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南洋张海客 ...
-
七月能感觉到阳光的温暖和海风的吹拂。
她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然后才慢慢地睁开眼。
暴风雨只是幻觉，快艇发动机也没有爆炸，更没有什么孟婆，忘川，判官，森罗殿。
之前的地府一日游就像一场无比真实的恶梦。
七月深吸一口气，仿佛梦里死亡时残留在肺部的刺痛依然存在，她站在快艇上往四周看去，才发现已经达到了目的地，快艇停在了一处无人海岛的外围海滩上。
如教练形容的一样，海水清澈见底，清晰可见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五彩鱼儿在珊瑚礁里游动穿行，不远处的沙滩上铺着白色的细沙，再深处是大片大片的密林，浅绿、深绿、墨绿，各种深浅不一的植物布满了整个海岛，远处山坡随着地势起起伏伏，绿意盎然，一眼望不到头。
真的是寻常难得一见的美景。
快艇上空无一人，七月用手遮住阳光往海中望去，刚才的那对情侣已经换了游泳衣在水下拍照嬉戏。
沙滩上搭着一个简单的营地，众人的背包都放在一旁。吴邪正背对着她跟教练聊天，好像在说着浮潜的各种注意事项。
眼前的一切安宁而祥和。
不知道怎么了，七月有些疲倦，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心情。
她翻身跳下快艇，踩在细软的白沙上，这里的海水很浅，只没到了她的脚踝。
她对着吴邪问道，“玩够了吗？”
“啊？什么？”吴邪愣了一下两步并作一步走过来，看见七月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他安抚道，“睡了一觉，怎么突然不开心了，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还是那张一样温和让人亲近的脸。
“吴邪，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吴邪啊。”
七月一直很耐心地在等吴邪动手，可吴邪就好像是真的打算带她玩一天，逛街，吃饭，买东西，她不说话吴邪就逗她笑，渴了给她买水，热了给她打伞，她笑了吴邪还会害羞，一切就像刚才那个幻境一样真实。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应该认识你，只是在永兴岛上，我确实在张起灵身边见到了你，一个是你，另外一个是个胖子。你其实也不应该认识我，张起灵除了叫了我一声名字后，没有对吴邪提起过任何关于我的事，更别说提起我长什么样。可你，在机场，一眼就认出了我。”
“你长得那么漂亮，我当然认得出啊。”
“是啊，长沙盘口的人都知道，张起灵身边跟了个漂亮姑娘，叫七月。”七月习惯笑了起来，但笑意入不了眼底，“可吴邪不知道。”
“我三叔在长沙也有盘口啊。”
“你知道吗？我看人从不喜欢用眼睛来看，因为眼睛会骗人。你说巧不巧，来海南之前，正好有个人在我眼前做过一张人皮面具。”
“……”
“你跟吴邪是长得一模一样，连行为习惯、说话方式都很像。本来像我这种只是远远见过你几次的人，应该分不出来你们的差别。”七月摸了摸鼻子，“可惜，你们俩的味道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很喜欢你张脸，所以我给你机会，下毒、谋杀、绑架都可以。跟你说了我不会游泳，偏要让我淹死。连地狱我都陪你走了一回。”
“……”
“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谁？”七月抿着唇，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张海客。”
看着眼前这个神色逐渐变冷的姑娘，假吴邪果断认怂。他在幻境里见过七月单手杀‘鬼’，更见到了那满城冤魂。
幻境虽然是假的，但答案是真的。
看着眼前这个与上午那个温驯乖巧截然不同的傲慢姑娘，张海客对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恐惧。回想起幻境里那让人头皮发麻的亡魂数量，张海客到现在还没办法相信，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死这么多人，那已经是哪怕让所有人都引颈就戮也无法达到的可怕数量。
张海客没想过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识破，虽然这次接近七月有些冒失，但在他手中的调查资料里，七月就是个天真柔弱的姑娘，虽然有着还不错的身手，但性格却更像菟丝子，离了张起灵就什么都不是。
然而刚才幻境里的测试结果让他吓了一跳，还没定下神，想出如何应对，就被七月逼着撕下了伪装。
“他们呢？”
七月坐在营地的椅子上，看着不知何时聚集在张海客身后的几人。
潜水教练，那对情侣显然都是伪装。
那船员倒不是，可他显然被吓到了，躲得远远的在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张隆半，张海杏，张海善。都是我的同族。”
“张？你们跟张起灵是什么关系？”
“我们也是同族，虽然很多人不承认，但张起灵是我们的族长。”
“他知道你们吗？”
“知道，也不知道。”
七月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说来听听。”
张海杏，也就是那对假情侣中的女人，显然很不喜欢七月这种审问的态度，仗着人多势众，手中银光一闪，嘴中呵斥道，“你想听就听吗？”说着整个人闪电一样冲过来直指七月面门。
七月头轻轻闪躲，风吹起七月鬓边的长发，只见她单手掐住女人手腕命门，轻轻用力，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在众人耳边响起，匕首应声落入七月另一只手中。
