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吏》翰不虚动

1、第 1 章

　　将冷未冷的人定时分，偏院小厅里灯光昏黄。一女子坐在桌前，以手支额，一点一点困不可当。另两名女子低声细语走进来。她们都在等着当家大人回来。只是相对于桌前女子倦怠而沉默，那两名女子则不知在讨论什么，语调轻而迅速。桌前的女子便走向窗来抬手支开窗扇，让凉风吹进来，只是混在风中的另一丝气味让她微微皱眉。
　　只是心理作用吧，她勉强自己不去在意脑中浮现的画面，靠在窗前发呆。
　　不过多久，大人回来了。上好的绸衫下摆被随意掖在腰带里，他挥手令她们退下休息。那两名女子便把热好的酒菜宵夜送到桌前默默退下了。只是她一人，顿了一下等她们都退下后，又折了回来轻轻立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将手搭在他肩头慢慢的按压起来。大人想来是有些倦了，目光落在桌面上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被她一碰明显怔了一下，旋又放松下来，肩背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
　　她心里并不知道是何滋味，一种复杂奇异的情绪弥漫开来。目光落在他肩头一小块暗渍上。那并不显眼，在绿色蔓草纹的底色上，好像一朵暗红的小花。在本就昏暗的烛光下更加难辨。她手指因为过分使劲而酸痛，齿贝啮着下唇。
　　不过一瞬，或是另一个这样的夜半时分。官府带人闯进这座偏院，一扇门一扇门排查，果然如报。她站在两个姊妹身旁，看大人不紧不慢地同差官周旋。是了，官官相护，官官相妒，贪官怕酷吏，更怕受宠的酷吏。
　　大人就是这样的酷吏。
　　这本是该下狱论刑的重罪——对当朝命官动以私刑——可又有谁能判断不是皇帝暗中授意呢。这情况再明白不过了，内闱联手将自家大人告发，岂料失败。官场上的较量岂是三个低贱婢女可左右。而原本三个小女子又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亦不过是别有用心者的工具罢了。成而无功，败则殒命。
　　打发了官府衙役，大人转身处理内院。
　　三人在院中跪得可怜。两姊妹缩在一堆，不知是恐惧还是怨恨，似乎只有抱在一起才能苟延残喘。她坐在自己脚跟上看着大人的皂靴走近，才缓缓动了动，跪直了身子。他一手执马鞭敲在另只手掌中，仿佛是对她一人说道，你还有什么好说？她垂着目光，夜色寒凉却无法侵入她的身体，只觉得呼吸着的空气十分舒爽。有这两个女人陪葬，对她来说也算完满。
　　奴婢无话可说。那声音平稳，得偿所愿。
　　大人伸出手，马鞭勾住她的下颚，迫她抬起头来。其实她并未低头，只是这样一来，目光下意识的向他望去。
　　大人，这是她家大人，坊间传言“宁见乳虎，无直其怒”的大人。他其实长得并不凶煞，反而很是纯良的样子。脑袋圆圆的，五官也是，想来幼时必是虎头虎脑十分疼人。只是，大人的眼睛太冷了，那瞳仁见惯世间贪婪丑恶、生死残酷。仿佛已经没有丝毫生的热念了。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大人。那时她才多大呀，十二岁或者十一岁，又瘦又小。衣着脏破，磨损得只剩两片薄布的棉衣小而短，露在外的手腕冻疮红肿。当时她被人贩子拐走后养了几年，正要“打理”一下卖掉。时年不好，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太多了，一个冬天街上就会少几个，都变成了尸体。
　　与一个不知何处来的老人尸首并挤在街角，前面立着一块牌子，歪歪扭扭的字书“卖身葬父”。那时候的她就是这样跪在地上，应该是又饿又冷吧，但又没有什么印象了，可能是已经有点麻木僵硬而神志不清了。记忆中仿佛在一滩浑水里，滞留着，等待着。这也许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冬天了，她等待着的，大概是死亡吧，等待两个好心人带她去另一个世界，没有寒冷和饥饿，没有打骂和各种令人绝望的事——可她现在也没有感到寒冷饥饿，她有点分不清现实与自己的想象了。既然如此，她是在等待什么呢？
　　混沌中耳边喧杂，只是她无法抬头，很困很困，心里还在想着如果不再寒冷饥饿，睡一觉该多舒服，就睡一小会也是好的，她便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突然感觉到什么东西打在额头上，又把她打醒了，突然又清醒过来，这是一种很久都没有的清醒，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那么软弱无力，精神很是畅快。但这也只是她一厢的感觉罢了，事实上，她跪在地上，一动未动。
　　又有什么东西抵在下巴上，脑袋不由得被抬起来，她勉力睁开眼睛，只觉得天光分外明亮，眼前有一团黑影，黑影的上面毛茸茸的。她忽然很好奇，为什么毛茸茸的呢。于是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一点。
　　真好，那人长得真好，圆圆的脑袋上戴着顶黑色毛皮帽子，暖和舒适……暖和，她突然又觉得冷了，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反应过来了，挣扎着想向前扑去。只是，太冷了，手脚依然僵硬，想象中她使尽全身力气，实际也不过抽动了一下。迎着明亮刺眼的天光，她努力调动嘴巴和喉咙，那声音低哑连自己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就不记得了。
　　后来的后来，她再回想时，只觉得彼时的大人一定骑着高头大马，锦鞍华服，乌金马鞭握在皮手套里。对了，还有那顶毛皮帽子，他虽未生就一副英武深邃的面孔，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圆脸，气势上却远胜众人，眼看上去就不是好相处的人。只是彼时的她实在太寒微、太孤独了，有这样一个人搭理她，也是快活的。如此，她心里虽敬重他，却不像旁人那样畏惧他，旁人怕他、恶他，她却在心里觉得不必。那是将她从生死线上带回来的人，那是她在将寂未寂之时以为是上天派来带她回家的人，那是她幼年以来第一次遇到的单纯看着她，而不是看着她的样貌、她的身体、她可能换得几个铜板的人。这个大人，是她无条件信任、信服的人，若说这世界对于她来说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做一件对他有益的事情，或者保护他，排除一件对他有害的事，哪怕代价是，她的生命。
　　这也许就是命运吧，时移世易。三年为奴相伴，她发现大人身边并不是一派安宁。这两个姊妹，他的枕边人，并不如她一般待着大人，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实在太危险，而大人仿佛丝毫不觉。今日之事，也有她将计就计的道理，将这二人除去，不过搭一个自己。
　　呵，原来她是那么相信大人，相信他不会败给这些小人。
　　只是大人，为何会在看到她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时眯起眼睛，很是不高兴地吩咐道：“各领十大板，没死的在柴房呆上三个月再回来当值。”
　　她呆住了。
　　心里口内喊道，不，不……随即想到十大板，想到有几个女子能挨过壮汉的十大板？只怕没两下就咬舌自尽了。杀一儆百，杀百防一，她是见过大人如何对待那些人的。她的眸光凝重尽数落入大人眼中，马鞭一丢，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续个长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