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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冰泉:迷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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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从容就要冲上去,却又被总和挡住了,魏从容气急了,几乎要用执吾剑刺他。总和呵呵笑着,道:“那是造化神留下的凶器,你搞不好要栽跟头。”
魏从容知道他说的不假,强忍着没有拔剑。玉孤台看不见,水下又没有能供他分辨的声音,这时着实一筹莫展,正在此时,总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开来。玉孤台极为稳重,一声不响听完了总和的说辞,就问:魏从容,他就在这里?
总和大笑:“在,在,你们两个都在我面前。哈哈,哈哈哈。”
魏从容阴声问:喂,你高兴什么?你可还没说呢,造化神什么雷霆手段?
总和先不回答,而是把这个问题转述给了玉孤台,后者沉默良久,叹气:你若是回答出来,就真的一点念想都不留给后土了。
总和还是大笑着:“自从他们把我押镇在此地,我就只当后土没有这两尊神了。”他感受到魏从容心中的不服气,冷笑道:“怎么,替他们鸣不平吗?那是因为永远镇守在这里的人不是你。说实在话,我到底还对他们有过一份幻想,但当他们当着我的面走出后土,进入大千世界时,我的一切幻想,都不复存在了。”
最后这句话,总和大吼着说出来,这个爆发叫魏从容心中一颤,总和最后的话在他心中激起了一丝同理,即便他总是拿造化神当玩笑,也能感到那种悲伤。那不只是信徒对神的悲伤,也是儿女离开父母,山人离开大山的悲伤,到处都有,人人可尝。
总和:“后土不是一天成就的。造化神招来光明,黑暗中的东西退却,适宜光明中生长的东西次第长出来。这些东西相互纠缠斗争,不分上下。但其中,有些东西是造化神偏爱的,有些是造化神所不喜的,于是造神打了执吾剑,用这把剑斩杀了他们不喜的,留下了他们喜欢的,最后,后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的轻巧,但魏从容鼻端都能嗅到那一场飘洒不开的血雨,耳畔也可听到那连年未绝的阴风。
末了,总和笑着冲玉孤台道:“好了,我都讲出来了。但是,你好像早就知道我要讲什么?你对造化神也很是了解么?”
玉孤台垂下眼帘:我怎敢说了解造化神,但是凡事成立,总要有腥风血雨。不只是后土成立,神师成立,不也是如此?
魏从容听不到玉孤台所想,干着急。总和把玉孤台的话转述给魏从容,道:“这个人比你聪明,你恐怕是一直被造化神的假象蒙在鼓里。”
魏从容心中一紧,忽然想到玉孤台精神受到的第一遭冲击,他忍不住问了出来。总和大笑:“越来越有意思了。既然是不知道的事情,今天就应该一并弄清楚。”
玉孤台温和的眼神落在魏从容身上,还是云机山君一贯的神态,但魏从容却从这个神态的缝隙间窥见了飞将军曾经的风采。他真的好奇,老神师为什么执意让一个好战之人成为神徒?
我曾有好战的血腥气,但除却这个,我的精神很强,用在领悟灵明上面会成为一个好神师,就因为这,我被带上了天鉴山,成为神徒。
好战是我的本性,是难以割舍的一部分,我不想把这个交出去,但是神山的山气洗炼我,老神师的灵明压制我,这一切,直到我身体里最后的好战之气被榨干,才停止。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成神师是多高尚的事情,就是多不公平的事情,对其他人不公,对自己也不公。我们比旁人多了一份呼风唤雨,旁人敬畏我们;我们却多少交出了自己的珍贵,损失了自己。
我不敢说,做将军和当神师哪一个更好,我早就不会用一己利弊去衡量东西了,甚至忘了对这件事情该报以多少痛苦的态度,但是,终究,心中还残留遗憾,残留不安。
从那时起,我还明白了,神师对后土的形成有功,但他们在后土成型的一刻就已经成了后土的镇守者,而不是我们的保护神,救我们的是他们,爱我们的却不是他们。
魏从容惶恐了:但是你,你明明纠正我对造化神的不恭敬,为什么竟然是你先起了怀疑?
在总和耐心的转述中,玉孤台听到魏从容的问题,笑了,殷红的颜色下,不知是明媚,还是痛苦。
我怀疑和我相信,冲突么?我自有怀疑,但却告诉自己要相信,毕竟我已经成为神师,哪有退路?如果连唯一的依托都要不满,我还有什么办法?
