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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倾红尘美人罪 ...

  •   “妖后死了!听闻裴家军攻破皇城后就缉拿妖后谢氏祭旗,高墙之前血溅三尺!”

      先王姬珣被刺杀而亡后,姬王室轮流夺权,宦官当道,天下民不聊生,诸侯割据,百姓义军在梧州倾和县宣布起义,拉开战争的起点。

      倾和大战后第十五年,战火燎燎的乱世终以裴王部队占领皇城拉上终幕。

      战争过后的澧国上下,江山满目疮痍,尸浮边野。

      百姓苦,流离苦,悲亡苦。

      乱世之中,总有人要为这些灾难赔罪。

      即使她只是锦绣囚笼中的一只孤鸟,是人心贪嗔,权利倾轧下漂浮的一叶浮萍,被巨浪抛起,碾压成泥。

       “死得好!”有人哭着痛骂,“可她区区一死又怎能祭奠我国数万将士的英灵!”

      谢泠,祁珣的皇后,年少时就出落得倾国倾城,与妹妹谢绯并称“谢氏双姝”,曾于落景台一舞惊鸿,倾倒世家公子无数。

      嫁入东宫后,引得天家父子反目成仇,兵戎相见,后太子弑父夺位,把一众手足都杀了个干净,登位没多久,又在她的撺掇下实施“天河政变”,将本就气数殆尽的澧国带入穷途。

      在不少人眼中,她是红颜祸水,是呼风唤雨搅动局势的罪人。

      但难免有人唏嘘,“那谢泠……年少时也是举国闻名的绝世佳人,貌美心慈,每逢初一十五都会与她妹妹在城郊施粥,为愁苦人家发放银钱,办学堂,还开了一家名叫静姝堂的绣房,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女……怎么沦落到如此地步?!”

      “谁说不是呢?自她成为太子妃后,那谢家人不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个个嚣张得要命,以为自己也算天家人,尤其是她家的那几个兄弟,当街欺男霸女,纵马入市!连区区家仆都敢在大街上打人!着实令人可恨!”

      “连她一母同胞的妹妹谢绯,也不是什么好人,辗转多方势力,人尽可夫,最后嫁与那黎郡的宁王世子,还克死了他……”

      “真是该死的谢家人!”

       “是也是也!”众人纷纷附和。

      书场高台之上,一女子弹着琵琶端坐在他们中央,细眉狠蹙,眼中是消散不去的郁色,在众人的高谈阔论中,拨弦轻唱,歌声充满愁绪:

      “我心迢迢,情思袅袅……江水长东,红颜易老;我心渺渺,缘殇杳杳,花有荣枯,愁怨难消。
      我心昭昭,浮叶萧萧,君归末期,爱恨终了……”

      未央宫中,摆着一尊琉璃棺,裴王长女姬云站在琉璃棺前,神色恹恹地垂眸而视。

      棺中女子面色苍白,如同一尊凝着寒烟,玉质通透的白玉美人像,睫毛纤长,皎洁如霜,又宛如陷入沉睡的九天仙子,等待着有情人轻轻将她唤醒的那天。

      姬云手中捏着一支带着露珠的白玉兰,有些怅惘:“谢泠啊谢泠,你居然就这般死了。”

      谢泠的逝去,如花落沉舟,月隐星折,在她心头笼上一层寒雾般的阴影。

      真的有人死去了,皮相还能这般惊心动魄吗?

