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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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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瑞华府位于h市比较繁华的地段,四周明显比金榜花园那边繁热闹了许多,可这对于百里昀川来说,反而是增添了更多的烦恼。虽看百里昀川手里点着盲杖,祁遇还是不放心地紧紧挽上他的手肘,两个相貌出色的男人这么紧密的贴在一起同行,虽然百里昀川手中的盲杖示意了他是盲人,但还是惹得路人纷纷侧目,百里昀川看不见这些,祁遇脸皮厚,直接视若无睹。
出了小区没走出多远,人行道戛然而止,前方都是清一色大理石路面,并没有铺设盲道。脚下的触感也提醒了百里昀川,他微顿了一下,继续随着祁遇的脚步向前。在他的盲杖挥到大理石墩之前,祁遇急忙抽出挽着他的左手拦下盲杖,拉着他从两个石墩之间穿过去“这有个广场,两边各有一排圆的大理石墩。”
“左边是不是有个商场?”百里昀川抬手指了指。
“对,这就是商场门前的广场。是个沃尔玛,开的挺大的。”
“买房的时候听售楼部说过。”百里昀川笑笑。
这是一条商业街,人流密集,环境嘈杂,特别是这个点,下班放学的高峰期,这就给百里昀川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他拉着百里昀川穿梭在人流中,一刻也不敢走神。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路,嘈杂的四周,这让百里昀川突然忆起最初搬到金榜花园的日子,那时候他刚升初三,房子还是母亲租的,后来因为要结婚,但是觉得觉得再换一个环境适应起来非常麻烦,才东拼西凑在金榜花园买了房子。初三那一年,对于百里昀川来说真的是非常阴暗难熬的一年。视力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急剧恶化,他每天早上起床都会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又模糊了几分,每天闭眼睁眼间,都是担惊受怕。母亲千方百计哄着他退学,去特殊学校学习。他本来很抗拒,可当学习生活中的障碍越来越多,再加之母亲的苦口婆心,他无奈做出了选择,念完初三,就去盲校。 那些年母亲带着他求医问药,同时做着好几份家政工作,虽然视力一度下滑的厉害,他却不愿也不忍心跟母亲讲,鼻梁上架着的厚重眼镜,几乎失去了全部作用,眼前除了斑驳的光影和模糊的轮廓与色块,再无其他。他每晚放学回家做题,都会把卧室房门紧闭,因为已经无法依靠眼镜了,他只能拿放大镜贴着书本,靠着可怜的残余视力一个一个字去辨认,他不想让母亲因为看到这些而难过。其实母亲早就在家里备好了盲杖劝他带着,可当时他正值青春年少,内心又及其敏感,他一度觉得拿着盲杖是在昭示自己的残疾,所以他连碰都没碰过一下那个一直挂在玄关处的棍子。
那是初三的夏日,临近中考,冬天天亮的晚,秦雪梅早晨就送他一趟,夏天天亮的早,他便执意坚持独自一人去学校。一路上磕磕绊绊,好在每天都能安全来回。直到那日,他中午吃过饭去上学,刚走了一半,突然阴云蔽日,眼前慢慢只剩下了一片昏暗,他无奈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满目茫然,暴雨随后倾洒下来,夏日的雨总是这么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街上的行人匆忙躲雨,来来往往将他撞得失了方向,可自尊心不允许他当街摸索,他便硬着头皮往前走,耳边是暴雨的哗啦声,身上的校服已经被淋得湿透,眼前的昏暗令他愈发烦躁,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期望,乌云快些散开。撞了东西,摔了跤,有人询问他,有人要牵他避雨,有人说他是瞎子,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他丝毫不理会,也不知跌跌撞撞了多久,也不知走去了哪里,直至有一把伞撑在了头顶,不顾他浑身湿透挽上了他的臂弯,有只手微微颤抖着抚上了他冰凉的脸颊。
“儿啊,老师打电话说你没去学校,都把妈吓死了。”
他不说话。
“膝盖都破了,疼不?”
