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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地难求 后周三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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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和二十五年,京都一派新春气象。
护城河昨夜刚刚融了第一块冰,御花园里头的迎春花已经开了淡金的一片,宫内上下喜气洋洋,为今年春初的春祭大典做准备。
于我而言,今年是格外不同的。
腊月月初一是我的生辰,也是行及笄礼的时候。此后我便要如其他兄弟姐妹一样,搬出皇宫,在京中开府了。
虽说在皇宫中住了多年,但对开府后的日子我却满心向往,只略有几分不舍。
“殿下,您看这个样式如何?”
母后留给我的宫女云翘有一双巧手,能梳出种种样式的发髻,今日这个是此前未见过的,颇为新颖,我忍不住夸赞了一句,伸手轻轻摸了摸发髻上的一朵迎春花。
竟然是真花,蕊中还含着一滴露水。
“奴婢想着若是换了个新鲜点的样式,再配上鲜花能更有精气神些。待会儿您去见太后娘娘,她看了也喜欢。”云翘一顿,又嘱咐道,“趁太后娘娘高兴,您记得问问公主府用地的事儿。殿下年末开府,再不定下来便晚了。”
我本就是为了这事去见皇祖母的,自然忘不了,便应了声是。
原本我开府后会住在城南,那儿的公主府在前年就建好了。
然而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冲垮了门墙,工部匆匆忙忙修补,修完了皇祖母却坚持说那地方不吉利,非要给我重新选址,结果到现在还没定下来。年底就要开府,正好趁着这次请安让皇祖母催催工部。
鲜花易败,我怕耽搁久了头上的花不好看,便直接换了身桃粉衣裳,往慈宁宫去。
我住的椒房殿侧殿与慈宁宫相去不远,与云翘说笑间便到了。
正是春初,慈宁宫正门前一群宫女忙着修剪花草,大宫女玉唤正转悠着指挥,远远见了我过来行礼,“三殿下万福。昨夜太后娘娘还念叨您呢,今天您便来了。不过太后娘娘今晨早起去礼佛了,您不妨到暖阁坐坐?”
往常我起得都晚,好不容易早起了一回,皇祖母却不在宫里头。我颇有些丧气,便回绝道:“不必了,本宫在外头转转,等皇祖母回宫再来。”
玉唤眼睛一弯,唇角含笑:“也好。若是殿下想到暖阁歇着,随时使唤奴婢。对了,五公主殿下今日也来了,现下正在暖阁里头呢。”
五公主名唤沉幸霜,封号祎华,生母秦贵妃曾宠冠六宫。可惜她七岁那年秦家倒台,贵妃自尽,几年飘零下来,便养成了乖僻的性情。
她历来只爱窝在自己的宫里头,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出来了,我忍不住向玉唤打听原因。
玉唤低声解释道:“五殿下快半年没来向太后娘娘请安,昨天陛下召她去说了几句,今儿一早五殿下的伴读高姑娘亲自把人送来的。”
我心想可不能错过五妹这样的稀客,撺掇玉唤领我去瞧瞧。
暖阁设于慈宁宫东南角上,是前些年祖母大病一场时为养病而建的,内里比旁的地方更奢华些,香炉里头焚着宜人暖香。
门一开,便见廊下坐着个逗鹦鹉的少女,正是五妹。
她今日照旧穿着心爱的石榴红百褶裙,作一副夺目的明艳打扮,让人看不出她只是个十三的小姑娘,还以为已经十八了。
玉唤退下后,殿中静如无人,五妹暂且搁置那只叽叽喳喳的鹦鹉,慢悠悠盯着鸟笼子问:“你今早竟然起得来了?”