      姬云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谢泠的时候,是宁和十六年的冬天,她随着父王来京朝贡,贺圣上万岁千秋。

      父王贺岁后回封地,她却被留在了这里陪伴太后,寄住在长乐长公主府中。

      长公主喜欢热闹,时常举办宴席,广邀京中贵族子女。

      在寒梅诗宴上,她看见了一个女孩,衣着朴素,但容貌极为显眼。

      那女孩穿着淡青色的的衣裙,脑后同色的发带被寒风吹起,身影单薄柔弱,像一缕轻烟,缥缈朦胧,游离在人群中。

      豆蔻年华,脸颊稚嫩,却已能窥见眉眼间的美人风华。

      长公主偏爱美丽的事物,循着她的目光展颜而笑,说,“那是中书令谢成家的女儿,她还有个小一岁的亲生妹妹,长得像一朵花一样,活泼开朗。也不知道谢成那厮容貌平平,怎么生出了这么好看的一双女儿,也许是随了她们的娘亲吧。只是她们家……有点过于注重嫡庶。”

      “嫡庶?”13岁时的姬云不太明白过于注重的意思,之后听几个同龄好友说起京中八卦,才知那谢泠和她妹妹谢绯是妾室所出,幼年丧母,在谢府中活得连下人都不如。

      听闻几年前他们府上的嫡女谢明悠生病,谢家祖母说是因为她们姐妹二人福薄克亲,便将人送去了京郊的庄子。

      “谢大人没说什么吗?毕竟好歹是他的亲生女儿吧……”

      “谢大人没说什么呢,你不知道,他家祖母居然对府中的下人说那谢泠谢绯只是她的庶孙女,所以比不上嫡亲的孙女亲近。”

      “这,这……”当时姬云无语凝噎,换作她是谢家祖母,无论哪个孙女都是她儿子亲生的,血缘不都是一样的亲近吗?

      其他几个女孩家中都有庶出的弟妹,她们也表示平日里都没见过想谢家这般苛待庶女的人家。

      见她疑惑,一个女孩说,“你在梧州长大不知道,那谢大人和他的正室夫人徐夫人,青梅竹马情谊甚笃,但是他少年时家中贫寒微薄,只能看心爱之人另嫁,后来他母亲怕他过于沉浸在伤心中,给他说了一门亲,也就是谢大人的发妻。他的发妻操持家中庶务,上孝公婆下敬丈夫,陪他从一个穷秀才到如今的中书令,风风雨雨十几年熬坏了身体,失去了子女缘。迫于公婆的压力给他纳了几房美妾繁衍子嗣,这才有了谢泠谢绯。”

      另个女孩补充道,“他的发妻患有心疾,不久郁郁而去,恰逢徐夫人丧夫孀居多年,他便在过了发妻孝期娶了徐夫人回来。徐夫人给他生了三子一女,他偏爱这几个孩子,偏爱徐夫人,就愈发看庶出的子女不顺眼。”

      又一人说,“我家中只有我和庶妹两个女孩,她是从小教养在我母亲名下,和我一起长大的,我们感情可好了。毕竟我说实话,我们都是女子,将来出嫁后族中产业还不都是兄长们来分,又何必相互算计薄待?我妹妹说,她之前和谢二小姐,就是那谢绯,她们在梧桐书院中关系可好了,去谢府做客找她玩,亲眼看见谢三小姐把谢大小姐推湖里了!”

      众人惊讶,纷纷深吸了一口气,“这事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她接着说,“因为谢家把这事摁下去了呀,当时谢二和我妹妹趴在假山上找丢失的手帕,谢二吓得直接冲了过去捞她姐姐,二人湿淋淋地抱在一起哭,问讯而来的徐夫人和谢家祖母只是皱着眉,说是姐妹之间的玩笑,让她们二人勿要介怀。”

      “我妹妹一直呆在那里不出声,也没人看见她,见人都散了之后,她才带着侍女去谢泠谢绯住处,她说谢泠脸色冻得僵白,露出来的胳膊上都是青紫的掐痕,她拨开谢二的袖子,发现谢二胳膊上伤痕不多,没有谢泠那么惨。”

      这姑娘翻了个白眼,“我妹妹回来以后就抱着我母亲的腿哭,哭一会又来拉我的裙子,问我和母亲会不会像谢家人一样苛待她,气得我母亲给她一顿好骂。之后我母亲就不准她和谢家人来往了。我实在瞧不起谢家的做派才和你们说的,你们可不要和别人说。”