他不说话。
“儿子,咱回家。”
一路无言,他跟着妈妈磕磕绊绊回了家,母亲突然不顾他浑身湿透,紧紧抱着他,一下下打在他的背上,一个劲儿说着你怎么这么倔,怎么不让我送你,一个劲儿说着对不起儿子,对不起……百里昀川愣住了,温热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涌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母亲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乐观的,积极向上的,一直逃避生活的人仿佛只有他自己。他僵硬地抚着母亲的背叫了声妈,手下的触觉十分骨感,真的,很瘦,后背的骨头让人觉得硌手……他突然意识到母亲一路走来,已经很累很累了,他如果这么一直消极下去,怎么能对得起为自己操劳的母亲呢?他必须接受盲杖,接受异样的目光,他……必须坚强起来。也是在那之后,他才开始直面失明带来的重重困难,慢慢开始接受生活。
路过沃尔玛没多远,路边,一家装修精致典雅的书店引起了祁遇的注意,规模挺大,有三层,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祁遇抬头,喃喃“心灵之窗。”
他侧头看着百里昀川“前面有家书店,装修看上去挺不错的,前几天说给梵希买唐诗三百首不是还没买,不如现在去买了?”他看看毫无反应的百里昀川,紧了紧挽着他的胳膊手“哎,你想什么呢?”
百里昀川回神“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前面有家书店,装修挺好的。咱们去给梵希买本唐诗三百首吧?”祁遇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书店?”百里昀川侧了侧头。
“嗯对。”
“好。”百里昀川应允道。
店门口有台阶,两侧也有斜坡,内装修风格高档简约,环境安静,一进门迎面而来一阵咖啡、茶叶的醇香,前台还在做各种咖啡茶饮,周围靠墙的椅子坐着不少客人在一边品着咖啡或茶饮,一边翻阅手中的书籍。原来是把茶饮和图书结合了。现在的生活节奏这么快,到这种地方喝杯咖啡看会儿书,应该挺不错的。更让祁遇惊奇的是,店里居然铺设了盲道,可能为了美观,没有用路上的那种明黄色地砖,而是稍微比地砖浅一点的高级灰色。
“这里面还铺了盲道哎。而且还兼营茶饮。”祁遇开口道。
百里昀川侧了侧头,会在店里铺设盲道的地方,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儿童阅览区在二楼的右面,祁遇引着百里昀川乘电梯到二楼,很快便找到了带着卡通插图的儿童版唐诗三百首。看大厅的图书馆布置图,三楼还有盲人阅览区,他想了想,还是跟百里昀川讲“三楼有盲文书,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
“反正还早,才五点多,去看一看吧?”祁遇一边说一边已经拉着百里昀川朝电梯口走去。在刚进电梯的时候,祁遇就觉得身边的两个小姑娘似乎一直在看他们,祁遇不以为意,毕竟他俩都那么吸睛。到了三楼出了电梯,那两个小姑娘便也快步跟了出来,想上前却又不太敢的样子,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两个小姑娘追到他们二人前面,局促开口“那个,请问,你是顾司寒大大吗?”
百里昀川侧了侧头,墨镜下的薄唇微抿,有些猜不出是在跟他说话还是在跟祁遇说话。祁遇一头雾水,微微笑道“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啊,不好意思!”小姑娘瞬间羞红了脸,咬着唇低下头,落荒而逃。祁遇挠了挠脑袋,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在他引着百里昀川往盲人阅览区走的时候,突然听到反方向隐约传来惊喜声,祁遇闻声看过去,是那两个小姑娘围着一位带着墨镜穿着休闲西装的高挑男子,那人身形与百里昀川有些相似,只是显得要更加成熟几分。比百里昀川更宽实一些。隐约听小姑娘的言语和动作,似乎是在找那个男人要签名,男人也没拒绝,接过纸笔就签了。他突然看到那个男人手腕上挎的,是一根银灰色的盲杖。
百里昀川扯了扯祁遇的胳膊“怎么了?”祁遇回神“没什么,走吧。”
这里的盲文书种类繁多,比普通书籍厚重了许多,每本书侧也都有文字书名,祁遇怕他一本本摸索着麻烦,便看他摸哪本就把哪本书名念出来,百里昀川最后选了两本国外名著
。
突然身后响起熟悉的盲杖点地的声音,祁遇下意识抬头看去,是刚刚那个男人,正在一旁整理书籍的店员见他过来,笑着打招呼“老板好。”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声音极赋有磁性“林先生来了吗?”
