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极乐鸟》我还是太莲轻了

14、片渊和生

　　行人熙来攘往，车辆川流不息。正方形的洛克里安广场，中心有一个圆形的草坪，圆心是一个展开双臂、直直站立的男性雕像。他的脸和身体上有齿轮形态的图腾，衣服上的配饰组合成一座天平。雕像有百米多高，逼迫人仰视，令人敬畏。
　　林文和斯坦因等在车边，直到一个眉清目秀，穿着时髦的人出现。

　　“哟！林大监察官。久等了，”和生挥着手信步走来，指了指一旁领带歪了的金发男人，
　　“这位是？”
　　林文介绍：“我的辅官，斯坦因。”
　　和生瞧了眼相貌平平无奇，还有几分粗枝大叶的斯坦因，笑脸相迎：“你选手下的眼光，还挺独特。咱们去哪吃饭？”
　　“位置你定。”
　　“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又有事。不过我今天确实胃口不佳，倒是想喝酒。”
　　被戳穿的林文没一点窘迫，倒是露出得体微笑：“那我们去喝酒。”
　　“去布拉维吧。”和生提议。
　　“旧陆？”
　　“新陆的酒太难喝，”和生走到了车后座门口，眨眨眼，“有股洗洁精的味道。”

　　和生驾轻就熟地把人带去了一家叫博拉琪的酒吧。时候还早，酒吧仍是餐厅的布置。林文问他：“你经常来旧陆？”
　　和生笑得颇具风情：“咳，人生得意须尽欢么。你也该体会体会这里的热闹。”
　　不料林文答道：“我也会来。”
　　“一丝不苟的林大监察官也来布拉维快活？喜欢去哪家店？”
　　“洛基。”
　　和生听到这话倒是收敛了那份轻巧：“洛基？你搞什么？那不是贩卖一些药物的店吗？我记得你爸是药品研究所的吧。”
　　“他告诉过我，那里的药全在隐藏目录有记载。其实没什么违禁的东西。”
　　斯坦因也应和道：“是啊，旧陆也不是法外之地。”
　　可是……林文向来心高气傲，怎么会去洛基买药？怎么说也不是明面上官方认可的东西。
　　“你买什么药？”
　　“WAzop。”林文如实回答。
　　和生向来不干涉别人，掀起餐巾盖在腿上：“还是注意点，可别把身体搞坏了。”