      几个女孩忙不迭的赌咒发誓后,又面面相觑,换了个欢快的话题。

      很快二月转瞬即过,姬云跟随父王派来接她的人马回到了梧州,之后的两年间没有再踏入京城。

      等到15岁及笄,她的父亲为她请了郡主的封号,姬云便在二哥二嫂的陪伴下入京领赏,顺便相看婚事。

      在一次宴席,她又见谢泠。

      美人如玉,遥隔云端。

      16岁的谢泠出落得更加漂亮,如月华逐流水般清透温婉,出尘绝伦。只是她身上总萦绕着淡淡的愁绪,看上去并不开心。

      谢泠依旧一袭青衣,或因她风华难掩,谢家终是看到了这女儿的价值,吃穿用度不再苛待。她替妹妹整理鬓发时,衣袖滑落露出的那截小臂,光洁如羊脂白玉,再无昔日青紫淤痕。

      几位好友相聚,从天南聊到地北,然后又聊到了谢泠。

      大家叹息着,说她这几年堪称倒霉的遭遇。

      宁王世子对谢泠倾心已久,宁王妃疼爱独子,便遣了官媒上门提亲。

      但是谢三小姐倾慕宁王世子,哭着闹着不许母亲同意,还说要把谢泠嫁到偏远的地方去为人婢妾。

      宁王妃亲自上门,问徐夫人谢泠可素有婚约?不应婚事可是嫌弃她宁王府寒酸,好一通施压。最后徐夫人点头应下了这门婚事,谢泠和宁王世子二人的八字也合了,天生一对,是再好不过的良缘。

      可在宁王府和谢家刚定下婚事没多久,宫中传来圣旨,指谢泠嫁入东宫为太子妃。

      太子性情诡谲多变,20岁还没有成婚,纵得他地位崇高又生得了一副绝佳皮相,京中女子也没有愿意嫁给他的。

      这道圣旨打破了宁王和圣上的情谊,也打碎了世子的心。

      宁王带着世子多次入宫,都被斥责而出,那世子还跑到谢府门外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被横刀夺爱,又从来没受过这种打击,很快宁王世子便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始终忧郁浑噩。

      当时世人皆好谈论谢泠与太子、世子之间的爱恨情仇,感叹道:“该是何等美人呐,竟能引得天家子弟争夺。”

      可谢泠愿意嫁给太子吗?她又是否真心爱慕宁王世子……亦或她的心底,也曾藏着那么一个人?

      ……

      再回想起曾经的感叹。

      有的吧,姬云想着。她虽然和谢泠没有当面交谈过。

      在父王入主皇城的第一天,她住进了蒹葭宫中。

      原本的宫人们逃的逃,死的死,她的侍女们收拾这座偌大的宫殿收拾得劳累,姬云就让她们先下去整顿,明日再彻底打扫。

      她18岁定下了婚事,奈何战争风雨飘摇,她可怜的未婚夫坚决跟随姬洵,被其他王侯的势力杀死。父王争夺霸业,也没有把她嫁出去。

      如今大业已成,她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母妃说要把天下最后的男子指给她当驸马。

      躺在蒹葭殿的软榻上,侍女们奉上了一个盒子,“殿下,奴婢们在经过院中的海棠树时被这东西展露出来的一脚绊倒,将泥土挖来,才发现是一个檀木盒子。”

      她们擦去尘泥,好奇地打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几封书信,和一只白玉海棠簪。海棠簪子色泽温润,质地通透,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之物。

      在公主府赐下之前,姬云都会住在蒹葭宫中。她是蒹葭宫的主人,侍女们在蒹葭宫发现的东西自然要呈现给她。

      姬云好奇的接过盒子摆在桌上,只觉得这只簪子有些眼熟。

      她拿起簪子,触手生温,又透着烛光看了看,确实是一枚不错的玉簪。上面雕刻的海棠栩栩如生,花瓣片片饱满。

      姬云放下簪子,将盒子里的书信都拿了出来,一共五封,信封上都没有落款。

      打开第一封,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信纸上没有一个字,只有几朵晒干的海棠花。花朵枯黄,不见昔日色彩,但保存得很好,花瓣脉络清晰,没有一点损伤。

      第二封信纸展开,写着寥寥几语,字迹娟秀,“愿盛京长安,南衡长安,天下海晏河清,澧国永恒安宁。”

      “南衡?”姬云思索着,一个侍女说,“殿下,南衡是江南下方的一座城,奴婢娘亲就是南衡人士呢!”