“哦,来了,他在办公室等您呢。”店员忙道。
男人没再多言,朝着前方办公区从容而去。
祁遇小声惊呼“原来这个图书馆的老板是个盲人。”
百里昀川皱着眉拉了他一下,“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
他深知盲人的听力有多好。
“我又没说什么。”祁遇嘟囔道,正瞥见那个男人侧了侧耳朵,却并没有停下脚步。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两人漫步在街头,夕阳的余晖洒在行人的肩上,显得那么柔和。
因为买书耽误了一些时间,两人到家后匆匆吃了晚饭,百里昀川便上班去了。
自从祁遇受伤回来,百里昀川便一直坚持打车上下班,叮嘱祁遇在家好好休养。第一次祁遇一定要跟着他的时候,他发了很大的火,质问祁遇,在他眼里自己是不是一个连走路都要人帮的废人。从那之后祁遇也不敢再坚持,只能任他一人打车去上班。
某天秦雪梅和梵希都睡下了,祁遇洗了澡独自靠坐在床头,翻看着手机,突然想耍耍小性子,便给他去了一条微信语音“我想你了。”
过了一会儿,百里昀川的语音也回了过来,他应该是在休息区,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音乐声“不用等我,赶紧睡吧。”
祁遇撇了撇嘴,回到“你怎么这么没情调?”
“你想我怎么说?嗯?”百里昀川的语气带着无奈。
祁遇白眼,让我教一句你说一句吗?真是块木头!“我要去找你。”
百里昀川有些温怒的语音消息传过来“别过来,我上去了,你赶紧睡。”
祁遇将手机扔到一边,静坐了几秒,一个翻身起床,从衣柜里掏出不及膝的运动短裤和T恤囫囵套上,穿好鞋子轻声出门。
距离不远,祁遇坐车一会儿便到了,已经是11点半,街上安静得只有来回穿梭的车声,而酒馆里却是另外一番天地,悠扬的歌声,谈笑的客人。祁遇缓缓走到吧台坐下,点了一杯特调,半个小时过得飞快,他手中的酒水未动,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台上人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东西,缓缓下来,搭着同事的肩膀准备走出去,祁遇在他路过自己的时候赶忙叫住了他。
百里昀川怔了一下,同事都识趣地道别离开,他皱眉,脸色有些不好看“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哎呦,人家这不是想你想得睡不着。”祁遇调皮打趣,左手勾上百里昀川地肩膀。
祁遇没有他高,但也不影响什么。
“好好走路。”百里昀川说着就要把他的胳膊弄下来。
祁遇不干,又勾了上去。
百里昀川只能妥协,任由他东拉西扯带着自己出了酒馆。这个时候,他们更愿意走回去,因为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实在可遇不可求。两人走出没多远,祁遇拉住了他“把手伸出来。”
百里昀川不解,侧了侧头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祁遇左手扶着右肩头,颤颤巍巍抬起了右臂,右手刚搭上百里昀川的手便脱了力,百里昀川一惊,急忙握住,祁遇示意他松开,百里昀川卸了力,祁遇缓了一下,极力调动着手臂的力气,轻轻握住了百里昀川的手。只坚持了片刻,便无力地往下滑,百里昀川反握住他,脸上带着笑意,心中却隐隐作痛,祁遇的右手瘦弱得就好似只剩了皮包骨,在手中的触感宛如握了一只骨架,百里昀川鬼使神差地将他的右手抬到唇边亲了亲“真棒,祁遇。要继续加油。”
“你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祁遇会心地笑笑,左手挽上他的臂弯,两人重新开始走路。
“对了,今天所里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去上班。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我再也不能从事这个职业了。
“那很好啊。”
“我打算明天就去。”
“好。”百里昀川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
虽然是夜晚的街市,但偶尔还是有行人路过,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不免引人注目。这些百里昀川都看不见,祁遇却看得一清二楚,他只能独自承受这些异样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也不会去跟百里昀川提起这些不愉快。因为这些,和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们要面对梵希,面对母亲,面对社会,可此时此刻祁遇只想活在当下,过好现在有他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