　　林文点了份牛排套餐和伊登特饮。斯坦因饿得前胸贴后背，点了超大份，他也想喝酒，奈何他酒量不佳怕醉了误事，只好点了杯牛奶。和生只点了份甜品“金苹果”，以及酒水若干。
　　和生晃了晃手中“克瓦希尔的仙酒”，看着林文，率先开口：“你带着辅官一起来，没关系吗？”
　　斯坦因被和生的不信任打击，鲁莽地顶撞道：“我还信不过你的技术呢。老兄，这人看着像个不靠谱的花瓶，不如……”
　　“嗳，说什么呢，我好歹也在A级的行列。”和生根本不生气，喝了口那红澄澄的液体，笑嘻嘻地为自己辩护。他不是对斯坦因有什么不满，他只是担心林文多拉一个人上船，怕船翻了。
　　斯坦因有些不信，要和生证明。和生玩心大起地掏出自己的ID，打开界面给斯坦因展示。斯坦因正在喝牛奶，看到身份信息和功勋值，直接一口牛奶呛了出来。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得自证清白不是？”
　　且不说从出生就是个A级公民，日常的功勋虽积累不多，但一些系统测定的资质功勋实在高得让人望尘莫及。
　　斯坦因犹豫地问：“你姓片渊？”
　　“是。”
　　“那个生物工程科学院的片渊？”
　　“你知道的很详细啊。我爸那么有名么？”
　　斯坦因一副撞见了不得了的人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听说过令尊。那，那你是林文的朋友？”
　　和生笑得悠哉游哉：“定义朋友。”
　　林文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也不掺和。
　　“就……交情……”
　　“点头之交。”和生回答得一点不含糊，“我认识的人很多，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么。”
　　斯坦因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几成玩笑几成实话。
　　和生把那杯酒全喝了下去，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又拿过一杯“黄金竖琴”。他轻轻一笑：“不过，也算是那种惺惺相惜的朋友。三年不见，一联系就能搞一鸣惊人大动作的那种朋友。”
　　斯坦因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听到和生说：“林文，他这么冒冒失失，真的没关系吗？”
　　看完戏的林文摆好刀叉：“应该没问题。”
　　“行。你判断行我也没什么意见。”和生说，“那我们现在来说说，具体什么事？”
　　林文擦了擦嘴，把餐巾叠放平整，道：“机器人修理院的监控被篡改了，想让你复原。”
　　作为当年黑客大赛的联络员，他很清楚，和生的能力，远远不止网络安全领域。
　　“一如既往的直接啊。”和生叹道，把头转向斯坦因，“嗳，斯坦因，你跟着林大监察官，也挺不容易。放着平步青云的路不走，一肚子要不得的心思。”
　　斯坦因愣愣地听着，少有的默不作声。
　　“你觉得凶手不是机器人？”和生问。
　　林文的眼睛深得像一口井，默认了这句话。
　　“能有权限把原始的和送往中央警署的视频都篡改，那就说明，就算案发当晚曾有别人出现过，也是你惹不起的人。”和生声音不大，语气不轻。
　　“有三个A级公民。”
　　“显然。”
　　“我是一名监察官。我的工作是找到案件的真相，而不是纵容它们石沉大海。你也知道西塔地下城有什么，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林文坐得端正，“阿兰·莱布尼茨，和那里也有关系。”
　　难办啊，一个一直受到新陆庇护的人，偏偏是个正直胚子。
　　怎么这几个案子偏偏都给他接到了。
　　“你啊，会引火烧身哦。如果你循规蹈矩，可以飞黄腾达。”和生带着一丝调侃。
　　林文却道：“我说过，不正确的规则只是等着被打破。他们的隐瞒本身就是错误的。”
　　和生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什么样的规则才叫正确的规则？何况你觉得那种事如果公开，且不说C级以下的公民，哪怕AB级公民知道了，他们真能合理反应吗？”
　　和生从来都觉得，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分法，不是他每天面对的0和1的代码。
　　“我们信任的科研决策委员会，严谨的人道的科研决策委员会，隐秘地通过了那种项目。甚至还牵扯到一个A级科学家的死？你觉得我该怎么反应？”
　　和生喝了口酒，停下了动作。
　　那辆摩托车的前车主，以前就是科研决策委员会的一员。
　　但那个人的离开让和生很早就怀疑过委员会是不是言行不一。
　　科研决策委员是维系霓岛的钢筋混凝土，如果动摇，意味着整个国家的动摇。如今地下城的人造人，如果是非法的，意味着委员会监管不力；如果是合法的，意味着委员会欺瞒大众。只有支持人造人的公民才不会有异议，而剩下的人，将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动荡。

　　一时都没有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视。和生如水的双眸反射着灯光下所有飘忽的景色，而林文如炬的目光要贯穿一切。
　　和生先移开了视线，手撑着脸。西塔地下城的人造人也好，这个机器人修理院的真凶也好，林文都是在触逆鳞。
　　“新陆是牢笼里的乌托邦，但或许因为牢笼它才是乌托邦，我真的不知道。无论如何，目前为止它并没有伤害它的子民。”
　　“它不止是个笼子，它是一个黑箱。”林文缓缓说道，他的轮廓如此坚定，“我不想看到真相销声匿迹。”
　　和生端起酒杯，又是一杯下肚，眼中却没有笑意：“而我，不想看到有一天你销声匿迹。”

