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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水 “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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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蔺氏。这池塘,你跳,还是不跳?”站在为首打扮富贵女子旁边的一位光鲜亮丽的老嬷嬷大声道。
蔺澄置若罔闻,一身破布衣,发丝凌乱,眼里的倔强不屈在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时变成了惊慌失措与难以置信。
嗓子正火辣辣地疼,但蔺澄颤抖着开了口,只还是没说跳与不跳:“阿霁…娘不是说过,不要管娘一直逃吗?为什么不逃?…为什么回来?”
名叫阿霁的小姑娘已红了眼圈,大声说道:“娘!阿霁是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走的!!没有娘在,阿霁该怎么办?”说着阿霁开始剧烈地扭动起身子来,那抓着阿霁的婆子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一时不察被她狠狠咬了手:“哎呦!该死的小畜牲!”疼痛之余那婆子发了狠劲将阿霁甩飞出去,幼小的身躯狠砸向不远处的大树,阿霁痛的咳出血来,地面上是斑斑点点又灼目的红。
这一幕像是刀,刺向了蔺澄的眼睛,她目眦欲裂。却只深深地望了小阿霁一眼,随后转向众人——遍布红血丝的眼睛、乱糟的头发和沾满泥污却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庞搭配起来,莫名有了一种地狱恶鬼之感,众人都不由得心肝一颤。
好半晌,都无人开口。
为首打扮富贵的红衣女子有些迫不及待了,只是刚要开口却被蔺澄抢了先:“…蔺清,我的好妹妹。姐姐我变成这样,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蔺清皱了眉,眨眨眼,心下思量一番,露出柔和笑颜,话语透露出讥诮:“二姐姐这话可是什么意思?孰是孰非,二姐姐心里莫非没有底么?若说得太清楚,只怕二姐姐面上无光,不好看呐。”
蔺澄嗤笑,话也锐利几分:“…你处心积虑为了杀我找了个这等荒无人烟的破地,如今说这番话,是装给谁看呐?面上无光…呵呵,拖你和柳荫的福啊,如今我不仅污名一身,已成弃妇,且孩子都要靠牺牲自己性命来保全。怎地,如今我都要被你害死,你还怕说出那些事么?这几年不见,你怎么还变得更墨迹了?还是说我的好妹妹,你怕有人会经过这里,听全了这一番话,保不全你那富贵皮囊下的恶毒黑心?”蔺澄双侧的手攥紧,指甲戳进手心肉里,血从指缝滴落,没多久就染红了她鞋边的两小块地。但蔺澄仿若不觉:“要我死,也该让我做个明白鬼。是这个理吧?”
蔺清面色变了几变,脸色有些难看,之前那婆子见状,几个大步走过去,将飞出去昏迷到现在还没醒的阿霁拎了起来,对着她的肚子狠狠来了一拳。阿霁痛的小脸皱成一团,瘦小的身子缩起来,因为昏迷没有痛呼,只是低微地呻吟。
蔺澄咬牙:“…蔺清,我们之间的恩怨与阿霁无关,放开阿霁!”
蔺清见蔺澄面色难看,心中郁气散了不少。听罢,只是微一挑眼,随即讥讽的笑了起来:“之前不还是吵着要本夫人说么?本夫人要说什么?二姐姐…不对,应该是弃妇蔺氏,你想要我说什么?说你过去那蠢笨入猪、被本夫人和娘耍得团团转的二十年日子么?”
“果然是你们干的……”蔺澄自嘲地笑笑:“那曾向明,也是你们安排的了?”蔺清没有言语,但表情已经透露出了一切,蔺澄早就懂了,只不过求个耳听为实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二十年,二十年啊。从小时候故意与我交好开始,尔后挑拨我与姐姐娘亲的关系,到后来的捧杀与十一岁那年的落水,十四岁时丫鬟婆子在我耳边各种透露探花郎的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教我早早地芳心暗许。那时姐姐不计前嫌,还来告诫我,曾向明是鸿胪寺少卿的嫡子,虽是嫡子也考取了功名,但到底也是高攀了,可我偏不听,甚至还觉得姐姐是看不得我能如愿嫁给心上人……哈哈哈哈哈,如今落到这种地步的我,当真讽刺、讽刺啊!”