豁然,魏从容明白了:玉孤台怀疑,从一开始就怀疑,于是他看书,修养,严厉打击一切其他人的怀疑行为,从而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再怀疑。玉孤台当时教训他的形容还依稀在眼前,那时他只道是自己不恭敬,不想玉孤台心中早就埋了种子。
欺瞒。但是真的是欺瞒吗?玉孤台假的当真,他是真诚的;魏从容笃信了玉孤台的话,也是一厢情愿的,但与其说是信了造化神,不如说是信了玉孤台。真正让他笃信造化神的,是在后土漫长的征程,那些无涯的荒野,走不完的路,是那些己经到令人生疑的时刻,是除了玉孤台之外不知道谁还在意他的时刻。
笃信是因为希望得到垂怜,怀疑是因为被爱的梦想破灭。魏从容颤巍巍呼出一口气,嘴唇像是被冰封,透出寒气来。
有那么一瞬间,魏从容和玉孤台的眼神隔着殷红的水交织在一起。两双眼睛里共同沉淀了后土的很多岁月,也沉淀着对造化神坎坷曲折的信仰之路。一切走到如今,似乎都到了尽头。这个世界很老,老到很多地方都是空白,造化神真相的显露,让这片空白的区域更大了。但这区域该由谁填补呢?两人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且答案都很分明。
总和的声音悠然飘了过来:“真正赤诚的信徒,不会因为神的错误就放弃信仰。你们这样,是早就不想相信了吧?”
说得竟然真有几分道理。魏从容和玉孤台不约而同扯开了嘴角。
魏从容:你就当是这样吧。造化神是大千世界的旅客,这里是他们的驿站。他们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和我们有什么分别?曾经保护我们的是他们,爱我们的却不是他们,我们只是他们错误的产物,他们甚至为了弥补错误毁掉了后土的一部分。而现在,他们走了,连保护我们也做不到,更谈不上爱人了。既然这样,我们神师何必为他们在此苦苦撑着场面?还是及早下去吧,留此处给更好的神,即便他们是人们杜撰的,自封的。
“哈哈哈,说得好!”总和称赞着,但声音中带着虚假。魏从容好整以暇地等着,果然,总和抛来下一句话:“现在,后土的神该是你们了。”
魏从容和玉孤台同时想:不是。
魏从容: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已经决定撤走了,从此往后,后土是族人的。”
总和啧啧,道:“造化神在时,你们神师只是他们的附属,现在他们离开,你们不应该接替他们的位置么?你们当真以为,族人自己能造出神来?退一步讲,即便是造出神来,也是假的,顶什么用?”
魏从容失笑:造化神的位置用不着我们坐,傩亚的族人已经不再相信我们了,假以时日,他们必然会造出神来。至于神的真假,难道假的神就无用了么?我们倒是真神,我们又有什么用了?
玉孤台很难得地明确表态了:光明使说了,神师的离去断了族人的念想,从此之后,他们只能靠自己了,这样反而能激发他们的斗志,在最危急的时候自救。
总和并没有被他们的论调吓住,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就像是指望着他们这样想。总和:“傩亚之所以不相信,想必是因为你们离他们太远时间太长了,我敢打赌,只要你们的神迹延伸到傩亚的族境中,用不了多久,傩亚人就又会如蝇鼠一般依附你们了。”
这个比喻叫魏从容很不喜欢,总和却不在乎他心中的不满,继续道:“说什么族人自救,那只是穷途末路的奋力一搏,看上去波澜壮阔,实则是以卵击石,真正的灾难,凭借他们的信仰能扛住吗?族人的信仰是灵明吗?能做数吗?难道天将倾覆,人的念想能把天撑起来吗?人的诚意能感动天吗?到头来,不还是要你们?把后土交给族人,你们隐没,这真的是你们该有的作为吗?”一句句的诘问气势磅礴,真像是要把两人吞下去。
魏从容哂笑。到头来,还不都是他们?总和问得没有错,反观自身,他决意隐退,是一种逃避么?
“啊,很好,你终于想通了。”总和赞叹:“以前你在造化神手下做事,他们的权威笼罩着你,那样的情况下,你怎么知道你行使的一切都处于自己的本心,能力所及就是能力的极限?现在,情况发生了大的转变,你们能可以试一试自己的灵明能通达多远,也能问一问身为神师到底该做什么了。这样的新天地难道不值得高兴么?为什么一定要随着造化神一起离去呢?”
是啊。魏从容默念着,头脑中一片明朗,几乎像是梦境中的明朗:我们为什么归去,后土难道就不需要我们了吗?
总和的笑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像是一波波海浪,冲荡着沙子上画下的形状。沙子上似乎有着什么图画,却被冲毁了,看不清了,魏从容心揪了一下,随即也就放开了,他笃定着自己的意志:后土还需要我们,我们不该归去,不该归去。
轰然一响,蚌壳褶向两边分开去,玉孤台身下的石头从中间裂开,一个虚空的深洞展现在面前。玉孤台连忙划到魏从容身边,后者扯住他的袖子,将他固定在身边。
“这里是造化神的去路,千年来无人问津。我即便掌握着这条道路,却也没有大用。今天你们前来,我想你们展示这条路,就是要证明:造化神离去确凿无疑,后土改天换地之时就在切近,而其中的关键就是你们。神师,不要耽误了后土的大计!”