我走到廊下和她同坐,笑着调侃她:“我一月里好歹有半月是能早起的,可比不上你来慈宁宫这件事让人惊奇。”
秦贵妃殁了以后,我同五妹一直少有来往。直到二皇姐出嫁,我们二人才逐渐熟起来,说话时也没了许多顾虑。
她白皙的手指抵在鸟笼上,轻轻一弹,推得鸟笼子摇晃起来。
笼子里的鹦鹉惊慌失措,急急拍打着翅膀。
“你往常从不在清晨来请安。这回来的这么早,是为了开府的事情吗?”五妹说话时并不看我,只盯着那只鹦鹉,“若是这样,我得同你说个坏消息。”
见我不说话,她便当我默认了,继续说道:“前两天高宜回家了一趟,听她爹讲现在七大家正上书向父皇讨要土地。除去城南那边,别的地方都快叫他们分完了。你要不愿意往城南去,一会儿便同皇奶奶说说,叫她给你敲打敲打工部,尽快定好地方。”
她的伴读高宜是翰林院方学士养女,父皇一向倚重翰林院,五妹又一贯懒得编假话骗人,这消息恐怕不虚。
国中七大家族权势滔天,平日连父皇都要让他们三分,我身在深宫,还是避其锋芒为好。
我默默记下此事,向五妹道了声谢,转而关切起她昨天为何被父皇训斥。
五妹脸色一变,咬牙切齿抱怨父皇道:“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嫌我不来向皇奶奶请安吗?我不愿见皇奶奶,她就愿意见我了?与其给她添堵,还不如两不相见的好,结果父皇非要逼我过来做样子。”
见她语出惊人,我忍不住宽解说:“皇奶奶心里也时时记挂着你的。先前虽然为高宜的事说了你几句,但这半年往你宫里头送的东西少吗?”
说来奇怪,五妹与她的伴读高宜小时候算不上亲密,长大了却形影不离,她甚至把人家接进宫来住一块儿。如今高宜已经及笄,她还不肯放人,弄得方学士颇有微词,皇祖母因此训斥了她一顿。
我句句不离皇祖母,没成想五妹耳朵里只听进了“高宜”二字,神色忿忿,斩钉截铁道:“高宜的事没商量,谁来说也没用。”转而又补充:“呆会儿皇奶奶兴许还得为这事说我,你不许帮腔!”
孩子便是这样,碰到一个玩得好的朋友就拽着不放。但固执到她这个程度的,我还是头回见。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样拘着高姑娘,难道人家这辈子不嫁人了?还是你要娶她?”
这本是句玩笑话,没想到五妹却竖起柳眉,偏头瞪我一眼,“我和你可不一样。”
“啊?”
五妹眼波粼粼,转头聚精会神盯着那只鹦鹉,字正腔圆教道:“兰因要嫁女驸马了。”
鹦鹉抖抖翅膀,挺起胸脯大声跟腔:“兰因要嫁女驸马了,兰因要嫁女驸马了!”
兰因乃是我的封号……
我脸上一烫,原来她是在那拿那桩陈年往事打趣我了我。
三年前皇祖母让钦天监拿着我的八字算姻缘,看看名门大户里有没有年龄相近的少年与我相适。有意的人家纷纷递上族中子弟的八字,结果最后算遍全京城,竟然只有一个叫赵子儿的与我八字相合。
皇祖母正要在御花园召见这人,却被宜妃娘娘急忙拦了下来。这才知道赵子儿是位女子,只是家人交她兄长八字时,错把她的递上去了,才闹出这么一通笑话。皇祖母退回名单,让钦天监再算,但钦天监战战兢兢筹算了许久,再也没有找到与我八字相合的人。
后来女驸马的说法便成了一桩笑谈,在宫内宫外都广为流传。
见我脸红了,五妹颇为得意地嘟囔一句“叫你多管闲事”,正琢磨新话教那只鹦鹉念来嘲讽我,忽然暖阁外有人敲了敲门。
只听玉唤在外朗声:“两位殿下,太后娘娘回宫了。”
她来得突然,五妹轻哼一声,道:“今天先放过你。呆会儿记着帮我说说好话。”
我就近寻了面铜镜瞟一眼自己,见妆容无碍便叫玉唤进来,领我二人一同去给皇祖母请安。
暖阁到正殿只有短短一段石板路要走,
在慈宁宫正殿门前,我们几人停了步子。
进内殿需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太监高声通报一遍,层层传令,可谓费时费力。
此时众人肃穆不言,大气不敢出,唯有守门小太监提了嗓子,通报道:“三——”
“奴婢求见五殿下!”
