁给你打伞?以为在演00年代偶像剧么?除了去食堂吃饭,什么时候豁出去冒雨过?

      新做的头发,新买的包,新换的小白鞋,哪一样都金贵。就算有人能给怀抱,还不是一样会湿。路箫蝶不需要有人给她打伞,她需要的是能将一切笼罩起来的套子,比如房子和车。

      “小路,一起走么?我对象开车来接我。”数学组长招摇的嗓音顺着波西米亚大裙摆飘到路箫蝶耳边。她啥时候把工装换掉的?路箫蝶没正眼看过她,但她就像个会叫唤的扑了蛾子,整天在眼前晃悠影忽。

      有车就是牛逼啊,下这么大雨还溜溜换上拖地的长裙,要是脏了你对象应该也会拿嘴帮你舔干净吧?话到嘴边,她顺势使劲掏了掏耳孔,礼貌回绝了邀请,克制得没让对方看出一点想骂人的冲动。

      有车的男人们和他们的女主人们扬长而去,留下一方方杂货抽屉,做收敛雨伞的坟墓。路箫蝶猛地拉开数学组长的抽屉,瞬间拥有撅了墓碑、推掉茔包的舒爽。伞身借着爽劲儿,在风雨中伸展,保全在胸口偏安一隅的双肩包——里面装着这些天在办公室摸鱼摸出的画稿。

      回到宿舍,路箫蝶擦干雨汗交加的手心,抚摸着干爽的纸张,满怀慰藉。也不枉她以淋湿下半身的代价,迈出都市精英稳健的步伐。现在只需要再洗一个热水澡,捡别人吃剩下的寒碜就能一扫而光了。

      浴室中仿佛还残留着室友咆哮的回声,“住不下去了!太他妈憋屈了,我明天就去领证!”她如此努力了一个月,竟然梦想成真。前天她对象来帮她搬行李,那人看起来就像她从大街上随便拉来个男的。不过,随便一个男的只要说结婚,他的爹妈也会帮他准备好房和车。

      热水最终在一身泡沫起得正盛时断流,比雨还冷的水从头顶注下。路箫蝶下定决心,她要去相亲。

      喷泉草坪上,男男女女女形形色色。男的量那么大,按理说应该有更多选择机会,而路箫蝶失去和他们对视的能力。每每向那个性别望一眼,她就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喂猪,猪食倒进槽子,猪拖着便便大腹聚拢过来。那种感觉又怪又恶心,她分辨不出猪和猪之间有什么不同,也说不清为什么从槽子里的泔水想到自己。

      好几个男的都给路箫蝶献上了中意的玫瑰花。路箫蝶以一个看起来奇怪的方式接过那些过分的爱慕——一把抓住花朵部分,否则一些手会顺着枝茎攀上来。手背的皮肤接触到油腻抚摸,催她吐出隔夜的饭菜,还好她为了穿上收腰小礼服,晚饭根本没吃。

      联谊会结束后的一周,路箫蝶遭遇各种陌生人加微信,显然是主办方把她的信息泄露给了所有男的。这和她找工作时候情形很像,她只是从网上下载了一个简历模板,就接到了各种电话,有电子零件厂的,有面包坊的,还有动物饲料经销商,也包括那个自称很懂教育的白校长。

      “其实你的学历层次不符合我们学校的标准。”路箫蝶盯着中年女人持简历纸张的手背,皮肤的质感就像她身上的老式职业套装,这么一来就显得她无名指上那颗没镶钻的戒指贵气了一些。路箫蝶假装不把注意力放在中年女人的话音里,她只是想在面试结束之前找个地方安放失望的眼光,或许,说不定,可能,会等来什么转折之类的。

      起身前的一瞬间,中年女人顿一顿开口:“但是——”

      路箫蝶眼睛一亮。

      “你长得算是能讨学生喜欢的一类。”

      路箫蝶刷过一排微信头像里的男人,他们好像活在上一个十年,不,甚至是二十年,难怪她妈看过个个都说好。她从没想过发微信也会有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不过那又有什么所谓,男人也好,白校长也好,每一个相见都是因为有求于人。为了求得,色相也可以标价出卖,信息和时间算什么呢?

      前往和微信男人相亲的途中,路箫蝶搭上了波西米亚数学组长老公的顺风车。这一次对方不像是为了炫耀,他们有比炫耀更逼迫的事情。“波西米亚”怀中的婴孩处在高烧的睡梦里,她本人一脸憔悴,不比孩子健康到哪里去。倒是开车的男人,一如往常精神矍铄,坚持在治病救人的路上邀请妻子讨厌的同事同行。

      路箫蝶讨厌男人的眼神,她意识到办公室那些无聊八卦也许不都是捕风捉影。其他人的处境和”波西米亚“大致相同,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们用别人的背后娱乐自己。

      几枚枸杞、菊花掉进保温杯。那个想要洗上不间断热水澡的室友,结婚以后更加养生了,过去吃水果、喝奶茶、扒干果的时间,现在都用来喝热水。她像老干部局原住民那样,吹走杯口热气,沿杯壁缓慢抿一口咽下,窃声说:“你以为她成天穿那么花里胡哨干什么,她对象在外面什么样的女的没有?日子谁过谁清楚。“