玉孤台忽然开口了:“你恨造化神吗?”让魏从容惊愕的是,他的声音居然也能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这问题让总和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问玉孤台怎么会在水下发声,结巴了一下,答道:“我……深陷于此,谈不上恨不恨,即便是恨,又能如何?”
“我才不在乎你要如何。”玉孤台的声音很冷淡:“我只想知道,一个恨造化神的人,为什么会对他们的弟子大发善心?”
总和失笑:“即便你们是他们的弟子,也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刚才你们不已经表明了吗?你们一个受他们折磨,早就心生疑惑,一个始终怀有疑虑,勉勉强强扛起了造化神交过来的大旗。这种情况下,我难道要把你们当成他们来看?”
玉孤台语气平稳,听不出意思。他:“我们的一面之词,你如何能相信?你很着急,急着找到反对造化神,接过后土的人……”
总和笑声嚣张:“这都是你的猜测,你能说得出我为什么这样做么?”
玉孤台抱起手臂:“我说不出,但这样做,总归是有看不见的弊端的。”
这时,魏从容反倒觉得玉孤台是故意苛刻了,扯了扯他的袖子。总和笑道:“看,你的好朋友可不像你这样多疑,他已经想通了,你是不是也不应该再执拗了?”声音温和,循循善诱。
玉孤台的目光宽阔好似广川,他:“耕烟,我们说好的,离开神位,把后土交给族人。”
但是,魏从容争辩着,但是族人没有我们救不了自己。玉孤台虽然听不见,但却知道魏从容在总和的说服下动摇了,他斩钉截铁道:“不要因为他的话就丧失了对族人的信心。我们能做的,不必他们能做的多。我们留下,招引出的祸患只会更多,比如执吾剑,如果后土根本没有神迹,那会有这种事端?”
玉孤台抓住了魏从容的手,似乎想通过接触传导给魏从容应有的信心:“我们都知道,族人能力不成熟,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有信心,如果他们完美无缺,我们还要信心做什么?即便是我们对自己,不也是需要信心的么?我们神师一辈子学着笃信,要的不就是这一种信心吗?现在我们选择相信族人,不正是在应用这一种信心?”
他的问题像沧浪中的水,一波一波涌上来,魏从容脑子混乱了,他狠狠一闭眼,想:我不配做光明神师,人人都有主张,只有我迷失在各种轻易的言语中。
玉孤台像是看穿了他,随即说:“耕烟,不要自乱阵脚,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魏从容呼吸着水中藏匿着的空气,感到肺腑咸涩,像是吞进了海水。他陷入了两难:是信族人,还是信自己?但话又说回来,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是信自己,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他是信自己,还是不信自己?一路走来的所见所想冲击着他的脑海,他把指甲掐进手心里,扪心问:你到底,相信什么?
如果这个问题抛给没有成神的魏从容,那个还在大荒原上,深山坳里挣扎的魏从容,答案几乎是肯定的:玉孤台。这个人像一座山,在远方等着他,并且能在他到达后给他留一席之地,让他真正得到一昔安寝。
如果用这个问题问神师魏从容,答案也是很轻易的:造化神。即便抛去万般事由,总有造化神爱人,这是不错的。
但现在,两个答案都不准确了:现在,魏从容要的不只是一昔安寝了,他有任务在肩;造化神走了,最高的博爱不再笼罩在后土的头顶。
魏从容挣扎着,不归隐的念头占据了上风,他想:如果我是后土的神,执吾剑就不必要被毁掉了,它能够帮助我整顿秩序……
想到这里,魏从容打个冷颤,彻底清醒了,他指着总和冷笑:这就是你要骗我的,你要执吾剑!多亏了他毁掉执吾剑的意志无比坚定,才发觉了总和的阴谋,这个阴谋藏匿得很巧妙,很容易让人在不能坚定的事情上随着他左右摇摆,最终偏离正途。
魏从容:我终于明白了,你不喜欢造化神,不爱后土,你要做的,是把造化神亲手建立的一切都毁掉,但可惜的是,你被困在这里,不能有动作,可算盼到了我们前来,立马将这个期盼建立在我们身上,希望我们带着成神的念头,留执吾剑在后土造成更多麻烦。呵,你想得好!
总和的话语中没有被点破的惊慌和尴尬,他把魏从容晾到一边,转向玉孤台:“你喜欢劝说他,你是他的导师,但是现在,他光明神师的身份已经超越了你,你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你觉得可惜吗?”
魏从容想说:注意了,他要迷惑你了!但偏偏玉孤台听不到他的心声。
玉孤台很是谨慎,口气是一如既往得淡然:“有什么可惜?他也教给我很多东西。”
总和啧啧道:“你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东西,但是有一件事,你自己却到现在也没有明白。”玉孤台不语,听他要说什么。
总和:“刚才你说了对造化神的怀疑,但你还是没有说明白,因为其中的原因,恐怕你也不明白。”
“愿闻其详。”玉孤台微微偏头,第一次认真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