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时间的具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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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极为漫长又非常荒诞的一夜。
在已经知道结局的情况下目睹一颗耀眼的大周明珠的陨落，这原本是件充满了浓郁悲剧色彩的事情。
悲剧总会有死亡，而死亡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让人绝望的。
可姬寒不是。
姬寒是出生尊贵的大周王女，清冷高傲，不容亵渎，就算是死也从未认输。
比起死亡更能震撼张起灵的，是姬寒的骄傲，是明知前方绝路也不低头的勇气。那是比她的容貌更夺目的光，比她王女身份更让人折服的气度。
张起灵睁开眼时，耳边恍惚还在回响着麒雲吹奏的那首曲子，天色渐明，戈壁滩上的日出把他一下子从大周朝带回到三千年后。
七月已经不见了，一张字条压在酒罐下，晨间的风吹动着纸张的一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张起灵拿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昨晚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昨晚的事……是的……除了那段漫长属于姬寒的回忆之外，昨晚还发生了很多事。
七月的醉酒、以及滚烫的肌肤下他亲身感受到的那颗血种。
和记忆里高不可攀的姬寒不同，七月身上有着部分姬寒的影子，却是一个全新的人格。
不成熟、幼稚、冲动还固执，跟姬寒比起来看上去几乎一无是处的七月，却有着一颗执著而滚烫的心。这个傻姑娘用自己的眼泪和真心，在张起灵自己都没发现时，融化了他心上的冰雪，让他动了情。
从魔鬼城出来后，张起灵没有见到本该等他的吴邪，不止是吴邪，阿宁的大部队也都不见了，反而遇到前来接应他们的王胖子和潘子。
他们几人都是吴三省安排的人手，一路也是张起灵留下记号给胖子他们指路。
“什么？小三爷进去了？”潘子站在魔鬼城入口往里望去，犹如迷宫般复杂的通道让人看着头晕。
他们的出现，让阿宁队伍里几个留守在魔鬼城外的人，顿时警觉起来。
冲突在所难免。
可惜阿宁的人大多都是野路子出生，身手也没怎么训练过，自然不是胖子和潘子的对手，没两个回合就全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交代起吴邪的去向。
经过他们一番解释后，张起灵意外地发现变成现在这情况的根源竟在七月身上。
原来昨夜自张起灵进入魔鬼城后，那几个被七月就救下来的人陆续醒来，他们的话都互相证实了之前老K的说法，是一个白衣天神救了他们。而其中跟吴邪同行失踪的高加索人因为在魔鬼城中走得最为深入——他是在那座沉船墓室前昏迷过去的。所以昏迷之前，他不仅看到了宛若天神降世的七月，还看到了她背后那艘巨大的埋在山丘中的沉船。
这无疑是个大发现。
对于阿宁的公司来说，不论后面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西王母国，光是发现一艘罕见的沙漠沉船，就足以在科学界掀起巨大的关注，所以在跟公司汇报后，阿宁决定带着大部队深入魔鬼城挖掘沉船遗骸。
而吴邪，之所以会跟着进入，完全是他知道七月和张起灵也在里面。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张起灵的眉头都不由皱了起来，他想起了昨夜七月放的那把火，心中估计这一把火烧完后，这艘船应该也剩不下什么。
吴邪和阿宁的人进魔鬼城的路线不得不说非常巧合地彼此错过，就在张起灵来到魔鬼城外的时，大部队已经站在山丘前，看到了现在已经化为灰烬的沉船。
这个发现让阿宁他们的人员非常沮丧，这里有很多都是科考出生的专家。
精神恢复过来的高加索人看到此景更是痛心万分，忍不住跪地呼嚎。有人不甘心，爬上山丘之上，扒开这片燃烧后还有余温的灰烬，想看看还能不能抢救出来什么。
幸运的，也极为不幸的。
从余烬中，他们找到了一些陶罐。
跟之前七月拿到的酒罐不同，这些陶罐一个个都有抽水马桶那么大，在灰烬中出奇的一个都没有损坏，这个发现让阿宁的队伍精神振奋起来。
众人开始分工合作，有些从山岩上打上钉子和绳子，便于攀爬，还有人做了个吊篮，方便把陶罐从上面吊下来。
没过多久，一大片陶罐就把沉船下方的空地上堆得满满的。
经过简答的清理后，吴邪凑上去看了看，这些陶罐上有着西域特有的花纹，有些是黑色的图样，有些则是类似于文字的东西，都不是汉人的东西。
这些属于考古的范畴，吴邪并不感兴趣，他仔细看了下陶罐，发现这些罐子都被密封着，用一种特别的泥封上，绿绿的，黑黑的，有些像酒坛子上的那种泥土。他闻了闻，有点辛辣的味道，感觉很熟悉，上手搬了搬，罐子有点分量，里面肯定有东西，不过感觉不是液体。
如果张起灵在这里，他应该就能认出，这些陶罐跟姬寒当年救下的那些祭品头上带着的一模一样，可是命运弄人，张起灵此刻不在这里。