她拿着匕首轻轻贴过女人的脸，又扫了一眼另外三个正交换眼神想要围攻她的男人，“动手之前，你们自己考虑清楚。我虽然应承过张起灵不可伤人，但没答应过不能还手。就算你们是他的同族，这么弱，大概也只能拖累他吧。”
七月又看了眼张海客，似陈述又似威胁，“你跟我一起进的幻境，应该知道，杀人对我不是什么新鲜事。”
南洋本就是海外张家的地盘，九门吴三省和裘德考的合作一早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整个永兴岛早在张海客他们的监视之下，吴邪、王胖子、张起灵随之而来也下到西沙古墓之中，不过他们并不想现身，所以只是劫走了船老大一行人，作壁上观。
没想到，七月在永兴岛独自出现。
这个姑娘在长沙出现后引起不小的动乱，相关的调查报告早就出现在张家人的案头。在张家人看来，一个软弱天真甚至还需要被人照顾的女孩，出现在张起灵的身边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更不要说，眼看她在慢慢影响张起灵。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张氏一族，有多少俊杰，因情陨落。
而张起灵，作为张家族长，更不应该被一个女人所影响。
张家人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所以，七月在机场落单时，带着吴邪面具的张海客出现在了七月的面前。他目的就是要抹去她的存在，就像他们以前在暗中做过的一样。
动手最终依然无法避免，单凭张海客的一面之词，他的同伴显然无法理解他的恐惧，张家人从小就不断地接受非常严格的训练，每一个还能活到现在的张家人，对自己的身手都是非常自信的，普通人很少是他们的对手，就算遇上棘手的，他们以多对少，完全没有不战而退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他们跟踪七月快一天了，这姑娘实在像是个精致的瓷娃娃，摔一跤都怕她碎了。
只是他们显然理解错了关于七月的调查报告里的那句——疑似武力值不低。
不低，有时候是很高的意思。
于是，他们都跪了。
那是一种从力量到速度的全方面碾压，完全看不到任何反杀的可能。
如果说他们自命不凡，绝非常人，那七月就完全是不同级别的怪物，比怪物更怪物，大概等同于地狱恶鬼那般的恐怖存在。
一直选择没动手的张海客在一旁被七月扫了一眼，默默找个角落蹲了下来。
七月本就喜欢他这张脸，见他这般，心情不免好了几分，再加上她苏醒后很少有动手的机会，难得舒展筋骨，打上几个回合，那种无处不在的焦躁感似乎也不见了。
她心情好了，眼底的冷意肉眼可见的散去，像是寒冰融化，人也变得柔和起来。
张海客一直偷偷瞄着七月的变化，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小姐真真是个典型的白切黑。
回想起上午在骑楼老街时，有好几回，他竟然会对那个乖巧温顺，说话软糯动听的小白兔产生过几分愧疚和心软，一路真情实感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没想到，猎物变成猎人，小白兔翻脸不认人变身大尾巴狼，伸伸手就让他们跪在了自己挖的陷阱里。
在七月的要求下，船员开着快艇回到了海口。一到码头，那船员连快艇都不要了逃命似的跳下了船。
七月对其他人没什么兴趣，她下手有分寸，看着严重却没有真正伤到根本，下船之后几人就离开了，唯独留下了张海客。
张海客站在原地表情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吧。”七月快步离开码头，被淹死的真实记忆让她对大海实在喜欢不起来。她决定在学会游泳之前绝不碰水。
“去哪？”
“你住哪？”
就这样，七月再一次毫无防备的跟着张海客坐上了车。
只是这一回，那些暗中窥探的视线全部消失了。
“你不怕我们再设下埋伏？”
“你们可以试试，我也挺好奇会发生什么。”七月温和地笑着，“总觉得我脾气变好了不少。”
那以前得有多差？一个喜欢掐人脖子的杀人狂？
张海客心里暗自吐槽，脸上还不得不笑，“不会不会，开玩笑而已。”
七月双眸淡淡地看着他，并不在乎这张脸下的人此时有着怎么样的腹诽。
她对喜欢的东西宽容度总是很高。
她甚至研究了一下张海客脸上的这张面具，在张海客的解释下她才知道，这张脸他已经用了很多年，甚至为了不被看出破绽，他一度接受手术改变面部骨骼结构就为了让面具能够更好的贴合皮肤。
“所以，你真的学了建筑？”
七月想起之前张海客在骑楼古街的解说，流利自然，伸手捏来，那可不是事先排练过的。
张海客点头，吴邪学的专业他要学，吴邪写的字他要练，甚至连吴邪的行为习惯他都要去模仿，就是为了……
他迟疑了一会，七月也没有追问。
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真是辛苦。
张海客愣了愣，没想到七月是这个反应。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模仿吴邪吗？”
“我为什么要问？”
“你不好奇？”
七月反而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好奇？”
看到张海客无法理解的神情，七月想了想，又解释道，“我没有兴趣，对你，对吴邪都没有兴趣。”
“那你对谁有兴趣？”
七月摇摇头，虽然今天张海客的出现成功让她转移了注意力，但现在尘埃落定，车窗外夜幕深沉，那种无处不在一直缠着她不放的感觉再次浮现，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看向窗外的夜景，以此转移那种令人窒息的焦躁感。
她想吃糖，那家长沙铺子里卖的三无糖果。
