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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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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婚礼
文:简宇
献给小E
主啊,答应我,今后毋须再如此切迫地寻求慰藉,与慰藉他人;被了解,去了解他人;被爱及全心爱人。用我全心去爱。
我离开最初租赁的房子前的那个晚上,客厅的灯莫名其妙地坏了。我踩在高高的凳子上换灯泡时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会触电身亡,或者不小心摔得很惨后却连个能够扶我起来的人都没有。最近类似的事情发生得越来越频繁,比如洗完澡出浴室时摔倒而磕坏额头;比如
感冒发烧要下床吃药时迷迷糊糊地撞在墙上,这种时候就会很无助地想要恋爱,想要有个人能一辈子和自己在一起。很理智地告诫自己
不再是十八岁,所以才会在缓缓逼近的三十岁到来前越来越焦虑。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八月,我就将遇见戴维。
那个八月炎热而且潮湿,大半的时候都在下雨,城市里蓬勃的阔叶植物绿得杀气腾腾,我身体出了点儿小毛病,去看中医,那个医生
就是戴维。
戴维有轻微的强迫症,每给病人号完脉就一定要去洗手,然后继续问诊,开放。
下午四点的时候只剩下了我,他问了我点儿关于病情的东西,然后让我伸出左手,号脉后他走到水龙头旁洗手,我回头看着他打湿双
手后抹肥皂。门诊室里只有空调和夏天的空气在激烈撕搏,这时,他的手指间泡沫破灭的声音轻轻停下来,他忽然扭头,炽烈的目光扫
过我,落在我眼睛最深的地方,接着他走过来,那只还沾满肥皂泡沫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再告诉我一次。”
我有些吃惊,几乎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记起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沉稳,没有丝毫不安地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
你不知道的,我们这种动物天生敏感,很容易就能在人群里辨别出自己的同类,从他们的声音,从他们眼角细微的神情,甚至仅仅只
是从他们无名指不耐烦的细微动作。
“药拿到楼下煎好,明天再过来一趟取就行。”他给我开方子,“这段时间得忌口,不要吃葱姜,刺激性的东西和酒也尽量避免,多
喝点温水。现在天气暖和,好得会快一点儿。”
“在外面等我。”我踏出门时他又重复了一次。
他的话让我心不在焉地想到其它东西,各种意外的或者悲烈的关于这件事的可能性。我出了医院,一直走到公交站牌下。等车来了,
我投币上车,走到车厢中时才发现自己坐错了方向,回家的车应该在对街的梧桐树下。我在司机重新发动前又挤开人群下了车,在那儿
稍稍犹豫,就往回走,刚开始只是走得很快,后来居然有些担心会错过什么,就跑了起来。我跑回医院,喘着气坐在候诊厅的长椅上等
他。医院里有股清澈的中药气味,这气味像是让医院里的一年四季都停在端午那天。我有好几次想立即离开,可整个人都被一种尖锐的
矛盾钉住了。
不知不觉过了五点,戴维走出来,他看见我一下子笑得很开心,“我们走吧,小东西,让我们先去吃点儿东西。”我点头,跟在他身
后下了楼,“你想去餐馆还是打算直接去我家,如果去我那儿,我可以给你做我拿手的意大利通心粉。”
我深深地吸口气,“你是不是常常这样?”我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犹豫,戒备自己保持距离,可是又忍不住想再靠近他一点。
“哪样?”他问我,嘴里藏着得意的微笑。他知道我的意思。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他家中的客厅里,厨房不时传来各种厨具的声音让我有些神经质。我身上的T恤好像台大了点,让锁骨也暴露在空调制
造的虚假的冷空气中,还有牛仔裤,裤脚磨坏的牛仔裤让我看起来像个青涩的学上,而不适合做个情人。我太紧张了,真的,从下午他
抓住我的手腕开始,我已经完全丧失了审慎思考和取舍的自信,我一直在后悔,我无法思考为什么我会跟着他来了他家,坐在这儿等候
一顿晚餐。这个时候,戴维在厨房里却很自然地跟我说话,最初谈的是天气,接着谈他曾经的病人和恋人,那种仿佛我们认识很多年的
熟悉的语气让我想要逃跑。
他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嘿,小家伙,你坐在那儿是不是很无聊,卧室里有CD,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我们来放点儿音乐。”他腰
间绿色的围裙让他看起来有点儿滑稽。
卧室里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各种CD,显得有些乱,我挑了皇后乐队的《歌剧院之夜》放起来,在他之后,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会这样直接
地感动我了。他在厨房也跟着唱了起来,然后端着盘子走出来,这几乎让我一瞬间爱上了他,真正开始爱上他。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你们
解释爱是不同的,婚姻可能需要更复杂的审度、判断和决定,可是爱不需要。我已被他打动了,被这个哼着波希米亚狂想曲的男人点燃
