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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来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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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从容睁眼,眼皮还是很重,像是灌了铅。先前昏迷的时候,他觉得心口有一团火烧着,烧了很久,渐渐消散了,现在他四肢清凉,再也感受不到火烧了。
撑着眼睛四处看,自己在一处山涧,淙淙的流水从他的身边流过,他身在一块大石头上,四肢被摆得挺整齐,却是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魏从容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云机把我放在这里的。
先前的事情从他脑子里倏忽而过,快如飞马。魏从容忽然完全清醒了,弹跳起来,大喊:“云机!云……”
他的声音被一个白色的身影截住了,玉孤台从远处的林中现身,淡淡道:“你醒了。”
魏从容一骨碌爬起来走向玉孤台,脚却软了,还没走上两步,人先绊倒在水中,衣服全湿了。玉孤台把他拉出来,魏从容问:“多久了。”
玉孤台定定看着他,不语。魏从容的心沉了一下,转念又想:不就是昏着嘛,能怎样?大不了昏一辈子,于是笑道:“我是不是昏睡到下辈子了?”
玉孤台难得接住他的玩笑:“如果是下辈子,我也就不在此了。半年了。”
纵然魏从容有所准备,听到这个答案还是吸一口冷气:“造化神啊,我可厉害极了。”
玉孤台慢慢放开他,道:“对骨人的承诺,你终究没有完成。”
魏从容心中一阵难过,但是实事求是道:“我还昏着,怎么完成?不如改日去?”
玉孤台笑了:“改日?你当那里是茶坊酒肆,你说该日就改日?”
“为何不可?”
玉孤台沉默片刻,道:“我们离开之后,地震了。很大的震动,贺兰石城毁了很大一部分,骨人所在的地方,恐怕也被埋葬了吧。”玉孤台抬眼:“你或许还不知道飞星预言的灾难……”
魏从容陷入沉寂,他想到了伊灵君。
“她就是利用这个救我的。”
玉孤台明白:“伊灵君?我不知道她知道这件事。”
魏从容揉着眉心:“只有我不知道。”
玉孤台安慰:“不只有你。飞星预言的灾难发生在西方,那时候后土会走向一个新的转折点。我也一直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从这场地震看来,或许是左右土之间的纽带要断裂了。”
“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玉孤台把手搭在魏从容肩上:“我们早就不在了。”
魏从容很执拗,玉孤台知道这是因为他坚持毁掉执吾剑的缘故,魏从容:“那么到时候后土的族人怎么避过灾难?”
“灾难之所以称为灾难,就是因为总要有一些人要因此而丧命。”玉孤台的回答很平淡,魏从容捏紧了拳头。
仿佛是看见了魏从容的动作,玉孤台道:“你莫要愤愤不平,这就是预言的力量,如果预言没有说灾难,那么我们可以做一切事情去改变。但是既然是灾难,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不!”魏从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玉孤台的话,他很少做出这样粗鲁的事情。玉孤台一愣,怔怔看着他。魏从容:“你从飞星中做出的推理,我信,但是我们现在既然还在,就要给以后的后土做出最好的安排。”
“你忘了?”玉孤台提醒:“我们是准备把后土留给族人的。”
魏从容沉吟着:“那么,我们就留给后土一个能够撑得住的人,让他来解决这个问题。”
“你还想培养神师?”
“不,”魏从容笑了:“我们要一个族人,一个很正常的,没有灵明的族人。”
玉孤台无可奈何一笑:“那样有什么用?”
他们的讨论又一次陷入这种死循环,所有办法听上去都可行,但每一种都有着无法避免的缺陷。魏从容垂下了头。
玉孤台忽然道:“有人来看你了。”
卓沉舟一身黑,缓步从那边的林中穿过来,半笑着:“你终于醒了,叫我们好等。”他看魏从容和玉孤台的神情,了然:“又在谈后土的事情?”
“你又知道?”尽管魏从容不奇怪,但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他早就发现卓沉舟有一种小孩子似的需要认可的心理。
卓沉舟嗤笑:“你们在一起,还能讨论什么?更别提你们两个的神情了,自己找个镜子看看去。”
魏从容被他逗笑了:”后土的前途,却是很让人忧虑,但身为神师,不敢不殚精竭虑。”
“殚精竭虑?”卓沉舟重复着,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不认可:“你已经想得够多了。执吾剑已经毁掉,你可以归隐,好好歇一歇了。”
玉孤台微微摇头:“沉舟,他不会这样想的。”魏从容一愣。
玉孤台并没有看魏从容,仿佛是自说自话:“他再如何喊着不管不顾,心底下总是牵挂着后土,他所谓的放手也是为了给后土某一个更好的前景,赐予族人更强的能力。你倒是问问他,叫他归隐,他心中多少不甘心?”
魏从容张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些心思全是他的,但被玉孤台说出来,却又不像是他的了,无形中多了一种高贵。魏从容讷讷一笑:“云机,你把我说得这样好?”
“你本就是这样。”玉孤台毫不迟疑地道。
卓沉舟的眼睛在两人间转来转去,叹气道:“明白你们为什么珍视彼此了,两个奇怪的人,只有你们能互相明白吧。”
魏从容笑了:“你也挺明白的,真的,明白一些吧,不能够全明白。”魏他的神情忽然专为严肃,问:“我想问两件事。”
卓沉舟明白的很:“想问花汀和荒山?花汀在陵安,荒山在伏苦,和你想的差不多吧?”
“陵安,伏苦……”魏从容喃喃,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灵君死了,花汀很可能会成为陵安的神女。”卓沉舟说的很委婉,但魏从容还是明白了:“不是有可能,是已经是了吧?毕竟她有着神师和神女的一点力量。”
“是,”卓沉舟怀着悲悯的心情看着魏从容:“尽管她力量很弱,且控制不好,但终究是星露神力。她的神力也是不久前才发现的,你还记得她本来该和程赏与奈何走的,但是却骑着羽蒙来找我们的事情吗?那羽蒙就是她招来的,她情绪很激动的时候力量会强一点。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是星露神力,陵安人就该尊敬她为神女。”
“很好,很好……”魏从容思维飘忽,胡乱赞同着。花汀既然成了神女,那么从前一切的爱和恨,就真的都应该放下了。
胡思乱想之中,魏从容瞥见玉孤台的向卓沉舟轻微地点点头,后者却摇摇头,关注着魏从容表情。魏从容看到这个,心中一沉,问:“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他先发问,倒让卓沉舟无措了,后者愣了神,道:“是……”
“说!”魏从容身上的疲倦没有消散,他坐回了先前躺在上面的石头上。
“荒山回到北方,去和山里的猛兽搏斗了一番……”魏从容坐直了身子。
“——猛兽很厉害,荒山没有帮手……”魏从容闭上了眼睛。
卓沉舟的手落在魏从容肩上。魏从容:“他是故意的吗?为什么?为什么?”说着,脸埋进手里,呜咽出来。荒山即便不是他的孩子,也是一个他怜惜和赏识的少年人。
“他寻不到归处。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卓沉舟看着魏从容,忽然说。
哭泣顿时止住,魏从容抬起头,用前所未有的目光看着卓沉舟。后者耸肩而笑:“我说错了么?”
“不,”魏从容凝望着山间飞落的流水,道:“我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