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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宫·缘起(1)
他有着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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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佑十三年春,我从九台山行宫回宫。
三年前,我的养母章德皇后崩逝,我跟着大病了一场,许多时日都不能痊愈。御医建议静养,清爽僻静之地最好。
天台山行宫始建于隋唐年间,青山绿水,明媚秀丽,再合适不过。
此时已是仲春光景,花映柳条,绿杨丝软,熏风拂面,有春花甜丝丝的清香。
从侍女川谷掀开的一角车帘里,我看见阔别已久的长安城,依旧商肆林立,胡商往来,车马喧嚣,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我们的马车穿行其中,并不显眼。
马车内,阿兄正和我说着话:“阿耶这几年也未纳新的妃嫔,依旧只有韦贵妃,阮淑妃,张德妃三人,凤印由韦贵妃暂代,理六宫事。”
我已远离皇城三年,宫中之事的确需要多听一些。
韦贵妃,阮淑妃 ,张德妃,还是阿耶做太子时纳在身边的,皆是出身名门的世家贵女。后来阿耶登基,便再不曾纳新的嫔御。
“你这次回来,阿耶已经拨了承香殿给你作寝殿,前几日我去看过,倒十分雅致。”阿兄抚了抚我的头发,语气亲昵:“承香殿离阿兄的观云殿也不是十分远,阿兄会常去看你的。”
我朝有祖制,无论皇子公主,年满十岁,都是要独立居住的。
我出宫那年,阿兄就已经年满十岁,阿耶便拨了观云殿给他。
我像孩童时一样将头枕到阿兄膝上,甘冽清隽的香气萦绕在我鼻尖,淡淡的,是阿兄衣裳上的味道,和以前一样。熟悉的味道让我一扫三年来的孤寂落寞。
马车在日华门前停下,我跟在哥哥身侧,踏进这道内宫宫门。侍女川谷,川柏,以及掌事女官姒娘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随于其后。她们自我记事起就跟随在我身边,在行宫那三年,也是她们陪着我。
宫道两边的柳树已长的十分茂盛,柳枝柔软下垂,随风轻轻舒展,袅袅复依依。此时正有几个内侍站在木梯上修剪枝蔓,好让这一排柳树能够拥有优美且一致的树形。
他们见了阿兄后忙躬身行礼:“奴见过青州郡王。”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有迟疑,转瞬,有机敏的内侍猜出我的身份,带头行礼:“奴见过永安公主。”
阿兄颔首,免了他们的礼,又带我接着往前走。
一路上,阿兄一直絮絮地为我讲述宫中之事,被推崇的,该避讳的,皆细细说了。
转眼间,已至甘露门前。阿兄正准备携我入内,忽见冗长寂静的宫道那头走过来一人影,阿兄顿住脚步,望向来人。
阿兄似乎认得,待那人慢慢走近,阿兄已面露微笑。原来是一位与阿兄年纪相仿的少年,约摸十三四岁,身材纤细却不瘦弱,衣衫素雅,如墨的乌发尽数束起,神采奕奕。
“见过青州郡王,见过永安公主。”他施礼如仪,不急不缓。
阿兄显然和他十分熟络,抬起他拱手为礼的手臂,与他谈笑自如。
他有着极其清晰干净的五官轮廓,笑容澄澈,此时与阿兄相对而立,在日光倾斜的光影里,正所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待他走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在宫道上越来越模糊的修长身影,终于忍不住询问哥哥:“这位可是符太傅的独孙,符清和?”
阿兄点点头,神情有些疑惑:“你之前从未见过他,如何知晓?”
我低头笑笑:“猜的。”
我的确是猜的。
幼时我曾听闻符家小郎君才华出众,四岁时熟读《论语》等古籍,七岁能诗,八岁时落笔成文,才华横溢。只可惜我并无缘一见。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之前从未见过,我看见他的一瞬,便只有符清和这个名字撞入我的思绪。
甘露殿位于两仪殿北,取“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之意,是我朝历代天子居所,所以比之别处更为巍峨肃穆。
我们才走到殿外,便见宫娥和内侍皆垂头默默来往,两手摆动间擦过衣裳的细微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侍立在殿门口的高内侍先看见了我们,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向我们行礼。
我浅浅一笑,上前亲自扶起他:“一别数年,阿监可还好?”
“好好好……”他一面应答,一面引我们进殿:“陛下此刻正在后苑等着郡王和公主,这几年陛下可十分想念公主呢。”
我颔首,想了想,开口道:“云辞在行宫的三年,也无时无刻不想念阿耶。”
我们到后苑时,隔着殿廊上垂泻的挂帘,见阿耶负手立于廊下,专注地望着阶下的花丛。
他穿云峰白素袍,交领广袖,隐约可见以丝线绘就的暗绣云纹,衣炔翩翩,容止俊雅。
我跟在阿兄身后,放缓步伐,慢慢走近,待阿兄行礼后,我亦随其后,向他行叩拜大礼:“云辞今日归来,特来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云辞……”他先扶起阿兄,而后喃喃地唤我的名字,有些许生涩。
他拉起我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无限慈爱。我与阿耶已三年未见,从前在宫中时,我也并不能日日得见阿耶,所以此番相见,我表现不出过多的激动模样。
岁月似乎待他格外优容,使得他的面容依旧白皙,五官立体,眉眼俊逸。
“承香殿都已经布置妥当了,你去看看,是否喜欢?若有不喜欢的,尽管告诉阿耶。”短暂的寒暄过后,阿耶招了招手,让侯在廊下的一名小黄门上前来:“你带公主去。”
“疏辞留下来,”阿耶唤阿兄上前:“徐先生说你这几日字写的颇有进益,一会儿写给阿耶看看。”
我行礼离开。
在我转身即将踏出殿门时,却又听见阿耶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既然回来了,就去延嘉殿看看吧。”
我的养母章德皇后生前便居于延嘉殿。
我迅速回头,但见他眉宇间似乎有淡淡的哀伤萦绕。
下一瞬,他又恢复如常,摆摆手:“罢了,延嘉殿空置已久,还是不去了吧。”
这短短片刻的转换,让我惊诧刚刚是否是我看错。
我愣怔片刻,再次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