      路箫蝶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数学老师的背影被KTV门口的霓虹染成粉红。她沉浸在多年前心事被说中的怅惘里,手边的榴莲干剩下了空包装盒。“你是饿死鬼托生的么?”她轻轻拍了一下室友的肚子,里面的生命才两个月,隆起不过是食物和脂肪的伪装。

      “真的,我结婚以后都没吃过这些玩意。什么房什么车,根本就是一大堆饥荒。两个穷逼,结婚干什么?哦,现在变成三个穷逼了。”室友说,等到显怀就辞职,”白校的流产假咱可请不起,到时候二十块钱一节的晚课都没有得上了。“

      路箫蝶有一搭没一搭应声,脑袋里盘桓的始终是那一盒榴莲干的事。如果结婚就吃不到了,两人生活变成三口之家后,她要靠什么活下去呢?给自己多灌点热水么?

      一家三口不紧不慢地驶远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去医院。路箫蝶坐在商场的奶茶摊位上发呆,她越看杯底的珍珠,越像那个刚长出头发、还在冒热气的额头。怎么看那都是“波西米亚”一个人的孩子吧。车,男人,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只剩那个孩子了。

      对面位置终于坐上一个男人,他甚至比微信头像还要显老,头像照片没拍出他当前的匆忙窘迫。路箫蝶有一种错觉,眼前这张脸逐渐和她妈后找的男人重合。在饭点没能看着冒热气的饭菜端上饭桌,那种颐指气使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看得出他急着讲话,但是找不到能让他润润嗓子咂咂嘴的东西,他似乎永远也不能开口。他径直取了路箫蝶面前的半杯奶茶,猛吸一口,捋顺气息,“太甜了,少喝点,奶茶这玩意对身体不好。”

      路箫蝶有心理准备。看到他伸手动势的一瞬间,她就默认奶茶掺了苍蝇口水,接下来她不会再碰一下,也不想再讲一句话。

      男人正式开始滔滔不绝:“我很忙,今天能抽时间过来很难得,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有效率。虽然你的长相没有什么竞争力,但是我个人喜欢这种,不惊艳但比较有亲和力。我的条件你应该看过了,房和车都有,不需要一起还贷,但是要跟我爸妈一起住,我的工资交给我妈。因为你是老师,所以你应该比较会带孩子吧?我爸妈明确没有时间带孩子。另外你现在这个私立中学不太稳定,我希望你结婚以后可以考一个公办教师岗位……”

      “说完了么?”路箫蝶打断了他。从刚才她就反复看手表,提示对方自己赶时间,而男人的唾沫星子迷瞎了他的眼睛。他定了定神,尽管被迫结束营业的感觉不是很爽,但他似乎也懒得再追加什么条件。

      一如他最开始的要求,路箫蝶也想高效离开这个地方。她背上双肩包,站起身,本来想说一句“抱歉,我们不合适”之类的客套话,终究没说出口,转身径直离开。

      唇齿边缘有一股恶心在徘徊。路箫蝶确信,那是胃里的奶茶在翻江倒海,而不是男人的嘴有多埋汰。她隐约听到背后传来莫名其妙的骂声,大致也能猜到内容。男人说得句句在理,她亦听得诚恳,离开是因为他还不够有钱,仅此而已。

      她路过拐角画室的一片橱窗,老师模样的人指导一个女孩做临摹,临摹的是半身雕刻模特。她望着模特,一时间觉得结婚、金钱、生活都距离自己十分遥远,她只想做那个模特,而她只能站在橱窗外面羡慕。再顶多是用手机的画框圈住一帧图像,等回到无关紧要的校园,像学生一样偷偷拿出来看一眼,暂时从课堂纪律和数理符号的深渊抽离出来。

      \"痛快地,手机全给我拿出来。今天是数学老师在这我给你们面子,拿出来,什么事没有;拿不出来,我打电话叫你家长来,连你一块取走。不是学校已经管不了你了么?滚回家让你爹妈自己教育哈!\"班主任的可怖之声自教室后门而起,连路箫蝶也没注意到她何时走进来打破僵局。

      失策!路箫蝶悔恨,为何偏偏是放学铃响之前被人截夺了课堂?她故意不在意手机收到多少未读信息、未接电话,却没想到对方把媒人的权威利用到这个地步。她已经预见,她声称着将一切交由班主任处理,看似气呼呼、实则灰溜溜走出教室;班主任追将过来挽手窃语,一半抱怨学生的麻烦,一半惭愧耽误了自己精心撮合的相亲。散学的喧阗里,没有人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除了她要踏上原来的路,踩着高跟鞋的匆忙鼓点朝电话另一端点头哈腰,都是她不好,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一切都结束了,她不能再留在失守的阵地上,除非拼死一搏。

      “李毓祺。”路箫蝶的口先于脑子喊出一个名字。她不是针对谁,而是只想看看那个名字对神经和肌肉更友好,以此来保证随机选择。

      姓名符号匹配到一个女生,她不由自主站起来。

      “我就看见你玩了,拿出来。”路箫蝶曾经很多次板着面孔、装作冷漠口气讲出这句话,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如机械一般,毫无知觉和情感。