了,就像回到我第一次听到皇后乐队的感觉,那时我觉得自己本来应该和那个人一起死掉,在很多年前最寂寞的时候一起死掉。
我不害怕冷场,尴尬或者阒然无声,我喜欢我们之间这一刻默契的沉默,他静静地等着我吃完东西。我吃完后夸赞了他一句,这让他
露出一点促狭的满足,像个任性的小孩子终于找到期盼已久的东西。
第二天他不当班,下午的时候开车载我去医院取药。周五时的人意外地很多,我拿着换药牌等了半个小时才拿到自己的药,出来时他
的车已不在外面,我一时感觉特别失落。有人在后面拍了拍我肩膀,“小东西,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呢?”是戴维,“车停在那头的停车
场里,和我一起过吧。”
“刚刚是不是以为我已经走了。”他狡黠地笑了,把药接过手里,“二十九岁可不小了。你现在还是一个人?”
他太聪明,和他在一起,我有时候答不上话。我做回副驾驶座。车朝我家的方向开去,接近楼下时,他叫住我,“小东西,搬去我那
儿吧,你知道我需要你。”漆黑的瞳仁几乎都隐藏在几乎都隐藏在车内淡淡的影子里。
“让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戴维,让我今晚再给你答复。”我感激在这个时候他没有太过自信地继续要求太多。我站在楼道前看着他
倒车然后开出小区,上楼丢开药就躺着去了。
昨晚我们几乎没有睡,白天又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所以我疲惫得躺下看完几页书后紧接着就睡了整整一天。睡醒,我到冰箱找水喝,
时针在夏天的这个城市要再吐四格才会天亮。太寂寞了,屋子里只能听见冰冷的水滑过我的食道的声音。我想放CD,可是这又让我想起
戴维,想起他哼歌时羞涩得像一只满足的北极熊的样子。这些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而这幸运又过于庞大,让我不知所措,对一切的发生
根本不敢置信。
拖到第四天,我自己先放弃了,拨他的号码。他接通时,我轻轻舒了口气,对他说:“谢谢你,戴维。”即使他本来打算不再和我说
话,我也能够理解,我们一生中太多时间都花费在寻找和告别之上,很少有人愿意真正停下来等候。
“那天晚上我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到天亮,因为害怕错过你的电话,我本来以为……”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不过没关系,你
现在终于打来了,这就够了。我想这就够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就这几天吧,我得和房东打过招呼后再走。”
“你现在在家?记得好好吃药。”他叮嘱我。
“嗯。刚刚喝多了凉水,胃又开始难受了。”我看着窗外,长街上模糊的路灯像开烂的橙黄的花,“戴维,那天你问我时我就想答复你
的,我后来甚至想自己立即回到你那儿去,可是不对劲,我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得难过,觉得如果你能打来电话再说一次,可能事
情会变得容易决定,所以我才以为继续留在这儿会好点儿。可是你没给我任何回音,时间越长我就越后悔,戴维,我后悔了,如果我们
没有遇见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个晚上,我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觉得这样难过。”我想告诉他,我在害怕自己习惯他之后,如果回
到一个人,就会不知再如何生活。
我说出来后,觉得稍稍好过了点儿。我们一直聊到十二点才结束。可他很快又拨了回来,“小东西,今晚就过来吧,我现在开车去接
你。”
接下来的半年,我一直住在戴维那儿。最初我还有些焦虑不安,后来生活渐渐平常起来。我有时候整天循坏地放一张唱片,这会惹来
他小小的怨言,像一只温顺的绵羊偶尔也会对自己不满。情人节那天他回家陪他母亲,留下我一个人在家。那是我已经猜到将会发生一
些事情,我们一直以来太容易了,我知道我们本来不应该这么顺利的。不应该。
代为从他母亲家回来后开始默默地整理东西,告诉我医院共派他去非洲,所有手续都已经办理妥当,后天就走。
“你去多长时间?”我问他。
“两年,两年后我就回来。”
“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已经很久了,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定下来的。”
“真早了,”我握着拳头挡住自己的嘴,转过身到厨房里找水。我又在紧张了,我克制不住自己,我打开冰箱,戴维走过来帮我倒上
水,“谢谢。”我一口把那杯水灌进肚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把整个储水器里的水捧起来灌了下去,我的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提醒我
这是现实,我已经明白这是现实,“既然在我们认识以前就已经有这件事,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哪怕你以前和我提过一句也好
啊。”可我立刻有否定了自己,“不,不不不,这是你自己的事,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告诉哪些人,不告诉哪些人。”
“我本来一开始就想告诉你的……”
“可是你没有说,”我愤怒地大声打断了他,“你一个字也没有和我提过!”