      姬云点头,又打开第三封书信,打开以后,发现了一串红豆手链,信上写着,“梧桐盈怀春正浓,孤鹤掠影没远踪。未解眉间深浅意,海棠垂丝怯东风。”

      第四封书信是一幅画,画得很仔细也很用心,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几只归雁穿梭其中,右下落款“阿棠”

      第五封信一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有些哀伤的心绪,信纸有几滴干涸的泪水痕迹,仍旧是那娟秀的字迹:“勿染霜思,莫道相思,不寄暮云春树,又见君思。”

      看完了这五封信,姬云和侍女们都有些怅然,这只匣子的主人应该是这个叫做“阿棠”的女子。

      能埋在蒹葭宫,字迹漂亮,又有不菲的饰品,应当是曾经住在这里的宫妃。

      埋藏的,应当是她还没入宫前,最真挚的感情。五封没能寄出去的书信,甚至不敢言明的对方姓名,这段感情,也许是无疾而终的。

      忽然,一人说道,“殿下,蒹葭宫的上任主人,好像是谢皇后!”

      谢泠?

      在姬云的吩咐下,她们叫来了一个曾经一直负责打扫蒹葭宫的宫女。

      宫女跪在地上,说道,“这蒹葭宫原本住的是谢皇后,先……先皇登基时,太后还住在凤仪宫中,谢皇后就暂时住在蒹葭宫中。后来大修宫殿,太后去了慈宁宫,谢皇后也没有去凤仪宫,先皇给她新修了一座未央宫……”

      阿棠,海棠……那枚有些眼熟的玉簪终于在他的回忆中有了落处。谢泠不得家中喜爱,一套首饰从14岁一直戴到出嫁。记忆中见到的谢泠的画面,她头上可不是一只相似的玉簪吗……

      想必谢泠心中存在着那么一个少年,站在海棠树下,弯着眉眼意气风发。

      在谢泠受尽冷眼与漠视的十几年里,成为她懵懂感情的牵挂。

      柔软的蒲草,水中畅游的鱼儿,交织的荇菜,都伴随着酸涩懵懂的心事封藏在记忆中,她不言,也无人知晓。

       往事如流水般潺潺,伴随落花远去。

      姬云站在琉璃棺前,虽然她和这个女子没有交集,但年少时偶尔的几面,窥见她几分心事的木匣,让她无意间怜惜起这个不过双十风华便玉殒香消的美人。

      谢泠是皇城攻破之前就已经病逝了,姬洵在外征战,留守在皇城的部下怕他伤心,隐而不发,寻了琉璃棺,在未央宫填满冰块,保她尸身不腐。

      澧国颠覆,她父王也是姬姓宗亲,念姬洵战死,知谢泠无辜,没有下令毁坏她的尸身,原本打算着和姬洵的衣冠一起葬入皇陵,全了这对先帝后的颜面,毕竟人死如灯灭,真真假假的恩怨是非都该停留在过去。

      但是谢泠背负的骂名太多,她被祭旗的死讯传的到处都是。于是母妃说,过两日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她简单下葬了吧。

      一个可怜的早逝的女子,生前明明也是行过诸多善事的,却命运坎坷,死后也不得安宁。

      姬云唏嘘, “谢泠啊谢泠,人人都说你好命……可谁都没问过你愿不愿意……”

      寒烟袅袅,花香寂寂。琉璃棺中,那如月如霜的容颜,恬静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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