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女会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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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伯明翰小希斯
“你把我的暗室搞得像是火灾现场似的，安，你能不能别再抽烟了，隔着烟雾我都看不清你该死的脸在哪里。”
“你本就不需要看清我该死的脸，哈瑞，记得吗？”安雅边说边掐灭了手中燃尽的香烟：“我是你该死的会计。”
“我当然记得，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不能别再抽了，你一个姑娘抽烟抽得比我们男人还要凶，这是个暗室，我甚至都惊讶这么多烟你居然还能看清楚账本上的数字究竟写的是多少。”
“好吧好吧。”安雅举手投降，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扭头从右手边的抽屉里抽出一个厚厚的账本，翻到之前自己做好标记的那页，指着其中的一项两百英镑支出询问起自己的老板：“哈瑞，在我查账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不明原因的五十英镑支出，你得告诉我你拿这五十英镑做什么了，不然我没法平账。”
哈瑞呲牙一笑：“哦这个，对了，这是给剃刀党的。你就这么写上去就行。”
“剃刀党，哈，听起来像是个帮派之类的，你是他们的一员？”
“不不不。”哈瑞摆手否认道：“他们经常来这里，那些剃刀党的成员，这是给他们的……”
“保护费？”安雅直白的问。
“在伯明翰你不能惹恼剃刀党，相信我，小姐，尤其是他们的老大，托马斯·谢尔比，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事实上。”哈瑞继续说：“他就在外面，我觉得或许我应该把你介绍给他们，鉴于你作为我的会计，以后可能会跟他们打不少交道，你该认识一下，省的之后惹错了人。这些男人，他们可能会……比较粗鲁。”
安雅揉揉疲惫的双眼，放下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她站起身边整理裙摆边回复道：“我懂得。在我刚来的时候你就强调过在这种地方工作的危险性了。”
“你知道吗，奎因小姐，有些时候我真的搞不清楚你的勇气到底从何而来，一个女人大清早的敲响我的酒馆大门问我招不招女会计。除了女招待生，你估计是头一个要求在满是男人的酒馆里工作的女人。”
“嘿，你赚大便宜了好嘛。我干的活和男人一样多一样好，但只收你一半的价钱，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确实是个很精通数字的人，我不否认。但为什么来这里？像你这样受过教育的女性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工作。”
“我也不知道。”安雅戏谑道：“或许是因为我偶尔可以拿到免费的上好威士忌吧。”
哈瑞挺直腰板骄傲的说：“哈，我这儿的威士忌确实是整个伯明翰口感最好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吧，哈瑞，带我去见识见识这个神秘且危险的剃刀党吧。”
对于一个帮派成员而言，托马斯·谢尔比可能长得太过英俊了一些，英俊且正派，颠覆了安雅一切对帮派的想象与认知。一个长相正派的反派。如果要是身边的哈瑞表情没有那么严肃，隔间的声音没有那么安静，她估计要被这个想法逗笑出声来。
他坐在已经打烊的酒馆里，低垂着脑袋，一个人独自缀饮。
一般这些□□成员不都应该成群结队的出现吗？
哈瑞咽咽口水，紧张的说：“谢尔比先生，这是我店里新来的会计。”
“一个女会计？你是ji女吗？”汤米咽下口中辛辣的威士忌，蔚蓝色的眼眸从上到下扫视着她，漫不经心的问道。他的眼神直白，像是在透过她的衣衫打量着她的酮体。
哈，这个眼神，现在他看起来像是个帮派人士了。
安雅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冷静的反问：“谢尔比先生，请问你刚刚问我什么？”
汤米打量了一下她只涂了淡红色唇膏的洁白脸庞和穿戴整齐直到膝盖的长裙，棕褐色的卷发被粗鲁的盘在她头顶，碧绿色的眼眸清澈透明，和整个脏兮兮的酒馆相比显得格格不入。她站在那里，安静的低头任由他的视线上下打量，像是一只温顺的待宰羊羔。
很漂亮，汤米评价道，但太干净了。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你看起来太像个好人家的姑娘了，不像是个ji女。你叫什么名字？”
“安雅·奎因，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谢尔比先生。”安雅微微一笑，讽刺道：“很不幸虽然我在酒馆做会计工作，但我并不是提供那种服务的女人。如果除了询问我是不是特殊职业女性以外你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完成，恐怕要失陪了。”
看来羊羔也会亮蹄子。
汤米·谢尔比仿佛没有听出她急迫离开的话外之意一般，自顾自的继续盘问起来：“所以，一个不是妓女的会计...小希斯很少会有新面孔出现，你为什么选择来这里？”
“因为我的姨妈莉迪亚住在这里，我是来投奔她的。”
他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挑眉问：“莉迪亚·格雷森？”
“是的。”
“家里剩下的亲人呢？”
安雅冰冷的陈述着事实：“死了。”
“我很抱歉。”