“那你让我怎么做,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还会来吗,你这个人还会在这出现吗?”
我?我当然不会再出现,这半年时间已经足够我们彻彻底底地了解对方,我知道他讨厌在饭桌上看见大蒜,直到他最厌烦早晨的闹铃
声,我也知道他喜欢大狗,知道他喜欢在睡觉前提醒自己喝牛奶,知道他的小习惯、小性子。我已经习惯他的存在。
我回到卧房里,从床下把行李箱拖了出来,打开衣柜,用力地扯下衣服揉成一团往里头丢,他冲过来抓住我的手,“你在干什么?你
打算走?”
“我不走,难道还继续留在这儿?”
“走?你去哪儿,你这么晚有去哪儿?”他真的生气了,“别闹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为这点儿小事,你就发脾气要离开这儿
?”
我这是反而冷静了下来,我停下来笑了。我想我笑得一定很难看,因为我其实想哭的。我伸手缓缓地在他清瘦的脸颊上摸了摸,然后
收了回来。“戴维,这是你的房子,你既然离开了,我当然也要离开。不过我不会任性到今天这大半夜离开的,放心吧。”
“可是你可以住在这儿,没有人会来赶你走。”他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在做最努力的解释。
“不。我不能留在这儿,这会把我逼疯的,让我先退回去,这样至少我会好过点儿。如果两年后你回来还需要我,我愿意再回来。我保
证我会回来。”我没有提另一种可能。
“这么短的时间你能上哪儿,你至少在这儿待到你找到新的地方为止。”他不再强迫我。“我明天陪你去找房子。”
“以前的房子我一直没退,”我看着他有些惊讶的眼睛,低声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一直没把房子退掉
。”
“你对我太没有信心了。”戴维低头开始帮着我整理。过了片刻,他突然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问他,“你刚刚说什么了,我没
有听清。”
“我说对不起,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不起。小东西,对不起。”他垂着头不停地道歉,声音轻轻地颤抖。
我接口口渴离开卧室,躲去厨房。再回去,东西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他就躺在我的枕头上,大概睡着了,头发悲伤地凌乱地散在额
前。我可耻地为今天不必在和他交谈而感到轻松。他隐瞒是为了和我在一起,而我的隐瞒,仅仅是为了自己不太难堪。
我整晚都没睡,一直等到天亮,侧身看见已经六点了。我轻轻地爬起来,关上洗手间的门刷牙洗脸,怕声音太大会把他吵醒。然后离
开。直到电梯门彻底地关上往下滑去,我还一直朝着他的门的方向。
在站牌那儿,我数着一趟趟公交车开过去,每次都和自己说,下一趟再开来时,一定要离开,可是每次都傻傻地留了下来,然后戴维
终于出现了。
“我本来想早点儿下来的。”他愧疚地说完就不再吭声。周围等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想像昨晚那样去摸摸他的脸,可是已没有勇气。在我小指刚刚碰到他的手背的那一瞬间,胆怯和这街上所有人
的目光开始猛烈地攻击我,我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勇气。我指指开近的公交车,“车来了。”
他去非洲后一直没有回来。我们偶尔写邮件,说说最近发生的事情。我告诉他,情人节的晚上一个人在冰冷的街上到处走,在凌晨时
买了枝没精打采的玫瑰送给同样没精打采的自己,回到家第二天开始发烧。