　　和生明白林文的执着，可大众是被蒙蔽的，毫不知情就意味着毫不在意。从来如此。林文一个人，别说改变什么，连继续窥探下去都太危险了。
　　林文笑了笑，他又何尝不知道前方的危险：“所以？”
　　“我拒绝。”和生回答。
　　一旁的斯坦因耐不住了，说：“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的？”
　　和生看着他，神色同那杯浅金色的酒一样淡漠：“我从来都没答应过，我一定会帮忙。”
　　斯坦因还要说什么，林文按住了他。
　　“我明白，西塔地下城那一次，是唯一的一次。不过，”林文接着释怀般地说道，“你还真是不近人情。算了，吃饭吧。”
　　和生觉得周围的世界跳漏了一拍，不禁苦笑了一下。不近人情，没想到对自己的这么一句评价竟是出自一个以“不近人情”而出名的监察官。
　　是啊是啊，这种执拗的人情才是林文可贵的地方。正因为林文是这样的人，自己才会把他当难得的朋友。
　　和生没什么好辩解，新陆人的冷漠是始于服从；而他的冷漠，始于中立。可是结果是一样的。
　　是自己逃避了。自己只是个局外人，不会是故事的主角，更不会是英雄。
　　和生又拿来杯“古恩路德的典藏”，木然地喝了口，有些食不知味。
　　他不禁想到三年前的今天。他到旧陆的第一天，见到伊势云的第一天，决定对很多繁杂的事情装聋作哑的第一天。
　　以前自己就迷茫，一直都是。六月一日。
　　今天又是六月一日啊。

　　“说起来，三年前你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不见的吧？”林文冷不防地提到。
　　和生笑着装糊涂：“好像是吧。”
　　“我今天见到了拉莫·米特尼克。当年跟你一起参赛的那个Dark Milton.”
　　又是个老相识。
　　“你可要小心拉莫。”
　　“怎么，我以为他早洗心革面了。”
　　“倒不是我跟他有什么过节，就是他这人性格有点阴郁。”和生悠悠说道，“不过，他为什么会去|中央警署？”
　　“他作为技术顾问来的。审讯狄俄尼索斯。”
　　和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几天前，他也给狄俄尼索斯检查过。机器人体内的隐藏文件，果然很重要。但是他不能解开的文件，拉莫也一定不行。
　　“有什么结果？”
　　林文把一块牛排送进嘴，轻轻摇头：“没什么有用的。审讯终止了，机器人失控了。”
　　“失控？”
　　“可夸张了，又是抖又是拍桌的。”斯坦因道。
　　林文说：“机器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然后就程式紊乱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和生的神色有些难以捉摸，没有做出回应。

　　随后三人的用餐，林文和斯坦因都有些心事重重。和生放开了性子喝了许多，又笑又闹。临走，林文说先送他回家。
　　酒吧里，灯光交错。和生摆了摆手，仪态风流：“没事，不用管我。我再去玩玩。”
　　林文看着他：“真的不用？”
　　“我到时候找个代驾就行。”
　　林文只好顺了他的意，扣好自己的西服扣子：“别喝太多。”就先跟斯坦因先回去了。

　　没过多久，和生也去结了帐，晃晃悠悠地走出博拉琪。天已经黑了，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水轻轻弹奏出夏日清凉的音符。和生站在檐下，之前没觉着醉，风一吹有点飘飘然。
　　下雨了啊，真糟糕。
　　他手挡在头顶，小跑到街口，从一个年迈的阿婆那里买了把最普通的长柄伞。他撑开透明的雨伞，慢慢走着。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潮湿漆黑的路面反射出布拉维斑斓的颜色。色彩失去形状，像被冲花了的颜料盘。
　　他走进了巨球形的车站，动身去了伊势的家。

