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蛾衣》klein_blue

1、重遇

　　孟子荩再联系我，已是五年之后的事了。

　　彼时我正在办公室批卷子，面前四摞有我半个人高的试卷仿佛是一面堆砌的白墙横亘了时间和空间的流动，我在这凝固了的苍白虫洞里堆砌着这些少男少女的梦想。窗外梅雨连绵不绝，雨点噼噼啪啪砸在地上，从校门口通向教学楼的水泥路着了色，从2B浅灰变成6B深灰。
　　每年如此的梅雨季节，这条路上都会出现无数只被来往穿行的车轧死的飞蛾，它们体内浅绿色的卵爆开，翅膀被压得扁平，腰腹却高高的隆起，远看去这些豆大的暗白色身影聚成汹涌的赴死浪潮，如同为浪漫主义死去的战士。只是没有红色的血。
　　但它们又是如此坚韧和顽强——每日上完晚自习的深夜里，它们都执着地趴在我寝室窗户的玻璃上，时而拍打扇动苍白的两翼，一头戗在向光之处的冷壁。

　　它们永远是向死而生的。

　　我讨厌飞蛾，就像讨厌孟子荩一样。它们的腰腹中都藏着饱满的偏执，狂躁又廉价的打在我的心室壁上。所以在她打来电话的那个浅灰色的下午，我盯着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入神。我以为我会顺势间想起什么，可能是她永远不会察言观色的某段发言，可能是她为我做的什么事。
　　但我什么都没想起。她已经离开虞城数年了，对她的记忆就像潮水浮落，最后搁浅。我的脑子就像映入眼帘的白色试卷一样，散发着潮湿的酸臭味，我不知道何时已经无意识的交上了答卷，等待着上帝的批阅。我接了电话。

　　子芜，子芜。是你吗。对面那人小心翼翼地问着。
　　嗨，是我。怎么了。声音撞击在白墙上，办公室是深灰色的。我把台灯打了开。
　　我在你家门口。你下来。她说。
　　“我现在不住那了。我住在学校的寝室。”我说。
　　电话那头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呼气声，我仿佛能看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时候，她总是跟白棋濠吵架，半夜三更敲我家房门，一脸窝囊，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这四个大字。那时是对白棋濠，现在是对我。
　　“你和小姨分开住了？我看见你家对联都没换。”她不甘心。
　　“她早就死了。”
　　时隔五年，我和孟子荩再一次坐在老家里虫蛀的沙发上。她还是那样瘦，小小的身板被肥大陈旧的花色连衣裙裹挟着，从脖颈后蜿蜒突起的脊背分出一节一节的躯干，就像一条山脊横亘了两片嫩白色的长河。我们两相沉默着，她看起来累极了，睡意逐渐袭来，一头栽在结满灰尘的沙发上。
　　她的睡意还如往常一样厚重，一如梅雨时节虞城氤氲不散的大雾。我嫉妒她时时厚重的睡眠。我的生命和睡眠时刻泛着轻薄的涟漪，就算是万籁俱寂也荡漾着余波——孟子荩则像一方汹涌的大海，永远狂躁而热烈，醒时也饱含着醉意，翻起滔天巨浪的一阵阵鼎沸。只要她活着，浪潮就没有终止。
　　我轻轻起身打开阳台通风的小窗，一股潮湿的雨水气息掠过风铃还有案台上枯萎的花。我好久没有像今日一般从白色的试卷里拔出来，没等我回过神，孟子荩就像一柄尖刀捅破了我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说些什么。来一句北岛的《蓝房子》吧——“有时候面对听众，我会突然心生倦意。我们先人怎么朗诵来着？把酒临风，应答长和，感怀赠别，生死无限。”
祝看到我文章的大家身体健康，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