此时，阿宁的人从上面找到一些已经破碎的陶罐，并发现了里面的人头。
伴随着一声诡异的冷笑，泥土开裂，人头无风自动，好像活了过来。
在吴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从泥土裂开的地方，突然破开，两只血红色的小虫子爬了出来，每一只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十分的眼熟。
脑子嗡了一声，吴邪一眼就认出了这些虫子跟当时在山东鲁王宫内的尸蟞一模一样。
当时地宫里就这么一只，已经差点害得他们所有人丧命。而现在……两只，三只，四只，然后是一团红色的虫子从头骨里面喷了出来，一下子爬的到处都是！
吴邪腿顿时就软了，吓得魂飞魄散，拉着还分不清状况的阿宁转头就跑。
所有人不得不放弃营地，四散逃命。
穿行在魔鬼城中，吴邪和阿宁一边前进一边注意四周的动静，从天亮走到天黑，这座魔鬼城远比扎西口中的大得多，最终吴邪不得不承认自己迷了路，并且非常彻底。
只是这次，没有七月，天神降临般来解救他们了。
此时的七月，正坐在戈壁滩边缘的悬崖之上。她的身前是一座巨大的盆地绿洲，烟雾缭绕，几乎全是密集的树冠，看不清其中的具体情况。
这是一个陨石坑，从当年的地理位置上来看，她现在站着的就是玉山的所在，也就是吴邪他们要寻找的塔木陀。
七月现在心里乱糟糟的，感觉整个人都要精神分裂了。
昨晚发生的事不在七月的预计之中，记忆的恢复原本就让七月整个人的状态非常不稳定，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这个人到底是七月，还是姬寒。
相比于姬寒十几年轰轰烈烈的人生，属于七月的时间太过短暂和浅薄，七月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的存在，想要在这个世界里印刻下她的痕迹，冲动之下，她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
清醒之后，七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张起灵，只能选择落荒而逃。
湛蓝的天渐渐变得阴沉起来，陈文锦所说的雨季即将来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打断了七月的思绪。
眼下的情况实在容不得她多愁善感，抛开儿女情长，这雨林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她。
七月从背包里换了一身简便的黑色行装，束起长发戴上兜帽从悬崖上跃身跳入雨林之中。
这里奇特的地貌形成了一个戈壁中的热带雨林。
雨幕之下，七月看着脚下的水流最终汇入了绿洲深处，那个地方应该是整块盆地的最低点，所有的地下水和雨水都会在此汇聚，所以无论周边的地貌如何改变，这里仍保持着树木繁茂的模样，茂密的树冠之下全都是潮湿的沼泽。
这种湿润地带的沼泽非常危险，上头是原始雨林的阔叶树冠，几乎透不过什么阳光。树冠下一片漆黑，瘴气弥漫，是蚊子蚂蟥毒虫的天下。
好在七月体质特殊，在沼泽中行走的她并不惧那些蛇虫鼠蚁。
雨没过多久就停了。
承影在前方开路，七月一点点往雨林深处走去，进入密林之后，四周变得非常闷热，石头和树上到处都是青苔，脚下到处都是潮湿的烂泥和盘根错节的树根，七月有种说不上来的错觉，就好像她是这座森林的猎物，一步一步正在自投罗网般踏入了怪物的口中。
独自在这样的环境中行走，非常考验一个人的意志力和忍耐力。
好在这一点，不论是姬寒还是七月都从未缺少过。
在雨林中走了两天后，七月开始发现一些古建筑残骸。
当年繁华的城市现在已是残垣断壁，被大量的藤蔓和青苔覆盖，让人难以辨别。
露出来的遗迹可以看出是一些简单的塔楼，能看到的都是这些塔楼顶部的部件，高低错落，大小不一。七月努力去还原当年的西王母城的地图，但因为时代过于久远，就算是她也无能为力，只能沿着遗迹旧址不断前行。
越是深入，七月越能感受到这个地方弥漫着一股诡秘的灵，跟当年她在那位西王母身上感受到的非常相似。只不过三千年前这里生活着大量的人类，人的生气镇压着那股死灵，所以除了麒雲，普通人并没有太受影响。
而现在，没有活人的气息压制，这股诡秘的灵已经影响了整座森林和生活在这里的所有生物让这座雨林产生了一种邪恶的群体意志——它在吞噬所有进入到它身体里一切。
随着过往记忆的完全恢复，七月对自己体内的气息愈发地控制自如，武力值甚至可以说达到苏醒以来的巅峰值。
她前行的速度很快，把随后进入雨林的几波人都远远抛在身后。
七月能感应到偌大的雨林中有一大波人在离她后方不远处的地方快速行进着，这些人好像对目的地非常明确，冲着一个方向直奔而去。一天后，又有一队人从峡谷也进入了沼泽，七月不用想就知道那应该是吴邪他们，因为那里有个她很熟悉的气息——张起灵。
七月留意了一下张起灵的行进路线，发现吴邪他们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反而更像是在走一步算一步，在雨林里绕了不少的路。
七月在第二场雨来临之前，找到了西王母宫殿的其中一个入口。