太监的通报声被急急噎在喉咙里。
台阶下,长乐宫宫女跪伏在地,低头不见神色。搅乱了如此庄重的场面,她身子忍不住发抖。
五妹快步走下台阶,等她说明来意。
宫女小心翼翼道:“高姑娘回宫后便犯病了,现在烧得说不出话来,太医说您恐怕得回去看看。”
高宜病得未免不是时候啊。
众人皆敛声屏气,等着五妹的反应。
天气晴朗,五妹回头望了眼慈宁宫熠熠发光的烫金牌匾,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宫门。她宫里的宫女稍稍愣了下,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匆匆跟了上去。
经过短暂的混乱,慈宁宫又恢复了平静。我经过玉唤姑姑身边时与她对视一眼,她轻轻点头,答应暂且瞒住今早五妹来过的事。
虽然纸包不住火,但能瞒一时算一时吧。
小小插曲并没有打乱繁琐的仪式,几经周折,我总算进了慈宁宫内殿。
刚一进殿,众人跪伏一片,齐呼千岁,我向祖母行大礼以示敬意。
皇祖母让我免礼起身,又赐座于她身侧。再拜谢恩后,我起身按照宫女的指示坐到皇祖母下手东侧的缠枝交椅上。
玉唤跪侍皇祖母身侧,让众奴婢免礼退下。
皇祖母接过玉唤递来的清茶,小抿一口,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一圈,而后放下茶盏。
半晌后,她方点了点头,笑道:“不错,三丫头越来越有大姑娘的样子了。”
我在心中松一口气,附和道:“有您日日教导着,孙女有样学样,礼仪自然差不了。”
老人家出身山村,年岁一大就开始怀念起村里小孩儿的天真可爱。我每每来请安都刻意装的可爱些,她果然受用。
几番寒暄后,我没忘了公主府的事,挑了个时机转弯抹角地问:“皇奶奶,年底孙女儿就要开府了,到时候您要给孙女什么宝贝?”
皇祖母一向待我亲厚,自然不会责怪我僭越,反而高兴地笑了笑:“哀家还能少了你宝贝吗?你这丫头,连地方都没定下来,就先想着讨东西了?”
说到此处,她便明白了我这话的意思,不待我再接茬,就先给我画了张大饼:“原来在这儿等着哀家。其实哀家也正要同你说这事。前日你父皇来请安,哀家问起来,他说已经定好地方了。”
我竖起耳朵细听,心想这府邸可别在城南,全京城数着那儿荒凉。
“你父皇在工部报上来的地方仔细里挑过,觉着城东有一地风水不错,宅子宽敞,周边风景也好,本打算把那儿赏给你。”
这后头竟然还有转折?我想起五妹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但你父皇迟迟没发下诏书来,因为除了皇家,七大家也有人盯上了那儿。其中有一人乃是重臣,你父皇如今也左右为难啊。”皇祖母垂下眼,面露忧色。
竟然真是七大家,我虽然馋城东的地,但要是非的跟七大家一争高下,那还不如搬到城南住去。
玉唤奉上一盏新茶,皇祖母静静饮了热茶,继续说道,“但哀家昨夜思前想后,想到了个能两全的法子。再有一月,便是春祭大典了吧。”
春祭大典在四月初八,帝王祭祀祈祷风调雨顺,燕乐坊的女学生则依次序表演助兴。
年年我最怕的一天就是四月初八,自从十年前父皇开恩让一部分世家女子进入燕乐坊读书后,原来只对宗室女和公主开放的燕乐坊里就兴起一股“攀比”之风。新来的世家女子抓紧一切机会展露才情,把原来纯粹闹个过场的春祭大典变成了一场比赛。
父皇骑驴顺坡下,在五年前真把大典形式变成由他出题的计分考试,从那以后我一到四月就头疼,疼到第九天才开始减轻。
“年年大典,皇室的表演都是重头戏。往年有你二皇姐在,别家丫头望尘莫及,你父皇脸上也有光;但去年她出嫁了,皇家如今可就指着你了。”
我三年前就想过今天,但总觉得柳絮才高的二皇姐不会轻易答应嫁出去,到时候我肯定早就开府成婚了,便继续心安理得混水摸鱼。
没想到去年她忽然求着父皇赐婚,今年都有身孕了;而自以为能早早成亲的我连个适婚对象都没找着。
“今年新罗使臣来参观,到时必然要看你们演出的。要是你能够在大典上一鸣惊人,叫你父皇高兴高兴,他趁机把地赏赐给你,别人也不好指摘。”
皇祖母说的是实话,倘若我能在外国使臣面前保住皇室荣光,得到一块不错的封地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我能吗?
我不敢轻易承诺,只能变着法吹捧她出了个好主意。
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皇祖母的眼睛,她叫我回去好好准备着春祭大典,说会再替我想想别的办法。
在慈宁宫用了些早点后,我起身告退。
临行前她欣然道:“今日的发髻挺精神,是云翘丫头替你梳的吧,衣服穿得也好看。你是大姑娘了,往后该多这么打扮。”
我应了声是,郁郁不乐地出了宫门。
半路上忽然想起头上还有朵迎春花,也不知道刚刚皇祖母瞧见它没有。然而我伸手摸头发时,才发觉那朵花早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