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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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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狗离开后,整间屋子又归于平静。
闻屿心事重重的抱着快递盒在玄关处傻站了半天后,才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
他走回卧室,把拿进来的盒子摆在了书桌上,他站在桌前,就这么看着,不碰也不拆。
为什么不拆呢?好像不是因为没时间吧…
是他故意的,他不想拆开看。
不,准确的说,是他不敢看,不敢看秦念寄给他的东西。
他用力的攥着拳头,冷白的指节被他捏的泛青,仿佛不紧紧攥着,就会有什么东西悄悄从手心溜走一样,他僵硬的站着,像被繁重的枷锁禁锢住一般,动弹不得。
良久,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手指渐渐松开,发青的指节又复而变成冷白,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下来。
他倔强的扯起嘴角,笑着告诉自己:“有什么不敢看的?不是决定放下的吗?”
他怀着这样的心态去找了剪刀,重新回到桌前小心翼翼的滑开封口的地方,拿出了包装在快递盒里的黑色礼盒。
他正准备揭开盒盖一看究竟,却又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半途停下了手。
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那镜子里映衬出的绝对是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坏也不过是寄个炸弹过来炸死他。
闻屿嘴唇紧张的抿成了一条直线,颤着手拿开了礼盒顶盖。
在那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充足的勇气来面对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了,可当他真正看见礼盒里的东西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强,那么无坚不摧。
他好像做不到什么事情都能付之一笑后再欣然接受。
盒子里装的虽然不是炸弹,但那却是比炸弹更能够杀死他的东西——但那些仅仅是一束干花,一条项链,一部手机,一本相册以及一把钥匙。
干花是他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年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虽然简陋却包含了他对她的爱,那年,那个女孩19岁;项链是她20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给她的,他至今都还记得,秦念戴着这条项链抱着他脖子对他说“我爱你”的样子;手机是她21岁的时候,他用实习赚来的第一笔钱买的;相册里封存的是无数个节日他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是她22岁的时候收到的生日礼物;钥匙是他家的钥匙,他说过,在她23岁的时候会给她一个家的。
每一件都是他亲手送给秦念的,都是他们过往的种种美好,承载了他们真实而又深刻的五年。
她现在把这些,通通还给了他,还的干干净净。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辆巨型卡车狠狠撵过,撵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透过窗玻璃射进来的太阳滚烫又炙热,打在闻屿肩上,似乎要把他烧穿了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太强,他眼底在光下竟泛起一层水雾,不经意间,眼眶已发了红。
明明早已决定掩埋入土的过往,又被这些归于原点的物件重新唤醒,那些他想放又放不下的记忆重新上泛,不可遏制的直冲颅顶。
怎么办?怎么办才能停下来?
酒精。
对,喝酒,喝酒就可以忘掉了。
他如荒漠中又饥又渴的旅人渴望着绿洲和甘霖的滋润那般,渴望着酒精能麻醉他整个大脑,让那些回忆消失在意识的尽头里。
他踱步冲向冰箱,拿出了冷藏柜里的瓶装白兰地酒和玻璃杯。
他拧开瓶盖准备倒酒,却发现瓶盖是松的,应该是他昨晚喝了之后忘记了盖上。
他给自己倒了一满杯,一仰头想都没想就直接往嘴里灌。
那酒很烈,入喉的时候仿佛是喝了一把匕首下去,很疼,但此刻的他,一心只求越烈越好,越疼越好。
他像疯了一样,一杯接着一杯,毫不间断的往下灌着酒。
酒精确实是个好东西,它在于可以让人借着酒劲,说出那些在清醒的时候羞于启齿的话。
他蹲在沙发上,攥着手机,像昨天晚上乃至分手后的每一个晚上一样,打开了手机自带的语音备忘录,按着录音键,对着毫无温度的手机述说着那些醒着的时候无法言诸于口的话。
句句皆是为她。
在白兰地的氤氲的作用下,他的眼皮仿佛灌入千斤铁铅一般,不争气的一张一翕,终于,迷乱的酒精吞灭他最后的意识。
断片的时候,没有一滴酒是无辜的。
在梦中,七岁前那些与父母的美好回忆与和秦念在一起后的深刻时光一一浮现,与之相伴的,还有七岁后父亲性情大变最终丢弃掉他们母子的残酷现实和一个月前秦念和他分手那天的决绝神色。
好的坏的通通交织在他脑海,他连睡着都是痛苦的。
良久,直至月亮与星星站立在夜空深处,微弱的月光笼罩住整个房间,困倒在沙发上的闻屿被一阵“噔噔”的敲门声从恶梦中揪了回来。
他朦胧的睁开眼,在月光的覆盖下,勉强穿上了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到玄关处开了门。
还没等闻屿把完全门拉开,门口那人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您好,您点的番茄肥牛锅到了,外卖单号是54号,请查收。”门口的黄衣骑士单手递过来一个包装袋,另一只手掐着手机在抢单。
闻屿现在虽然酒劲未退,但也是分的清现实和梦境的,他疑惑道:“番茄肥牛锅?我没点过啊。”
外卖小哥目不斜视的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了下一单,他有些着急:“可单子上打的明明就是这家的地址啊,喏,不信你自己看。”
他一抬下巴示意闻屿自己看单子上的地址。
闻屿半信半疑的接过包装袋,一看上面贴着的单子上写着的还真是自家的地址,更蒙圈了。
外卖小哥刚把货脱手,如释重负一般扯起了职业笑容:“记得好评哦,美团外卖竭诚为你服务。”
刚一说完,小哥拔腿就跑了,只留闻屿一人在原地懵逼。
他头疼的厉害,现在也无暇顾及这是谁送错的外卖了,反正他就放在这儿,谁要谁自己来找。
他把外卖习惯性的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后,正准备开灯看看现在几点了,突然腹中一阵抽搐,疼的他脚步一软,直接跌在了地上。
酒喝多了,想吐……
胃里像刮了一阵龙卷风,此刻这阵风正在他胃里肆意绞杀。
他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眉头拧的比死结还紧,肉眼可见疼的有多厉害。
直到扣门声重新响起,闻屿的意识才勉为其难的从痛觉中回转过来。
他艰难的起身,勉强撑着身子,从客厅挪到玄关处,重新拉开了门。
来人他并不陌生,是宋青阳。
宋青阳一脸抱歉:“那个……闻老师,刚是不是有个外卖送到你这儿来了?”