这是一块已经被埋在水下的巨大雕像。七月还记得当年的这块石像上高达数米，上面还雕刻着复杂的装饰纹路，接连好几座并排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头回廊。
可现在，七月站在沼泽的边缘，看着这座曾经无比巨大的雕像只剩下一个尖尖的顶部还露在水面上，乍一看，就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大石头，七月往深处看去，水下的影子似乎都是一座座残垣断壁，一直连绵到沼泽深处。
这个认知让七月在原地愣住，那个瞬间，三千年的时间在她眼前具象成一块平坦的石头，此刻正被她踩在脚下，耳边有个声音仿佛在跟她说。
姬寒，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千年，西王母国早已成为了历史，而你，当年的种种仇怨也都烟消云散，不值一提。
你现在已不是姬寒，你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七月。
七月的心一下子空了。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再一次踏入这片土地是为了什么。
当年的姬寒带着大周王女的荣耀和为父君求长生的期许走了一万七千里来到这座城市，可是现在，周朝早已亡了，王女的身份更是一个空谈；而她父君所求的长生，就是在鲁王宫内变成一具血尸被张起灵斩于黑金刀下。
长生果然是个笑话。
七月忍不住抬起手中的承影，唯有这把上古兵刃跨越了时间的长河再次来到她的身边。
可她又做了什么？
拿着它，把季泽从棺材里拖了出来又杀了一回。
然后呢？
再次踏入这座城市，就为把当年跟她有仇，害她身死的人一个个从地底挖出来，鞭尸吗？
不。
不是这样的。
活人不应该只为死人而活。
她也绝不该为此而来。
上天在此刻好像感应到七月的迷茫，“轰”的一声，整个雨林瞬间轰鸣了起来，雨水向鞭子一样抽在七月的身上，只一瞬间，七月整个人都被淋了个透。
七月不躲不闪，站在那块平坦的大石之上，心中郁气迟迟无法散去，最终化作一声长啸，穿透雨幕，徘徊在丛林之上，直冲天际。
这一刻，所有在雨林里的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嘶吼，似象鸣，也似鹰啼，这声长啸惊醒了无数蛰伏着的蛇虫，它们纷纷转头看着七月所在的方向，不由自主地伏下瑟瑟发抖的身躯和头颅以示臣服。
吴邪、潘子、胖子、阿宁和张起灵此时正在一颗阔叶树下避雨，这一道从未听过也不像任何动物所能有的嘶鸣声，引起了吴邪的好奇心，他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一旁的胖子摇摇头，猜测道“大概是什么动物吧？”
“什么动物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这雷声都压不住它？”潘子说道。
正说话间，树干上突然穿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这动静太笑被巨大的雨声给遮盖下去，好在张起灵耳力出众，回头定睛一看，立刻把众人推下树来。
“小哥，你干嘛？”
吴邪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们刚才躲藏倚靠的树干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大概只有半个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似乎受了什么惊吓，有如潮水般从里面涌了出来。
“靠！”
吴邪吓得大叫起来，顿时觉得自己的屁股和背痒了起来。
阿宁甩掉头发上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裤腿，把粘在她腿上的死掉的小虫子用小拇指的指甲挑到矿灯前面。
那是一只好像小蜘蛛一样的小虫子，又有点像没有尾巴的小蝎子，吴邪一看顿时屁股都疼了起来，就问了一声，这是什么？有没有毒？
却看到阿宁的眉头都皱了起来，顺手拔了边上潘子腰里的刀，对吴邪道，“转过去，快把裤子脱了。”
吴邪自然不肯，阿宁解释道，这是一种草蜱子，被咬了之后能一直吸血两三天，非常麻烦。好在刚才的这一声嘶鸣惊散了这些虫子，他们才没有被咬成人干。
吴邪自然不肯让阿宁给他处理，但身上痒得厉害，最后和胖子两人躲到了另一边的树枝后互相帮忙一只只地用火烧匕首去烫那虫子。
好在他们发现的早，吴邪被咬了不少但也不算严重，最严重的是胖子，他之前在魔鬼城的时候裤子裂了一直没处理，结果遇上这档子事，结结实实地吃了个大亏。
两个人处理完穿上裤子，爬回到众人那里。吴邪觉得有些尴尬，不由又说回了刚才那奇怪的声音和这些虫子的异动。
阿宁有些把握不准地提起她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的话。
龙吟声，似象鸣，似鹰啼，可臣百兽，惊万虫。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时间的具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