他听起来像是报以沉重的歉意，但他的表情表达出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这算什么，安雅心想，盘问调查嘛
“谢谢你，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回去工作了。”
汤米·谢尔比点了点头，像国王一样高傲的允许了她这个卑微臣民的请求。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口中，在缭绕的烟雾中安静的看着安雅离去。
混蛋。
一个长得漂亮但是性格差劲异常的混蛋。
真是漫长的一天，安雅回到暗室整理好自己今天做好的账本，穿上自己来到伯明翰之后就没怎么换下来过的墨绿色大衣，一边裹上姨妈给她织的爱心围巾一边心想道，希望今天莉迪亚姨妈做了拿手的约克郡布丁在家等她。
1918年约克郡
战争终于结束了。
火车拉响鸣笛徐徐从远方开来，蒸汽笼罩在约克郡火车站台的上空，仿佛无法消散的硝烟与阴云。满载着归来士兵的列车寂静无声，士兵们沉默的走下火车，走向站台上焦急等待的亲人的怀抱。
他们的表情是那么的麻木，无悲无喜。战争夺走了他们的一切，兄弟，朋友，家庭。或许他们是幸运的。在长达四年的艰苦作战中，他们保住了性命，得以重返家园。他们也是不幸的。胜利的附加伤害太过于沉重，他们无法入眠，无法挣脱恐惧，战争带来的恐惧持续的笼罩着他们，像一个苍白的鬼魂一样一直跟随着他们，形影不离。
在拥挤却沉默异常的站台上，穿越重重人海，安雅·奎因终于找到了亨利·奎因。
她心爱的哥哥。
她唯一的亲人。
四年过去，他长高了那么多，变化那么大。皮肤黝黑，四肢修长，让她差点都要认不出来他。他棕色的短发凌乱的耷拉在脑袋两侧，比起原来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现在的他下颌线凌厉，颧骨突出，棱角分明。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双眼无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看起来变化很大。
但他安全的回来了，这就足够了。
安雅伸出双臂，强忍住泪水将他拥进怀里：“嗨，哥哥。”
“嗨，安。”他的声音是如此低沉，充斥着许多让她无法理解的感情。
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在她怀中慢慢放松，但复又开始止不住颤抖，她轻柔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抚慰道：“嘘，嘘，你已经回来了，战争结束了。”
“是的。”亨利平缓的重复着她的话，似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我已经回来了，战争结束了。”
她缓缓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双手捧起他的脸，像怕惊扰到他般细声说：“我来带你回家。”
“啊，家。”他喃喃自语道。
他们还有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家，他们要回家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至少当时她是如此乐观的想着。
1919年伯明翰小希斯
安雅突然从梦中惊醒。她一下从床上爬起身来，尽管伯明翰的冬夜漫长且寒冷，她的脑门上却汗水淋漓，她凌乱的棕褐色短发由于汗水的作用紧贴在她的肌肤上，显得狼狈不堪。她裹着睡袍光脚起身站在自己卧室的窗旁，掀起窗帘的一角看向外面。现在才凌晨三点，夜色尚未褪去，平常嘈杂吵闹的街巷寂静无声，只有零星几个酒鬼举着酒瓶跌跌撞撞的经过。
这里和她的家乡小镇截然不同，每到这种时候，她总是那么的思念自己温暖的家乡。爱她的亲人，关心她的女仆，友善的邻居，美好的生活。她仿佛还能回忆起老宅里的壁炉，父亲常年弥漫着尼古丁气息的书房，漫无边际的花园，家人的笑颜。
然后战争来了，战争过去了，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她站立在伯明翰安妮姨妈冰冷的住宅里独自一人失神的望着夜空。
安雅转过身，从梳妆台的桌上抓起还没抽完的半包烟，拿出一根点上火，颤抖着送进嘴里，深吸一口气，瘫倒在卧室红褐色的丝绒沙发上。
火星明暗闪烁，她吐出一个眼圈，思绪逐渐放空。她应该哭的，她心想，为什么她不哭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怎么会有人无法感知到悲伤，无法为家人的逝去哭泣？她已经很难回想起快乐是什么感觉了，上一次她真正的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来着？
去年的平安夜吗？
安雅吸尽最后一口烟，抖落掉手指上的斑驳灰烬。她突然想起了今天见到的那位托马斯·谢尔比先生。一个ji女，她那过早回归天堂怀抱的父母要是知道自己精心培养的淑女在一个满是流氓的酒馆里工作，而且还这么被人评价，怕是要被气的从坟墓里爬出来训斥她。至于她的哥哥...他或许忙着跟地狱里的恶魔打交道没空理她吧，毕竟他是个那么喜欢交朋友的人，人人都爱他，她相信他不管在哪里都会过的很好。
一根接着一根，安雅抽完了自己房间剩余的所有香烟。她拉开窗帘，看着远方天色渐白，听着外面逐渐热闹吵杂的街市，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即使晨光已至，也感觉不到丝丝暖意。
“亨利，你他妈就是个懦夫。”她无助的捂住双脸，喃喃自语：“我们都是该死的懦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