      女生面露莫大的委屈和为难,唯独少了一点理直气壮。此刻在教室里,除了两个成年人,没有谁可以理直气壮。她的手机静悄悄躺在桌位里,关闭自己,没想招惹任何人,不可能突然闪现刺目的光亮,更不可能骤然响起惊悚的铃声。

      班主任在无辜的“黑箱”中摸索,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摸出点什么还是不该摸出点什么。她极力控制着五官的位置,不让表情追随事态的不可预估。然而她显然失去了往后的应变力,想要考虑却来不及考虑的是,她和李毓祺妈妈之间的裂痕得靠几只手机的好处才能弥补。

      一部手机终于安置在班主任的右手,女生开始抽泣,路箫蝶在心中得意地撕扯着嘴角。那些一旦脱离常轨就不知所措的脸实在是太新鲜了,她从来没见过如此搞笑的图景:一个老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愣是要告诉学生这是学校规定。学生很快就会明白,他们自己就是石头,他们的父母块头更大,稍微动一下就能砸死人。

      反正都要被砸死,先砸什么都无所谓吧?

      班主任没看清楚手机怎么从自己的手中到了地面上。它坠落后,屏幕上映照出教室里所有的鬼胎、怨气、恐惧、惊异,它们瞬间破碎瓦解。路箫蝶的高跟鞋凶狠碾钻,正中央窒息的凹陷里,有血腥气沿着裂璺汹涌四散,猛烈吞噬掉咒骂和心疼。

      路箫蝶不想解释自己的行为,她也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见过几十上百个从老师手中坠落的手机,就算赌上它们若干条卑贱的性命,也无法证明老师为什么永远不会做错。过去她拼命想要弄懂的道理,如今没了半点好奇心。她好像已经用光了一生中为数不多玩弄世界的机会,她不得不离开了。

      路箫蝶想起来,上一次使用机会,她还不清楚一条路走到尽头是什么感觉。无非是解开扎紧马尾辫的橡皮筋,十指穿插头发尽力使其蓬松,拉开校服上衣的拉链,一只胳膊塞进中年优雅款女士皮夹克的袖子,抿开嘴唇上用周杰伦磁带换来的二手口红,从女厕所出发,迈出数学老师那样不自觉扭动腰身的步伐,从容问候门卫大爷一声。等到假装穿了高跟鞋的两只脚统统离开监狱一般的大门,一切就圆满结束,她可以从一个尽头走向任何地方。

      而这一次的换装,路箫蝶大概用了十年的时间。她坐在商场的画室里,身边都是年龄小她一旬的学生。路箫蝶相信在这里当学生和在教室里当学生不一样,她不必照镜也知道自己不会有那块手机屏幕里的惊慌失措。手中的笔斟酌着给画中人的夹克外套上什么色好,几经踌躇,调色盘上显现一种泛着荧光的粉红色,颇有些风月感。

      画室的老师经由路箫蝶身后,指导说:“人物的线条很流畅,有进步。这个场景应该是学校吧?”老师指着画中女子背后的教学楼和国旗,“为什么配色有种KTV的感觉呢?”

      “这不是学校,这就是KTV。”路箫蝶一边上色一边解释道。

      路箫蝶站在学校大门口,呆住。她想和门卫大爷说点什么,以为只要说一句话就能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大爷的眼神中没有质疑,他朝路箫蝶麻木地打了一个哈欠,继续自顾自放空在无边的困倦之中。路箫蝶也困了,她想找个地方睡上一觉,租住车拉她到了KTV门口。

      灯光笼络起周身粉红的氛围,它与被搀扶而出的酒气擦肩后,渐渐交融。路箫蝶拼命吸吮,一心想着赶紧让这里的世界摄取自己的能量,可她双腿灌铅,寸步难行,那艰难超过要她回到十年前,不跟在数学老师身后,自己走到那扇灯红酒绿的门里去。

      音响的歌声、鼓点、伴奏,遥远而朦胧,路箫蝶隔着那些动静,好像听到什么人在窃窃私语,但时有时无。她听见李毓祺向她的妈妈哭诉,那个不要脸的数学老师人有多坏,让她在全班同学面前难堪;白校长开会讲话,要严抓教师私自补课的行径,路箫蝶和李毓祺妈妈的微信转账截图被放在PPT里,会议室一片哗然;班主任给新到岗的数学搭子一个笑里藏刀的忠告,新人诺诺应声,明白了哪些名字不可随意提点;“波西米亚”的孩子又在生病了,哭闹个不停,不过他老公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他□□的,也顾不上几十通未接电话;“热水澡”室友叫得撕心裂肺,大夫终于从她子宫里剖出一个男孩,她老公在产房外好像说了句保孩子之类的话……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还没来得及有桌椅课本的躁动,甬道上还没有涌现奔赴食堂的身姿,操场上还不见篮球肆意地弹跳。一个很像数学老师的人,穿着粉红色皮夹克,在一片空荡中彳亍。在她的两只脚都迈出学校的大门后,她便健步如飞,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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