　　开门的是薇薇安。和生把伞收了放在门边，顺势把蹭他腿的猫抱了起来，撸了撸毛。
　　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旧陆的房子没有那些自动化的东西，和生只好摸索着墙壁摁开开关。这突然令他难受，薇薇安的眼睛从未得到过光明。像他们这种生来就不是公民的人，根本无权接受新陆医院的治疗。
　　伊势不在家。
　　昨天他的确说过要去什么地方。
　　“和生哥哥，你怎么这么晚来了。”小女孩的声音十分困倦。
　　“我来找伊势。”和生把门锁好，有些心疼地对薇薇安说道，“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你去睡吧，我等等他。”
　　薇薇安乖巧地嗯了一声，上楼去了。和生抱着猫在一张狭窄破旧的沙发上坐下。他下着国际象棋打发时间。今天的棋风又急躁了，他看着己方的骑士被抽掉，而城堡困在底线毫无作为。
　　外面雨越下越大。

　　也不知过了几个钟头，门传来开锁的声音。和生闻声立刻想要站起来。艾尔西抖动了一下身子，被和生放在了沙发的角落窝着睡觉。
　　在门刚打开的时候，和生已经跑在了门后站着。雨声立刻涌进寂静的屋子，伊势浑身湿透的模样映入眼帘。雨水顺着他的鬓角，鼻梁，最后汇合在下巴滴落。他的眼睛因为风雨，涩得发红，看到和生的一瞬，神色惊讶。
　　“我本来打算今天找你聚聚嘛，就过来了。”
　　伊势点了点头，关上门，赶紧把贴在身上能拧出大把雨水的衬衣给脱了。和生看到他小臂那里有擦伤，皮破了，浸出点血。
　　“你左臂那怎么回事？”
　　伊势好像都没有发觉，看了看，说：“没事，小伤。”
　　他们一起上了二楼，去到伊势的房间。家具很少，让并不大的房间显得很有余地。和生很少会笑不出来，此时他觉得胃痉挛绞痛。
　　“收留我一晚吗？今天不太想回新陆。”
　　伊势抹了抹眼睛那里的水，又点了点头。
　　屋子主人一直没说话，和生也没有询问一个淋了暴雨的人发生了什么，只催促他赶紧洗澡。
　　伊势拿了衣服去卫生间后，和生席地而坐。

　　他又想起那个人。那个前科研决策委员会的一员。
　　他的哥哥，片渊紫门。
　　很多年前，也是在一个大雨咆哮的夜里，他的哥哥和父亲大概是吵了一架。他们关着书房的门，和生并不知道他们争论的内容，然后哥哥就离开了家。
　　和生带着伞追出去的时候，滂沱雨水击打在伞面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很大声地叫了哥哥，哥哥才听到回头。
　　片渊紫门回过身看到和生，便露出他惯有的爽朗笑容。他已经落水一般，没有哪里是干的，蓄起的胡子上都挂着水珠。他微微弯腰钻进伞里，和生也顺势把伞举高了一些。
　　伞内的狭窄空间全是潮湿的热气，有些糟糕的事情在发酵。
　　紫门没有透露什么，只是把摩托车留给了和生。在他们最后分开的时候，紫门揪了揪和生的脸，拿着和生带的另一把伞，挥挥手走了。
　　和生不知道紫门离开的理由。他不知道哥哥和父亲间出现了怎样的矛盾。
　　后来父亲回家更少了，哥哥也没有再回来过。

　　伊势穿着一条及膝盖上的短裤就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条蓝色的毛巾擦头发。
　　和生抬头看他，看到他胸前的那小块青色的图案有些失神。那枚图案像极了未被考古的山洞里的图腾，载着来自某颗星星或潮汐的暗语。
　　伊势似乎不想谈论晚上去了哪里。他往衣柜走去，拿了件粉色T恤过来，把衣服递给和生，就走向床躺下休息，仿佛精疲力竭。
　　和生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卫生间走。他给了伊势充分的空间，成全了伊势缄默的意愿。
　　还是和过去的几年一样，和生想着，各自都在隐瞒。
　　这样下去，只会让摊牌的那天更加令人难以接受。来旧陆的三年里，三年，已经错过太多次坦诚真相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