他过了几天回复我,说最近的病人很多,每天都会很累,自己的时间也慢慢少了。
邮件的时间拖得越来越长。CD机中的碟大部分时候换成了甲壳虫,我想他们至少比皇后乐队要热闹点。我一个人庆祝三十一岁的生日
,一个人吃完整个水果蛋糕,一个人想他,在白天在晚上,在每个清醒的时候。
又收到他的回邮:“在这边渐渐习惯了,眼看着回去的日子越来越近,开始想留在这儿。”
不久之后,戴维就回来了。他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已经回到他母亲家,“小东西,两年不见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接着联系同
事,请了事假等他。
戴维瘦了,而且黑了许多,虽然看上去还没有从长期的疲劳中恢复过来,但是比过去更结实了。“我们在非洲时,勒恩有一天在木屋
子外面熬汤,你知道的,那儿实在太热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只大猩猩,它蹲在不远的地方一直盯着勒恩。因为那只大猩猩的眼
神热了,比那儿的天气还热,他当时还以为那只大猩猩跨越种族爱上了他,实际上,它不过是对他的酒感兴趣,它趁勒恩不注意时把他
的酒瓶抢走了。”
“你们在那儿很累吧?”我问他要不要随便来点儿什么水果,见他点头,于是去厨房替他切西瓜,“前段时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把
你杀了。我醒来后吓坏了,去做了心理咨询,那个咨询师说,这是因为我害怕见到你,潜意识地不想再见到你。我当时差点儿笑了,我
的天哪,他根本不知道事实,他根本不知道这两年我有多想你。”
他笑了,然后咬了口西瓜,像是被我夸张的语调逗乐了。
“戴维。”我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提起身子隔着整张桌子去帮他擦嘴。我看着墙上的钟,“快十点半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过得真快,我也该结婚了,”他提起他在非洲的日子里,见到了更多死亡和更多饥饿。街道上那些攒集在他背后的悲伤的眼
神每天都在逼视他,他要独自排解沉闷的恐惧,暗涌的绝望和濒临崩溃的狂躁,要在精神的临界点上用力地生活,小心地维持正常与失
控的平衡,孤独地安慰自己。心中所用永恒的东西都被打败,开始彻底明白一生之中属于我们的永恒只有死亡,“那时,只想赶紧结束
一切早点儿回来,想要有个人能陪在我身边,然后一辈子。”他抬起头盯着我,“小东西,我要结婚了。”他眼睛睁得更大了,像整个
夜晚的黑暗都储藏在里面。
“那个人是她?”
“嗯,和她。”他的语气里有种长时间温习的决绝,“等会儿吃饭时你就能见到她。”
我一诧,然后大笑,“那你准备怎么和她介绍我,就像每次我们出门面对陌生人那样,‘他是我的学弟,他叫阿克瑟。’是不是还来
上一句他是个十足的白痴?”
“阿克瑟。”他沉默地看着我。
“戴维,你不能这么自私!”我狠狠地咒骂。
我笑着笑着觉得全身没了力气,坐下来把脸深深藏在手臂中,转而灰心地哭了起来,我拼命克制自己,想让自己看起来对这一切根本
不在乎,可是我做不到。我本以为两年的时间我可以等,哪怕不能等候,这段时间也足够让我可以恢复,像过去一样普通地生活,独自
面对糟糕的事情,可我所有的努力和笃信这样轻易就被打败。原来这是这样,我们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除了口头的承诺和对彼此的信
任,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得到爱,没有资格拥有幸福。
“我妈打电话来催我们了。”他的手机响了,“阿克瑟?”
