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准》三山疯岳

1、降准

　　第一章

　　欧洲的秋天总是来的那么匆忙，许多女孩子还没来的及把短裙改成长裤，橘红色的枫叶就夹杂着泛黄的梧桐叶铺天盖地的落满了卢德维希堡音乐学院的方砖石街道。

　　此时的邢星没有像习惯那样去办公楼外的十字小道散步，而是窝在办公桌后的大椅子里翻乐谱，她的骨架本就偏小，风衣又是宽松休闲的设计，如果有人突然走进来，还以为她盖了一张墨绿色的薄毯。此时姜准眼中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老师好，我是今天刚转来学院的姜准。”显然，少年还处在得知教导处老师居然和印象中的形象有如此大反差的震惊当中，在她对面落座后脸上还保持着端详的神情，眼神里的探究情绪尤为明显。

　　但邢星却没有在意少年的眼光，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少年的声音吸引了。

　　邢星是卢德维希堡音乐学院的毕业生，之后又被聘为这里的教师，那些被人们誉为被上帝吻过的嗓子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无论是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还是空灵飘渺的嗓音她都自带免疫。教过她的教授曾说，对着邢星唱歌一点都激不起他对声乐的热情，你绝对知道她能听懂，可却没有丝毫表情。

　　少年的声音就像一块石子砸进邢星这一汪死水。

　　“你叫姜准啊—”邢星翻着之前她只扫了一眼就丢在杂乱书堆里的信息表，开始了为骗少年多说两句话的东拉西扯：“你中学在秦京市上呢，这么巧，我也是秦京人。”其实邢星只是听说过这个城市而已，她三岁就跟着父母来到异国他乡，远在海洋对面的故乡在她的印象里只是一个地图上的名称而已，所以她才能毫不顾忌的随口编瞎话，并且编的如此流畅。

　　“嗯。”少年并没有因为他乡遇故知而打开话匣子。头一次为了搭讪异性而绞尽脑汁的邢星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有这种声音的人说话都是这么简洁的。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和父母一起来的？”邢星的声音慈祥的如同一碗瓦罐鸡汤。

　　“自己。”依旧是言简意赅，却让她冒出来一种不合时宜的感慨，怎么处处都跟自己的经历都不一样。

　　“那你不远万里来到这儿，是为了心中的音乐梦想么？”这已经是她能维持聊天的极限水平，而且还借鉴了跟父母看电视时学到的对话。其实她内心是觉得十分不可理解的，这很正常，邢星当初参加SAT时拿到的分数很高，直接拉着行李箱就去了排名最靠前的卢德维希堡学院。

　　她就是一个这么实际的人。

　　“老师—”

　　“什么？”听到独特嗓音的召唤，邢星一秒钟从纠结中惊醒。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姜准的态度依然谦逊有礼，可邢星已经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没有隐藏好的不耐。

　　“嗯，这是你的学生证和储物柜钥匙，上面写了柜子编码，对了—”也许是这一丝不耐给了她小小的打击，剩下的交代都如例行公事般机械的完成，直到—-“你住校还是回家？”

　　“住校。”

　　“嗯好的，我查一下空的房间。”打开学院网页的一瞬间，脑子就忽然跟开过光似的想出了一个主意，她偷偷瞄了一眼姜准站着的方位，见他并没有看向这里，放下了悬着半颗的心，继而恶从胆边生——-

　　“哎呀，这学院的教务系统怎么出问题了，”见姜准的注意力移了过来，邢星眼疾手快点开一个崩溃界面，“这下没法查到宿舍空余情况了。”

　　邢星的脸上写满了真挚的遗憾。

　　她心里无比庆幸，还好在修电脑的时候跟学院其他老师学了几招，当时为了防火防盗防诈骗的技术在关键时刻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那—-”邢星在姜准的表情里读出了弱小无助。

　　“那让你露宿街头总是不好，我帮你想了两个办法，第一，你可以去问问整个学院的学生哪间还有空床位，”

　　她顿了顿，觑见他皱了皱眉头。

　　没有人会想让自己的宿舍多出来一个人，况且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

　　姜准显然不是那种外向到可以自来熟的性格，可以看出来他不愿意初来乍到就给未来的同学添麻烦。

　　而这，跟邢星预期的效果完全相符。

　　“——-第二个方法，我身为师长，绝对没有看着学生沦落街头而不出手相救的道理，正好我的公寓还空出一个房间，你可以暂时住在那儿。”

　　“不了，谢谢老师，我还是—-”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男朋友和我住在一起，他人很随和，可以当你生活上的朋友，如果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尽管给他说。你刚来不久，无论是为了你的心理健康还是学业，都最好不要把自己闷着，多与人交流，才能更好的成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令姜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那就麻烦老师了。”

　　“你先去教室吧，五点我在梅坡（maple）钢琴教室等你。”

　　“多好的孩子啊—-”

　　几双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邢星，她才意识到把自己见到姜准后立即冒出来的想法说出来了。

　　她把头转向其他的导师们，和善的点点头。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无疑会以为一直处在状况外的邢星导师终于遇上了让她欣赏的学员，全把这句话当作一种惜才之情。

　　其实，她还有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怎么就非得跟音乐搅在一起呢。”

　　“邢星你在哪儿装什么沧桑呢，好像自己已经成年了一样。”她国内为数不多的好友陆子南隔着一个导师席吐槽她。

　　“啊？原来邢星老师还没成年，怪不得看着这么小。”另一个导师，当红小花许银灿很是惊讶。

　　“妹妹啊，”邢星语重心长“以后听话要听人话。”

　　“邢星你说谁不是人！”还没等许银灿反应过来，陆子南就自动认领了。

　　邢星默默的为他的智商着急了一把，怀着怜悯的心情转过头，不再跟他斗嘴了。

　　舞台上，几排硕大的地灯齐刷刷的照向中心，与头顶璀璨的顶灯辉映，灯光下盛装出席的人们骄傲的深处光圈笼罩下，导师席上的邢星之前一直在数光柱里的点点微尘，和光同尘里，她昏昏欲睡。也许是眸子已经适应了维也纳金色大厅和悉尼歌剧院的柔和调光。熟悉她的人都说她有双娇生的耳朵，其实她还有双惯养的眼睛。

　　姜准的出现使这双眼睛暂时亮了一下，又很快像快没电的灯泡一样暗下去。她一直以为，他再出现时，背后跟着他们的记忆会呼啸而来，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可现在的姜准，无论靠他那张浓丽妖艳的脸引来了多少分贝的欢呼，在她眼里，都是和其他学员一样的油头粉面。

　　“多年不见呀老师。”一曲结束，姜准第一句话就是问候她。

　　他一上来邢星就知道他早就发现自己了。

　　十分钟前，姜准牛气哄哄的冲台下的导师们说：“音响声音太杂了，万一掩盖了我的声音，被怀疑是假唱就不好了。关了吧，我不需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特别坦然的直视导师席，特别坦然的避开了邢星的目光，坦然到邢星不用猜就知道他是在影射当年那件事。

　　结果当然是一个音符都没有错，节拍全对，效果极好，全场起立鼓掌。

　　主持人见邢星没搭腔，站出来圆场：“姜准是卢德维希堡音乐学院毕业的呢，这么说你们之前就是师生关系，现在还是导师和学员关系，真是缘分呢。多年不见，邢星老师有很多话想对姜准同学说吧？”

　　该来的还是回来，邢星扯扯嘴角：“多年不见，你倒是接地气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