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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扫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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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在这温带城市的四月天,居然下起了雪。这柔媚的、轻盈的薄雪,像从天上过筛之后落到地上的糖粉似的。不仅一点也不冷,量也少得可怜。别说堆雪人了,连个雪球都搓不成。这种雪天最没意思,不仅看不成雪景、玩不成雪,而且一着地就化成了泥水,被人踩着碾着,渗进车轮和鞋底的缝隙,就这样被带到地铁站里、写字楼里、公交车里,然后作为肮脏的污迹留在地上。
陆景松坐在公交车里后排靠窗的位置,戴着一顶黑色的皮帽子,身上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怀里抱着一束用深棕色围巾包了个严实的花。只是花束底下白色的丝绸蝴蝶结和浅粉色的包装纸还大刺刺地露在外面,和这个满脸横肉的壮实男人并不相称。这时,他看上去不是要去给客户送花,就是要去赴某个sugar baby的约,总之,那花肯定不是给他自己的。
因为天上下了别扭的小雪,又是星期六的早上,车上几乎没有人。陆景松看着窗外明亮又安静的景色,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公交车到了站,车门一开,上来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去抓黄色的栏杆,奋力地想要迈步上车,可是腿又被长羽绒服箍住迈不开了。陆景松看见老太太磨蹭了几下,连忙把花放在椅子上,走到门边。
“老太太,您需不需要帮忙呀?”
“不用!不用!”
“这样吧,我托着您的胳膊肘,您拉着点栏杆和我的手,咱们一块使劲,行吗?”
“行,谢谢你啊。”
老太太上了车,找了景松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摘下了兔毛帽子,现出一头几乎全白的头发。
“真谢谢你啊,唉……人老了,不中用啦。”
“您可别这么说,所有人都有老的一天,这是自然规律,谁也逃不过,况且谁家没个老人啊……。”
“唉,你这是要去哪儿呀?还带着花……送女朋友的吧?真细心,还知道拿围巾把花儿包上,不然这天气非得给打蔫儿了。”
“哈哈,不是给女朋友的,我单身。今天……我是去扫墓的。”
“哦……这样啊……唉,这天又下雪,山里又冷,你也得多注意啊。一月份的时候我们也去白火垡扫墓了,也碰上下雪,结果路上全是泥,难走哇,这会儿估计也好不了多少。”
“是吗。”
“陵园里面也是,唉……可怜人死了、不会说话了就没人管了,说是早登极乐、脱离苦海,实际上呢?还不是被钱给缠着……。”
陆景松闭上眼睛、抽出右手按揉自己的眉头,感觉有些酸疼。
“在这边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记住他们了……。”
“是啊,人已经走了……要是连记得他们的人也忘了,那就什么都不剩了。小伙子,你是个好人,我老太太看人准没错。就冲你帮助老人的这份心,还有惦记着扫墓的这份情义,你肯定是个……要成大事的人。”
陆景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老太太到了站,他又把老太太送了下去,在车上目送着她颤颤巍巍地走进一家牙科诊所,然后又坐回了窗边。
时间会悄无声息地夺走人的许多东西,许多他们本来不觉得有多宝贵的东西,就像当初无言地赠予他们一样。
“老师如果还健在,现在也是这样走路的吗,不……她并不算太老,生活习惯也健康,她的步伐理应更加稳当一些。”,他想。
车子晃动起来,还要再坐三四站才能到地方,于是他把皮帽子摘下来垫在脑袋一侧,打算枕着它睡一会儿。
离开了市区,郊外更显得安静。小气的雪已经不再下了,隐约能从路旁的树间听见鸟儿的鸣唱。
陆景松的老师姓徐,是个非常和蔼的老人,认识她的人都说她嘴甜心软、脾气又温和,几年看不着她发一次火。说是老师,其实真正教他上课的日子也只有从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而已,后面多是作为以近似于友人、亲人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尤其是陆景松遭遇重大家庭变故的那一段时间,徐老师几乎担起了母亲的责任,照顾他的饮食,抚慰着他伤痕累累的幼小心灵直到走出阴影。后来随着他的成长,两人的联系日渐减少,从最开始的每月一见到每半年一见,最后只剩下了书信来往。徐老师字迹娟秀,偏爱粉红色的信笺,并且每次都会盖上陆景松以前送给她的小猫印章。而陆景松每次收到老师的信、读到她最近身边发生的那些可喜的事情,就仿佛见到了她一样,胸口荡漾起一股安心的暖意。然而这位老师却在两年前于家中孤独地去世了,这件事对陆景松造成了相当巨大的打击,起初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这一现实,最近几个月他才从恩师离世的悲痛中走出。可以说,对于当时和现在的陆景松而言,徐老师都是他最想要报答却报答不了的人。
“下一站,白火垡……。”
目的地就要到了,陆景松一下子惊醒过来,带好帽子,抱起旁边的花束,起身来到车门。
离开了车内的暖气,郊区的风也凉得有些寒气了。走过白桦树林中幽静而泥泞的小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碧绿的松柏。在那些绿云般的树枝之下,就是一排排、一座座黑色的墓碑。
如果松柏的翠绿代表永恒,那么那些黑色的墓碑就代表刹那。但是死亡又何尝不是永恒的一种呢?又或者,刹那本就是永恒呢?