我没有回答。我听见他打开门锁的声音,“等等,戴维你等等。”我低声哀求他。
门轻轻地关上了。
“戴维。”我惶恐地大喊,然后看见他,他还留在门内。我一下子放松下来,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感激,感激他没有这样离开。这种感
激和对自己脆弱的妥协让我觉得羞耻。戴维犹豫了片刻,然后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窗外暴烈的阳光晒进来,就像呼啸的火焰萧萧滚过。我忽然那么强烈地想要抓紧他的手,想和他在这高温的城市里一起蒸发掉,彻底
地蒸发掉就好了,变成这个城市的一部分,再也无法恢复,再也不用恢复,再也不必区分哪部分是他,哪一部分是我。
时间一点点过去,CD反复地唱着皇后乐队的歌,黑夜悄悄地将傍晚的七点完全吞咽了。我心里乞求着,希望戴维能先开口说点儿什么
,可是他的双手支撑住他的脸,将自己和外界的交流分隔。他的手机歇了很久后,又开始响起来。
“戴维,你妈又打来了,先接电话吧。”
他摇头又拒绝。我伸手想要去安慰他,他微微地移动闪开我的手。我只能这样继续陪伴他,我知道他很快就会想清楚,他已经用两年
的时间来做今天的决定,不会因为这一时的软弱而放弃,可是我被他的犹豫不决打垮。太痛苦了,明明离得这么近,就这样亲密地坐在
他身旁,以为他什么都应该已经知道,可是他固执地拒绝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这个夜晚不要结束,希望接下
来的那个早晨永远不要来。
这时,灯突然全灭了。停电了。弗莱迪的歌声停在最绝望的地方。我站起来往阳台外看了看,“外面只看得到应急灯,不知道什么时
候回来电。”
他听见我说话后,稍稍地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我听见他的呼吸声,这是沉默的回答。
我在黑暗之中迷茫而坚定地摸索着,靠近他,终于在这么久之后第一次抓住了他的手。从他粗糙的手,到结实的肩膀,到他坚毅的面
孔,他的背脊,他剧烈吞咽的喉结,这突然而剧烈的情绪变化中,我被一种凌驾于爱之上的欲望俘虏了。我感觉得到,他僵硬的手也开
始慢慢苏醒,回应地抱住我,他战栗的指尖有了自己凶猛的欲念,迅速升温,像有生命的液体,挟持着来势汹汹的热量在我身上沸腾。
我每一寸理智和忍耐像风化千年的古城轻易毁败。他的手机还在不懈地响着,不过没关系了,我听见了身体里弗莱迪的声音在我的血脉
里疯狂地流窜、碰撞,微小的嗡鸣声逐渐扩大,他已经重新复活,他在用最高亢最悲伤的力量唱着波希米亚狂想曲。他说他将枪口抵在
那个男人的头上,扣下扳机,杀死了那个男人。他说他的人生才刚开始,现在却全毁了。他说一切太迟了,他的死期到了。我的死期来
了。它已经来了。那孤独的料峭的声音不断地拔高,拔高,高过神祗与信仰,高过整个世界的最高处,我在那共振的喧嚣中穿过了死寂
的大沉默和永劫的黑暗,我看见了太阳和耀眼的光芒。我和那个声音一起堕入太阳的中心,在一千五百万摄氏度的高温里瞬间消失,永
远不再愤怒和羞耻,不再狂喜与痛苦,不再渴望与绝望,我得救了,在这浩瀚的绝望的气味和声音里,我被彻彻底底地拯救了。
早晨我醒来时,戴维也醒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风吹进来时有点儿凉。我像昨晚一样抱紧他,可是他的手因
为太用力而有些颤抖。我一下子放弃了,我知道,他已经不是我的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戴维,天亮了。”我犹豫片刻,接着说,“你该走了。”
在我松手的那一瞬间,他也放开双臂,一言不发的起床,穿衣,开门离开。CD机吱呀的跳了几下,又唱起来。我想起什么似的跳下床
,冲到窗前,“戴维!”我撑在窗台上,隔着暴雨超他的背影大喊,“戴维!”我想喊他留下来,可是声音先哽咽了。
他站在八月的雨里,一点儿躲闪的意思也没有,过会儿车来了,他跳上了车。然后车很快开动,缓缓地消失在滂沱的大雨中。
接下来,他将迎来他盛大的婚礼,他将亲吻他的妻子,发誓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与她相爱相敬不离不弃,直到死亡
把他们分离。而我,现在的我已经累了,我想我应该好好地先睡上一会儿。
仅仅一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