蔺清脸色微变,不由得后退半步,只觉得这个自己一向看不起的蠢笨姐姐,此刻竟变得有些可怖起来。可目的还未达成,不能就此打住,于是瞥了于嬷嬷一眼,于嬷嬷心领神会,大声道:“蔺氏!休的扯七扯八!你可莫要忘了,你的孩子还在这里,不若想想,到底是你自尽呢,还是你的孩子自尽呢?”
于嬷嬷特地着重了两个自尽的语气,蔺澄脸沉下来,只低下头,神色莫名:“嬷嬷,你竟真是蔺清那边的人。”话说的很平静,听不出喜悲。
于嬷嬷皱皱眉,有些疑惑蔺澄怎么在这时突然说这种话,但并不多想,再道:“二小姐,勿怪老奴心狠,如今太傅府留不得两个女主人,二小姐您都被休弃了,再苟活在这世上有何意义呢?不若离去得更彻底些,也好过时时刻刻担忧吃穿的问题哪!”
这话便是劝她赶紧跳塘,别做蔺清太傅府女主人路上的挡路石了。
蔺澄忽的笑起来:“若我不跳呢?”
于嬷嬷神情肃穆,只道:“若您不在意小小姐的死活,那您活着老奴也不好说什么。不过马上就要过冬了,也许会有什么别的天灾也不定呢。”这意思就是要不她死,要不阿霁和她一起死,不过时间早迟问题罢了。
蔺澄觉得很好笑,也讽刺之至,她只道:“阿霁须得活着,否则我不介意太傅府的荷花池多条传闻。想必百姓对于这等事必然也是津津乐道哪。”
威胁、这是明晃晃的威胁!蔺清气的手中的丝帕都快被她搅碎了。这意思不就是,若是蔺霁死了,蔺澄做鬼都不会放过她们吗?!罢了,大不了到时请几个大师来做几次法事就是了,她为了成为太傅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蔺澄一日不除,她一日心中不痛快。至于蔺霁,她总有方法。遂冷脸道:“可以。”
蔺澄知道,她再没得选了,这是她能为阿霁最后做的事情。回头望望,退后几步,便直挺挺地倒下去。
蔺清和于嬷嬷都有些诧异:人就这样跳下去了?虽说知道蔺澄不会凫水,但以防万一,蔺清还是要于嬷嬷开口,说要在蔺澄跳的地方丢几块大石才能安心,好巧不巧,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蔺清脸色大变,一行人带上阿霁急急离开。
于嬷嬷仍有疑虑,蔺澄在此过程似乎一点都不绝望,也不恨。遭遇这等事,怎会有人不绝望也不恨?于嬷嬷不知道,其实她还是恨,还是绝望,只是表露出来已无意义,保护不了她也保护不了阿霁。
蔺澄直直地望着水面,那里明明就是光,但她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光越来越远。突然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喊道:“蔺澄!阿澄!你在哪?!”她一惊,叫的久了,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可她想不起来在何处听到过。且由于入水有一阵子,她开始缺氧,什么力气都使不上。这一刻她竟然又恨又绝望,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只为鱼肉,也恨那些毁了她一生的人。绝望自己死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绝望与恨,交织出死前的走马灯,眼泪从她眼中溢出再融进污浊的池水里:只怪她偏听偏信,疏远自己的嫡亲姐姐,和那庶妹一起,还天真的相信娘只疼姐姐,只有姨娘和庶妹是对自己好的人。姐姐说的对,怎么会有娘亲不疼爱自己孩子的?所以纵使娘被气的不愿再见她,却还是给她准备了一份嫁妆;而姨娘为了庶妹将她当做踏脚石,把她毁的一塌糊涂,直至拖入地狱。
在眼睛快要闭上时,她看到一个人入水了,好像是来救她的。真好啊,蔺澄迷迷糊糊地想,她也还是有人在乎的,看不清脸,只是那黑影很大一块,应当是个男子罢?只是她不能再报答他了……
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