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片渊紫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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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是可以让一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人，放弃已有的工作，离开安逸的环境，投身一些可能永远没有结果的事业呢？不是金钱，或者地位，那些他已经有了。那么是价值观的颠覆、感情的驱使、维护心里的正义？可惜，答案并没有那么复杂——尽管的的确确有那些原因——但若真要总结，只是因为厌倦。
因为厌倦，紫门离开了科研决策委员会。
起初是收到了一个记忆剪辑项目的申请。
该申请团队之前研究了记忆的输出与数值化，以便能在电脑中记录人类的记忆。他们并没有完全成功。无论他们对测试者大脑内节点状态进行何等编码，都会导致有偏的信息输出。而在电脑中搭建的模拟记忆系统，永远无法产生伴随着那些信息的“情绪”。
所以这次他们决定改变接收记忆的受体，不再局限于以电脑接收，转而以真正的大脑作为容器，看能否实现记忆的转移。当然，申请表明不会以“真人”实验，而是使用II型克隆人。
I型克隆人是原始的母胎孕育，可以说是真真正正某一个人的复刻；II型克隆人也是母胎孕育，但加剧细胞分裂，更快长成成年人，同时线粒体端粒也会加速缩短，寿命更短；III型克隆人，也称狭义的“人造人”，不再是胎生，而是在培养基中诞生。
基于克隆人的临床试验，委员会并没有很明确的条款。如果机器人，委员会尚可以说他们只是人工智能，并不存在智慧，是一堆无机物的组构；那克隆人，实在难以以完备的逻辑和人类划清界限。克隆人是否和人类等同，是条文里心照不宣的漏洞。灰色地带像一条包罗万象的河流，滋养着不为人知的大鱼。
记忆剪辑项目的实验体，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至少从证件照上看，她相当漂亮。这种实验体的召集当然不能是在媒体上广播，然而，总有一些疯狂的，或是一些可怜的科学家，再不然就是他们的朋友，会自愿成为小白鼠。
那个漂亮女人，我们还是用她加入项目后的代号“伽尼摩徳”吧，反正她原本的名字也不会被记得。伽尼摩徳是C级公民，在一所针对CD级公民的高中当物理老师。然后她的弟弟生病了。这一段剧情有些老套，但这世间的所有故事都是如此老套。我们永远在重复一些悲剧。
伽尼摩徳弟弟得的并非不治之症，只是一个C级公民的医疗待遇并不足够救治。她能怎么办呢？恨自己的家族没有打好基础？恨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不够努力？恨自己没有天分？天分，这是非常残酷的事情。很多人并没有资质评分低到E级被判驱逐，他们有一定的天资，却如此有限，如何努力也晋升不到A级。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能办到的。
有些人的起点已是一些人的终点。
E级公民穷其一生，也未见得看得到A级公民的起点，那也许能够安于井底，不至于自怨自艾。可对于天分被评为CD级的公民而言，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他们看得到前方美景，却永远无法抵达。
伽尼摩徳当然不甘心。她的一个朋友正好是记忆剪辑项目的成员，告诉她有这么一个机会。你会参与某个科研项目，然后晋升为B级公民。具体的实验内容你无需知道，你只需要配合研究人员的操作。之后，你会回归原本的生活。准确说来，你本人，并不会有什么损失，身体健康绝不会受到影响。
伽尼摩徳接受了这霸王条款。对她而言，这是稳赚不陪的买卖。她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只是签署一系列的保密文件，提供自己的DNA，提供记忆，参与若干次访谈而已。至于研究员究竟有什么目的，又与她何干呢。她不需要知道详细的过程，她只要一个结果。对于一个C级公民，她知道的东西本来就很有限，知不知情不会有什么不同。
而等级的改变，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只是这么简单的问题而已。
刚加入委员会的片渊紫门仔细看完了申请表，第一次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仿佛有岩浆汩汩流过他的大脑，奔腾的、灼热的、诱人的、一不小心就会毁灭一切的洪流。
如果记忆剪辑能够实现，人类将可以“永生”。因为我们能把记忆从一个旧的垂死的躯体里移植到一个新的年轻健康的躯体里。这是首先涌进紫门脑中的想法，这个想法让他想起年幼的弟弟曾跟他说过的话。
“我就想长生不老。”和生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如果世界会毁灭就看看毁灭的样子，看看新的世界。”紫门手摁着和生的后脑勺推了一把：“我还是觉得我们能这么努力的活着，正是因为我们有有限的寿命。”小孩子生气道：“哥，你真没意思。”
紫门对永生没有什么执念，他甚至觉得伟大正因为有终结，才得以不朽。
在“永生”后，涌进紫门脑中的念头便是人类彻底沦为可控的傀儡。假设有一套模版记忆，成为所有人的初始设置。那人类岂不是成了新的“机器人”吗？我们仿佛在妄图成为造物主。那之后，人类还需要学习吗？虽然拥有记忆与掌握知识是否能等同还有待研究……
