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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性格决定命运 ...

  •   卜胥最终还是没有说动范朋克。这个男人几年来从未产生过要离开那个女人的念头,然而当他决定离开她时,也是君子一言,任谁也挽留不住。他去意已决,就像他当初决定追随她一样坚定。

      很难说得清,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范朋克要离开他生活了七年的中国,离开这个他不露神色爱了多年的女人。由于他深深地爱着那个女人,出于爱屋及乌,七年来他也深深地爱上了中国。他喜欢吃中国菜,学会了包饺子,还崇尚中国人的风俗习惯,像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一样欢天喜地、张灯结彩地庆贺新春,在中秋节吃月饼贡月亮,在端午节吃粽子,在元宵节煮元宵。在即墨的影响下,这个美国人已经被中国化了。他不是没有想过以后在中国定居,假如即墨愿意嫁给他,他会毫不迟疑地移民到中国,甚至愿意改变国籍。但那个女人太固执,固执到令他不寒而栗。不知道他究竟是被她的冷漠震慑到了,还是完全伤透了心,总之这个男人最后屈服了。他屈服在了她个性的淫威下,也屈服在了命运女神的权杖下。他自认为对那个女人他已经黔驴技穷了,他再也想不出一条通往她的世界的路了。在单恋这片广袤的荒原里,他离他的目的地越来越远,他迷失了。

      范朋克离开当日的晚上八点,即墨的病房走进去一个人。当时病人正在安睡,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屋里漆黑一片。来人推开门走进来,虽然这人的动作极轻,但还是惊扰了病人,她醒了。借着从门缝溜进来的灯光,病人注意到这是个男人的轮廓,体型又高又瘦,腿又长又直。

      “你是谁?”病人问。

      “护工。”来人闷声闷气地回答。

      “谁叫你来的?”

      “卜胥,卜先生。”来人又低声说。

      “把灯打开。”病人命令道。

      来人站在门口默不作声,一动不动。被他进来时推开的门这时完全关上了,屋里又暗了下来。躺在床上的人和站在门口的人谁也看不到谁的轮廓了。他们只知道彼此的存在,也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他们隔着黑暗对望着,很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骚塞,是你吗?”突然,病人微弱的声音迟疑地打破了沉默。

      “是我。”来人回答。

      “把灯打开。”即墨又说。

      这次骚塞没有不听话,他走到床头跟前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也使他们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无法一下子适应光线的刺激。但在不适应的初期,他们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在即墨的眼里,骚塞依然是那副腼腆害羞的样子,只是表情看起来比以前严肃多了;在骚塞的眼里,即墨瘦了,颧骨突出,眼睛深陷,脸色苍白。但瘦削使她的脸部线条更明朗,看起来更美了。

      “这是你的新工作吗?”即墨坐起来,把两个枕头垫在腰部,背靠着床头,饶有兴致地问。不否认,看到骚塞她凄凉的心头莫名其妙地流过一股暖流。

      “什么新工作?”

      “护工。”

      骚塞低下了头。“卜先生让我来照顾你,我就来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说。他没说实话。当他得知那个美国人离开后即墨需要人照顾,他就主动提出要求照顾她。卜胥当然立刻同意了。有骚塞照顾即墨他也放心。

      即墨露出一丝浅笑。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这丝久违的笑容究竟代表什么,意味着什么。说不出为什么,她看到这个羞怯的男孩心里就感到温暖。就仿佛他是普照大地的太阳似的。

      “在你住院的这几日,我想把宇宙良心和世界灵魂接到我那里,也就是卜先生的家里。你知道我们现在住在一起。卜先生也同意了。这样照顾它们也方便。”骚塞抬起头,看着即墨苍白的脸,一本正经地说。

      “卜胥对狗毛过敏,”即墨回答,“你把它们接过去会给他造成不便。骚塞你看这样行吗?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就先住到我那里,等我出院你再回到卜胥那里。麻烦你了,请你一定要好好对待世界灵魂和宇宙良心。猫食和狗粮都放在储物间。宇宙良心有贪食的习惯,但它消化功能一般,每次不能喂得太多;世界灵魂有早晨散步的习惯,你早晨起床就把它放到庭院里让它跑一跑,不然它会长胖的。”

      即墨一一安顿,骚塞频频点头。

      “对了,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问范朋克,他比较了解它们。”即墨随后又补充道。

      “你是说那个外国人吗?”

      “对。”

      “他走了。”

      “他走了,”即墨不自觉地重复道,与此同时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离开中国了,六点的飞机。”骚塞心平气和地回答,但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巴不得他走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回来。爱情会让人变得十分自私,也变得十分冷酷,这是真的。这个被爱神眷顾的大男孩仅仅几天的时间其变化之大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现在在天空飞的呢。”最后他又用冷冷的语气补了一句。

      骚塞注意到即墨的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她的嘴唇抽搐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骚塞感觉到那个男人在这个女人心目中的分量不轻。他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他真的走了?”好像不相信似的,即墨又问了一遍。

      “确定。”骚塞用无比肯定的语气回答,“我和卜先生去机场为他送的行。”

      即墨沉默了。她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紧握在一起的消瘦的手指,与其说是陷入深思中,不如说是陷入忧虑中。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她对范朋克多么残酷,她戳伤了他的那颗柔情似水的心。如若不是太过伤心绝望,他绝对不会不辞而别。突然,她想起萨克雷在《名利场》中描述女人的一段话,他说女人是天生的胆小鬼和暴君,那些对女人伤害最厉害的男人,往往能受到她们最仁慈的宽恕;反之,那些在她们面前显得谦卑驯服的男人,却往往得到她们非常专制暴虐的对待。

      “难道我也是这种女人?”她不禁在心里这样拷问起自己的良心来了,“这么的没有理性,这么的不知好歹?我并不是个傻瓜,也并不迟钝木讷,范朋克的心意我不是感觉不到。说到底他有什么错呢?向女人求婚难道不是独身男人应有的权利吗?是的,这的确是他的权利,可他错就错在不该向我求婚。即便如此,我为什么像魔鬼附体一般要那样对待他呢?我可以拒绝他的求婚,可我为什么不能语气委婉一点,心情平和一点呢?”

      卜胥说得一点没错。即墨偏执的性格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使她自己陷入到痛苦的处境中。在骨子里她是个善良的人,那颗琥珀般透明的女人心比谁都柔软温存,因此难免要自责。负疚感时不时挑衅她的冷酷无情,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注定一生都要活在自我造就的矛盾中。有多少人因为那无法摆脱的该死的性格把自己囚禁在一所无形的监牢里,一生苦苦地挣扎,却始终犹如困兽犹斗,除了疲惫不堪,就只剩下精疲力竭了。

      性格的培养基是家庭环境,而营养液却是社会环境。对一个刚刚诞生的渺小婴儿来说,培养基不是他能自主选择的;对于一个成长中的人来说,营养液也不是他的意志能够左右的。生而为人,对于塑造自己的一切因素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决定。社会就像个捏泥人儿的工匠,而刚出生的孩子就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泥。这位向来不负责任的工匠手把这团泥揉捏成什么样,其最后就变成什么样。这便是人的无力感。生命在很大程度上都是被动的,于是可悲的自杀行为成为生命唯一的一种主动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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