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尘瑕间》玖玖哉

1、道长与后生 话

　　话说深山密林，由来龙蛇虎豹，俱爱伏居于此。

　　更闻幽泽之中，多有精怪出没。

　　常有传言，山中精怪时常下山，喜食生人，择人而噬，骇人听闻。

　　因此，大山深幽之地，人迹罕至，所谓妖冥之流，凡人皆讳莫如深，避而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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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平山州的某处密林里，走出两个人。

　　一高，一矮。

　　矮的是个穿着破旧道袍的道士，背着一把剑柄磨得发亮的青锋剑，头戴一顶挡不了风雨的破斗笠，斗笠下一张方巾，将面孔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位居士，贫道只送你至此，前方不远便是官道，官道朝南往北，有一村落，你自行离去吧。”道士抬手往前一指，果见萋萋草木中隐隐有一条泥路往左边行去。

　　道士说完这话，便要离去，那高个子是个年轻后生，闻言三步并做两步，赶紧拦在了道士面前:“道长留步！”

　　这后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脸黑灰污渍，头发也不知几日未沐冠，油腻邋遢，身上一套破破烂烂的麻布衫，脚下半挂不挂的破草鞋，若不是那双精神奕奕的大眼睛，真看不出有丝毫朝气。

　　道士被他一拦，身子微微朝后一让，语气听不出喜怒:“小居士，这是何意？贫道方才可是救了你的。”

　　“道长。”后生跟着欺身上前，一把拽住了道士的袖子，一脸的惊恐：“……正是因为您救过我。方才那树妖，又凶又狠，嘴有磨盘那么大！如果不是恰巧遇到道长你，我这条命就直接交代在这里了！您看，这荒郊野岭的，走到村子还有一大段路，万一又遇到妖怪……道长您岂不是白救了……我现在都已经创伤后应激……额激动得双脚发软，可是一步路都走不动了！您大发慈悲，再送我……呸！再带我一程吧！”

　　道士看着那抓着自己袖子哭爹喊娘形象全无的年轻后生，先想着抽回袖子再说，却发现根本拽不回来，对方甚至已经得寸进尺地将他的手也一并牢牢绑在怀里。

　　“……咳，贫道还有要事在身。前方已是官道，来往商旅不少，断不会再有异物上去害你。”

　　“……我不信！”

　　“……”

　　“道长，就一段路，您行行好行行好，这里的妖精那么凶，万一呢……您说是是不是，这树妖没了，还有蛇妖、狼妖……那么多妖精排队吃我呢！”

　　“哪来的蛇妖……”道士面色古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刚要迈开步子，却发现腰上已然挂了个人，正诚恳地看着自己。

　　“唉你这……”道士长叹一声，无奈道：“罢了，那贫道就再送……带你一程，你……你先松开手。”

　　“道长大慈大悲！”年轻后生脸色顿时转喜，他站起身，手却还死死拽着道士的破烂袖子，担惊受怕地四处观望，“道长，那我走前边还是你走前边？如果走后边会不会还有狼妖从我背后偷袭？走前边会不会还有蛇妖正面刚我？”

　　矮道士晃着手，正试着把自己的袖子扯回，结果数次皆失败，又听他在那里絮絮叨叨，没好气道：“走前边走前边！”

　　“噢！”后生听话地往前一站，刚想迈步，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左右看看，忽然从地上抄起一根树枝，先在地上敲了敲，这才小心翼翼地往山坡下走去。

　　山坡不高，约摸三丈，山下是一条蜿蜒的山路，沿着山路往前走个四五丈的距离，便是那条所说的官道。

　　这里的山势很陡，后生这段路走得极为小心谨慎，每一步都探一下，一看便知是不太常走山路的样子。

　　身后的矮道士倒也耐心，没开口催他，只是目光在他那抖瑟的脚上转了一转。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出了山林。

　　翻越过快齐人高的杂草，前方果然出现一条又直又宽的土路，虽说不上特别平坦，但比起方才那崎岖陡峭的山路，已经可以说是十分的宽阔整齐了。

　　二人这才刚到路上，就忽然听见一阵风铃声，遥遥从远处传来。

　　寻声看去，只见官道尽头，一辆精美的马车徐徐出现。

　　说精美，是因为这马车不仅车宽马壮，那驮行的骏马嘴上竟还系着红绸，帷帐用的也不是素布，而是一方双色织锦，端的是色泽艳丽，装扮奢贵。

　　那马车速度也不快，慢悠悠如在赏春观景一般。但即便如此，两人还是默契地打算停在路边让它先过去，毕竟这等非富即贵的车驾，若是不慎被它从后头撞到，不管是死是伤，都只能自认倒霉。

　　二人这边有心避让，哪知这马车快到他们跟前时，速度竟慢了下来。

　　伴着风铃声，风中隐隐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荡，说不出是什么味道，香是香的，却又不是那种常见的香。

　　马车最终停在了二人身旁。

　　赶车的是个黑脸的汉子，木着一张脸，盯着前方一言不发。

　　后生这才看清，那帷帐上绣的是蝙蝠和寿桃。

　　就在他盯着帷帐之时，那车窗前的帘子忽然一动，露出了一张娇俏可人的面容。

　　“不知二位，可是云春县人？”

　　那少女脆生生地问到，她一身碧绿短衫，模样还未长开，一双眼睛好奇地在二人身上打量。

　　但没想到的是，她问话的二人，矮道士不说话，后生也不说话，只是这样傻愣愣地站在路边，双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像是三个泥人杵在路中央。

　　气氛竟一时沉默了下来。

　　“……小翠？”

　　马车内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也是个女子，比起少女的清脆，多了几分婉约柔美，一听就觉得是位美人。

　　“小姐，遇到了两个怪人，问话也不回答，可能是两个哑巴。”少女委屈道。

　　“休要胡言。”女子温柔地斥了一声，“人家不回便不回罢，我们沿着官道走便是，想来这路也没走错，走罢。”

　　“好哩。”少女应下，没好气地看了二人一眼，帷帐一动，再次重新拉下。

　　马车又动了起来，车头上挂着一盏碧绿色的青铜风铃，也是蝙蝠和寿桃，轻轻摇曳。

　　两只蝙蝠眼被挖了空，黑洞洞的眼睛不知在看着哪里。

　　马车渐渐远去，后生忽感后背被拽了一下，他刚回过头，就听到矮道士问：“奇了，美人相邀，你为何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