她想……
“张起灵。”
“什么？”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名字被提起，七月的手瞬间攥紧。
张海客重复说道，“你只对张起灵有兴趣，对吗？”
不可说的焦躁根源被人点破，七月的音色都开始变冷。
“没兴趣。”
这时候，张海客不知为何反而不再害怕，自顾自说道。
“张起灵把你留在长沙是为了保护你，可你还是独自跟到了南海。你来了，又不敢见他，他走了，你却没有跟上去，这都是因为你喜欢他。你在长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出现给他惹了麻烦，所以你才要远离他。”
七月不喜欢这种被人窥探了心思的感觉，她否认，“我离开是想寻找我的记忆，我有自己的生活。张起灵只是跟我，萍水相逢而已。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简单。”
“喜欢一个人又有多复杂？”在感情方面，张海客显然要老道许多，“我的大小姐，因为张起灵一句不可随意伤人，你可是陪我演了一天的戏啊，而且到最后，你还是没有真的伤人。他说的话，就这么重要？”
“你没有立场问这个问题，如果没有这句话，你在机场拐我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七月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的事容不得别人揣测。
“我听说话多的人都死的早。”
一句话结束了今天的话题。
七月在张海客落脚的酒店住下，她找服务员要了些糖果，可都不是她想要的味道。各种颜色不同材质的糖果撒了一地，她就这么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夜色守了一夜。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流。
七月在这个城市的高处往下眺望，夜幕里到处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些钢铁巨兽在黑暗中沉睡着，阴影下的七月显得渺小又无足轻重。离开张起灵之后，她能感受到这个世界在排斥着她，正用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方式无声地向她宣告，要她离开。
那已经不是可以用失忆来解释的不安和排斥。
随后的一段时间，七月跟着张海客去了香港，准确来说应该是挟持。
不过被挟持的人显然已经认命，完全没有试图反抗过，张家也默认了七月的存在。
大概是真的看在吴邪的这张脸的份上，七月对张海客很是容忍。
任由他给自己拍了身份证，办了护照。连名字都改了。
有趣的是，裘德考之前的猜测对了一半。此时七月手中身份证上的名字，写着张起月。
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保存过去和回忆最多的地方——图书馆，开始每日每夜的看书。
七月知道自己是文盲，没常识，不识字，所以在张海客的帮助下，她从幼儿启蒙开始学习，慢慢到青少年读物。七月就像块海绵不断地吸收着各种各样的知识，没过多久，她就可以正常阅读，从科普百科到天文地理，从中华文明到世界历史。
图书馆二十四小时不关门，她也跟着二十四小时看书，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周末假期。
张海客彻底变成保姆，照顾她身活起居，保证她不会突然猝死。
无意间，张海客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那本来是个意外，他在香港有自己的要完成的工作，家族不可能放任他一直陪着一个小姑娘天天窝在图书馆里看书学习，所以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偶尔消失一阵。
他拜托自己的妹妹，张海杏去照顾七月。
只不过张海杏脾气骄纵，仍然记恨七月当初在海口伤她的事情，她嘴上答应了张海客会去图书馆看着七月，实际上却打定主意要给七月一个教训。
七月一个人被设计孤立在图书馆里，没有任何食物和饮水，等张海客知道冲进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九天后了。
听到门外的响动，七月坐在书架边手里翻着书，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蒙上了一层金纱，美得像个不小心落入凡尘的仙子。
张海客愣住了，时间似乎在七月身上失去了作用，她和九天前他离开时的样子分毫未变，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困扰。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渐渐地，张海客发现七月不仅对食物没什么需求，甚至对外界的冷热变化都异常迟钝。她之所以像常人一样吃饭进食，增减衣服，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她在学习，学习如何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有一天，张海客没忍住问道。
“七月，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吗？”
七月似笑非笑地回答，“不，我是从地狱杀出来的恶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南洋张海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