陆景松走进那片陵园,踏着碎砖穿过一排排代表着一个人曾经存在的石碑,停在其中一个之前摘下了帽子,光溜溜的头皮映着阳光反出一点白色。
“老师,是我,小松。我来看您了。”
他把怀里的花放在墓碑前,小心翼翼地把蒙在花上的围巾解下去。一束白中带粉的百合花显露出来,翡翠般的花芯吐着淡雅的香气。
“我带了您最喜欢的百合花来,而且这一束是我自己插的。您不是以前开玩笑说过想看我的插花吗?现在我已经能做到了,还拿到了池坊流生花中级的证书,正在准备考高级。有点惊人吧?”
从远处的松树上飘来一串婉转的鸟鸣。
“这次的花还是小胡研发的新品种’瑞荷’,他一听到我在做插花,居然送了不少来。这品种的名字虽然土了点,但是颜色和香气都是顶好的。那小子出息了……小时候淘气,现在可挣海了去了。”
无声。
他想换个姿势站着,于是动了一下脚,沙土、泥水和鞋底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某种巨大的机器一样刺耳。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感到一种悲凉,这悲凉并不来自死亡,而是来自生者。
“老师……关于您的事……也许,我还是知道得太少了。但是我还是想要知道更多,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
陆景松一抬头,发现墓碑顶上居然积了一层水,水里还泡着不少冰碴子,应该是早上那些雪没化干净。一摸自己的裤兜又发现没有带纸巾,干脆把左手缩进了袖子里,打算用大衣把那些冰水推下去。
“叔叔,你也是来扫墓的吗?”
陆景松的衣服刚要挨到冰上,就被这句天真无邪的话打断了。他赶紧收了手,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裙子和白色羽绒服的小女孩。但小女孩并没有望着他,而是看着那束百合花。
“好漂亮的花啊。”
“是啊。”
“可是放在这里它会开败的吧?要是能永远这么漂亮该多好。”
“……。”
一个女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把拉过孩子的手,回头走了,压低了声音教训她不要在陌生的地方乱跑。时不时回过头去瞟一眼面相不善的陆景松,脚底下又加快了步子。
两人走远之后陆景松才意识到,那两个人的胳膊上都戴着代替孝服的黑色袖章。
“下次要不要用永生花给老师插花呢?不,还是算了吧,老师最讨厌那种东西。”
因为老师生前明确地表示过自己很讨厌烧纸钱、哭坟之类的行为,又不喜欢吃苹果,陆景松的扫墓也干脆简化了许多。他在老师的黑白照片前鞠躬三次,就戴上了帽子,又一次穿过满地的碎砖和泥泞,走出了陵园。
等到他再上车的时候,车上的人增加了不少,已经没有可以坐下的位置了,于是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右手抓着扶手,左手从大衣的侧兜里掏出一个手心大小的硬抄本。用拇指把它撑开,翻阅起来。
“你是……陆景松?”
旁边一个穿着赭石色风衣的男人抓着扶手走过来,头发梳得很拉风,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左手抱着一束香槟色的玫瑰花。
“啊?啊!你是……。”
“是我啊,黄筠,数学课代表。同学会上你喝醉了,还是我给你扛到车上去的呢!不会吧,这么几个月你就不认人啦?”
陆景松坑坑洼洼的黑脸一下子变得黑里透红,他甚至清楚地想起了自己当时吐在班长身上的样子,和第二天是怎么装断片的。
“啊……真不好意思,你穿这种风格的衣服可不太常见,我都没认出来……唉,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这个日子,这个打扮,还能去哪儿?”
“难道你也是去扫墓的吗?”
“啊?不是……pardon?”
“今天是……算了,我就是开个玩笑……不好意思……这个玩笑好像实在是有点过分了,我今天……我……。”
“嗨……我还不了解你,肯定又是没跟客户谈妥,心里憋屈着呢吧?没事,放宽心,要享受生活嘛。”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陆景松附和着点头微笑,眼睛从黄筠的鞋尖飘忽到额头前一撮摇晃的卷发。
“今天是我女朋友过生日,之前那次没给她过好,差点就和我掰了。”
“啊。”
“现在的女人啊……太难让她们高兴啦。”
“嗯。”
“但是她呢……其实也并不坏,我还真想过和她结婚的时候请你来设计捧花呢。”
“哦。”
“好了,我到站了,咱们回头再聊啊,回见。”
“回见。”
陆景松继续握着栏杆着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硬抄本。
明明是徐老师的忌日,大家才这么短时间就忘记了吗?
不……应该说是我自己太矫情了才对,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学生把徐老师看得这么重了。所以,或许那样忘记她开始自己的生活才是正确的行为,我这样只不过是在虚无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还会引起其他人的讨厌。
陆景松松开了握住栏杆的手,将硬抄本撕下来一页,揉成团,把它和本子一起塞进侧兜里。然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回到了原来的姿势。
但是,只有徐老师的死因,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那种凄惨的死法和无凭无据的推测,怎么可能成为她离世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前方到站,广华路……。”
陆景松下了车,走在湿冷的街道上,这里比早上热闹了不少,孩子和老人们也出来散步了。在一片五彩斑斓的人影中,似乎只有他是凝重的黑色。这一点黑在城市的喧闹间逐渐晕染开来,慢慢地消失在了道路的拐角。
伴随着铃铛清脆的响声,陆景松把门推开了一个小口,又伸进一只手掀起厚重的棉门帘,这才扭身进到房子里。
“阿丽萨,我回来了。玫瑰花处理好了吗?”
“已经都收拾好了,陆先生。”年轻的白人女孩把一束银芽柳插进柜台上的酱色瓷瓶子里,茶色的马尾活泼地晃动着,“就等你回来啦。”
“好,你等我去洗洗手,咱们这就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