“这真是有趣的研究。我们也许能让一些智慧的脑袋活上千秋万代！”同一审核小组的同期生汉娜举起那摞文书瞻仰感叹，语气中却并没有兴奋的成分。
“可是，假使我们把一个科学家的记忆转移到一个没那么聪明的大脑里，填鸭本身并没什么用，说不定还会让那些记忆枯萎。我记得我看过樱林的一篇报告，有超忆症的人虽然能记得所有事但在其他方面没什么建树，并不能活用他的记忆。虽然——”发言者是叫沃伦的男子，犹犹豫豫地说道，“这的确是有可能成为奇点的研究。”
汉娜望向了紫门，小姑娘那雀跃的劲儿非常单纯：“紫门，你觉得呢？”
紫门眼神飞快地看了看伏案工作的人们。一片整整齐齐的黑色军装风衣，指不定有谁正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他露出牙齿笑道：“当然有趣。”
“有趣是没错，但……还是很危险。定为惠勒级（Wheeler）拿到会上去讨论吧。”沃伦一手转着笔，若有所思一副忧虑的模样，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汉娜赶紧打断了他。
“最后一定会是特斯拉级（Tesla）吧。而且实验体都决定了，他们应该没考虑过不通过。”汉娜撑着下巴，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我说紫门，你最近是不是蓄起了胡子？挺迷人呀。沃伦，你看看人家，同样胡子拉碴，怎么就差别这么大。”
“承蒙汉娜小姐厚爱。”
“你们女孩子审美不能这么局限。见鬼，我妹妹还说要我介绍紫门去吃饭呢。”
“好啊。”紫门笑嘻嘻。
“你想得很美啊。离我妹妹远点。”
“你妹妹眼光不错。”汉娜煽风点火。
“你们不能被这家伙给骗了，这小子很花心的！”
紫门耸了耸肩笑得十分痞气，接着是汉娜和沃伦的插科打诨。当年他们三个二十出头，是要好的朋友，也是委员会里最年轻的一批成员，制服上还没有柏拉图多面体。
柏拉图多面体代表衔位，分为正四、正六、正八、正十二、正二十，5阶。
他们三人周详地在审核建议里列举了这项研究将有如何深远的影响，提交给上级。沃伦坚持要写上弊端和危险性，凡有别人在场，汉娜和紫门就极力把话题岔开。沃伦甚至私下跟他俩说要去找上级单独谈一谈。
项目讨论大会上，记忆剪辑的提案令所有人沸腾了，像某种狂欢的仪式，万众朝拜，最终也毫无悬念地通过审核，成为特斯拉级项目。
紫门已经忘记那天激昂的发言，疯狂的会场了。他只记得在热闹的包裹下，灯光格外耀眼，仿佛有柔软的羽毛，托着自己飞到了云端之上。那音浪，那光，那羽毛，那云，那一切柔软的东西抽干了精神，自己顺从地麻木地给文件盖上章。汉娜坐在他旁边，说沃伦不见了。然后又说了句话，没有看紫门，没有看向任何人，摆了一张厌世脸，对着会场中央的高台。
隔天他们小组补上了一个叫柯里昂的年轻人，沃伦再没有出现过。
几天后，紫门回到家和父亲吃饭。片渊家一直没有机器人管家，所以父子俩的饭菜异常简陋，好在他们早已习惯，谁都不介意。那天家里的墙是米白色，厅堂显得温馨。父子俩工作都很忙，能在一起吃饭聊天越来越难得。
“最近通过的记忆剪辑项目，跟你们生物工程科学院也有合作？”
“我们会协助提供II型克隆人。”片渊真拓个子很高，五官硬朗，紫门和父亲长得很像。
“不止如此，我看到企划最后把克隆人的生活地点安置在了樱林。那里是你们基因改造项目的地点吧。”
片渊真拓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脑神经部有些人也参与了记忆剪辑项目，于是把位置重叠了。你们现在仍然会阅览旧的卷宗吗？”
“委员选拔的时候给我们看了一些，现在再要查阅就得申请了。爸，其实我没明白……”紫门抬眼看着茶杯雾气后的父亲，“这两个项目，一个是I型克隆人，一个是II型吧。”
“没错。”
“那么，孕育他们的……母亲呢？”
“母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之间会有感情吗？”
“克隆人出生后都不会和母体呆在一起，没有相处和陪伴，就不会有感情。”
“孕育本身不会产生感情吗？毕竟是在自己体内相处的十个月。”
片渊真拓微微笑道：“很有趣。也许你可以和心理学家提提这方面的研究。虽然这个议题有些感性，但应该也能找到理性实验的方法。”
“所以……那些母体，都是怎么处理的？”
“I型克隆人是最早的研究，母体是一些低级公民的志愿者。他们会得到相应的报酬和功勋，然后回归社会。II型克隆人的母体是专门的克隆人。你应该是知道这些的。”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她们像某种工具。
片渊真拓看着欲言又止的紫门，没有逼问。他两鬓有窜出的几根银丝，但健康的体格让他看起来仍算年轻：“就是这样运作的，各司其职，各取所需。好了，不要纠结，试着去理解那些机制，这样你在委员会里工作也会舒服一些。”
“爸，你为什么退出了委员会？”
“我对审核别人没有兴趣，只想专注自己的研究。虽然入选委员会是一项荣誉，但我只是个科学家。”
“这两天有高层离开了委员会，跟你的理由很像，大家都议论纷纷。”
片渊真拓已经站起身往餐桌旁的饮水机走去，留下个背影附和了一声“是嘛”。
“嗯，好像叫莱布尼茨。说是为了专心研究机器人，不再参与决策。”
片渊真拓转回了身，把茶杯举在胸前，热气升腾上来，和蔼地笑着：“也挺好的。”
那时的紫门只是初入委员会的委员，他还不知道，委员会审核的不仅仅是项目，而是整个霓岛。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片渊紫门（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