闻屿撑着门,眼皮半搭着,勉强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我就知道是你的,这么冒失除了你真没别人了。”
宋青阳有些惊愕,惊愕的倒不是他的冒失被闻屿准确的猜中了,而是面前人难看的脸色和直冲鼻息的酒气。
宋青阳又问:“你喝酒了?”
闻屿:“鼻子挺灵。”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宋青阳说。
“我能有什么事。”闻屿假装自己现在非常好,强撑着说:“你的东西在客厅的茶几上,自己进去拿吧。”
他挪开身子,让出了半边门,示意宋青阳自己进去拿他的东西。
宋青阳将信将疑:“真没事儿?”
闻屿连声音都是虚的:“真没事。”
宋青阳勉强信了他的话,虽然他的气色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
他从闻屿让出来的半边门夹身过去,闯进了被夜色和微醺的酒味包裹住的房子。
酒的余味几乎涵盖了整个客厅,宋青阳皱眉道:“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小酌怡情。”闻屿说。
嘴硬,这么大的酒味,还小酌怡情,我看未必吧。
在月光的衬应下,他的眉目模糊不清,但话语却让人听得真切。
“怎么不开灯?”
闻屿掩上门,跟着他回了客厅。
他平静的答道:“忘了。”
宋青阳摸着黑摁开了客厅的顶灯,在灯光的映射下,清晰可见闻屿那张脸有多苍白,脸上活脱脱写了“我很不好”几个大字。
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得闻屿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勉强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番茄肥牛锅,说道:“在那儿,你自己拿吧。”
宋青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见了包装袋,他迈步过去,用手一钩就拿回了他的晚餐。
宋青阳得偿所愿找回了“流落已久”的晚餐,正准备回家慢慢享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闻屿这边望了过来。
“对了,闻老师,你吃过晚饭了吗?”宋青阳问。
闻屿身子支着墙,嘴硬道:“这都几个点了,我会不吃?”
他实在不想在宋青阳面前展示他的脆弱和伤口。
“哦,我想多了,以为你拿酒当饭。”宋青阳半信半疑点了点头。
胃里一阵抽搐,闻屿疼的差点叫出了声,嘴上却装的行云流水:“拿酒当饭,我傻吗?”
嗯,说对了,我是真的傻。傻到怎么放下一个人都不会了。
宋青阳对这些细枝末节向来很敏感,他注意到闻屿表情有些不对,担心的问道:“闻老师,你别骗我。你是真的没事吗?”
“……真的。”
又是一阵抽搐,像什么东西要逆流而上了一般,明明很疼,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继续说:“东西拿了就快回去吧,还等着我送——”
话还没说完,他腹中猛的一收,接着一股辛辣的热流从胃部直线上冲,穿过他的肠道,他的喉咙,直到要喷涌而出,他才如大梦惊醒一般捂住了嘴巴,拔腿就往卫生间冲去。
宋青阳见他情况不对,连忙放下了他失而复得的晚饭,跟在闻屿后面进了卫生间。
一进卫生间,闻屿抓着马桶就是一顿吐,他竭力收紧腹部,想缓解他胃里残存酒液的翻涌,可无论他怎么遏制,那些曾经入喉的酒都尽数都被吐了个干净,直到吐酸水,吐胃液,直到腹中再无东西可以吐。
卫生间里弥漫着酒的余味,他无力的跌坐在马桶边,头发是乱的,眼框泛着红,眼尾还沾着些许泪痕,嘴边甚至还挂着剧烈呕吐后遗留下来的酸液,周身都散发着呕吐过后的胃酸味。
他这样子,虚弱的像一只破败的布娃娃。
惨不忍睹的一面还是被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