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epliskey_yuan

1、第 1 章

　　在严冬来临之前，候鸟就已避开凌冽的寒风飞向南方的温暖怀抱中了。明明只是十月，天气却异常的干冷。花草早已缩回土地的皮壤之下，伺候着来年的开春。
　　顾纾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一碰到冰冷的空气就立马化成了一团白色气体乘风而去。顾纾站在校门口不安分地搓动着双手，时不时地跺下脚，来往的学生都或多或少地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却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等谁。
　　距离放学的时间已过去了半小时，原本热闹的校园已显得有些人去楼空了，可顾纾却没有丝毫想要离去的意思。直到天都渐黑，她依然站在那里目不斜视的放空望向前方。如果不是学校好心的保安苦口婆心地劝诫她回家，她大概会一直站在那里，那架势就像是个铁了心要买到面前橱窗里的心怡玩具的小孩不达目的不罢休。可谁也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回家。
　　顾纾家离学校并不远，只有步行十五分钟不到的路程。学校在四个校区的包围中心，校门口就是一个三岔路口，由内向外不管走那条路，通出去的都是顾纾家的小区，只是耗费的时间不同。站在校门口，左手边的一条路上生长着一排高大的树。夏日走那边无疑是最阴凉的。许许多多的商铺就穿插在大叔与大树的间隙中，吃喝玩乐，样样都有。除此之外，还有一家汽车修理厂，走到其方圆四米的位置，就可听到各种发动机与引擎共同合奏的噪音。顾纾最讨厌的就是这家修理厂，当然讨厌的原因并不全然是为着它嘈杂的噪音，还因为他爸爸在这家厂里工作。顾纾吃、喝、赌、不嫖的父亲在这豆大点的地方是出了名的，她爸爸是厂里的底薪技术员，每月单薄的工资刚到手就会在一夜之间不见踪影，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她们母女。母亲只要见到父亲，无论在哪里，必定会爆发出一场怒不可遏的争吵。可就算关系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了，他们十几年的婚姻仍未断线，这也是顾纾最不能够理解的。为什么母亲宁愿在争吵后回房里暗自流泪许久也没有选择结束掉这样一段糟糕的缘分，她想她大概是永远也无法明白了。
　　左手边的第二条路是一条安静的小路，只有行人和电瓶车可以来回穿行，最小的轿车也无法通过。路边尽是居民楼。被破旧的防盗网覆盖着的楼层，抽油烟机外排口墙沿上的黄色油渍，楼门口按键坏掉长年敞着的大铁门。每每走到这里，顾纾所能想到的用来形容她此时心里的词，除了压抑，再也没有第二个更贴切的了。可是让她感到压抑的，除了这些破旧的建筑物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这条路接近二分之一的位置有一个狭小的门面，这是一件裁缝铺，顾纾妈妈开的。顾纾的妈妈其实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尤其是在教育儿女方面。她几乎不会在顾纾面前笑，永远都是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就算是和丈夫吵架也不会当面表现出丝毫的难过，连掉眼泪都是顾纾偷看到的。在母亲的面前，顾纾只有听的份。
　　正对学校大门口的一条路，是最闹腾的一条路，大量的学生上学放学都有此通过。路面宽敞，车辆也易行，可是每当她看到那么多学生结伴三五而来，两三而去的时候，总会有种寂寞感扑面而来，她一个人游走在人群里，仿佛是一个异类。在鲜亮的人群里，她兀自的黯淡了下去，直至黑白，仿佛——再也找不到自我又或者是只剩下自我。
　　她迷失在了三岔路口，踌躇着却再也无法前行。天空中开始飘起了小雪，她穿着单薄的校服，孑孑而立。这是一种迷惘。回家免不了又听一场恶战，明明站在这十里开外却仿佛感受到了号角的吹响。她的心在一瞬间徒添了一份厌恶，厌恶父母的一切，厌恶修理厂和裁缝铺的一切，厌恶破旧的防盗网和油渍的墙面，她甚至开始厌恶在回家路上欢笑着的学生们。路在脚下，心却不知走向了何方。
　　“顾纾！！顾纾！！你这孩子，怎么搞的，这么晚了害我们到处找你。”是这个尖锐的女声唤醒了她麻木掉的大脑。她抬头以为会迎来一个大大的巴掌，却没想到母亲的眼中早已因担心而噙满了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她的脸上。她低下头，不做声，却被一双有力的肩膀揽入怀中，她这才发现父亲也来了。“昨天不是还跟你说了要你早点回家吗？这附近上个星期才有个学生失踪了。”她愣住了，大脑中的记忆体开始运转，全家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父亲时不时会给家里添一个电器，母亲会因为她考了第三名给她做一桌好吃的菜——这些她怎么就不记得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和要好的朋友一起回家，情愿自己一个人从小路走，对别人冷嘲热讽。最开始推开别人的不正是自己吗？是她封闭了自己所有的感官，封闭了自己的感受，把心中的门锁上了，把钥匙弄丢了，最开始做错的人是她啊。
　　脚下的步履开始变轻，眼前的路也开始明亮起来，路灯亮起来了，就着小雪，天空显得格外动人。她一个手牵着爸爸，一个手牵着妈妈，像小时候一样一摇一晃地走在了最宽敞的道路上。这一刻，顾纾在心里暗暗地想：等到春暖花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