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空调运动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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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30日周四晴
今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但也没人告诉我今天居然会这么热！这本该是送走四月迎来春天的最后一个月份的日子，结果我穿着个长袖哼哧哼哧地顶着正午的烈日从家跋涉了三分钟，终于走到了人行道的“树荫”下。
天气实在反常，昨天还是典型温带季风气候的春天，结果今天就直接热带沙漠了。
可笑的是，人行道两旁的杨树刚到长叶的时候，这个季节根本没什么可供遮挡太阳的树叶。
我看着前面一起撑着伞嬉笑的两个女生，不禁叹了口气。
这该死的性别刻板印象！
然而好巧不巧，就在我快要被太阳晒到粘锅的时候，方明逸骑着小电驴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注意到我了，所以在人行道的尽头放慢了速度。
不管怎样，这不就是给我提供蹭车的机会吗！
于是我大喊一声他的名字，也没有想到流了这么多汗之后还有力气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掉头回来接我。
嗯，冷面男神还是挺通人性的。
我原地跺了两下脚，一步跨过绿化带，直接坐上了他的后座。好在他的小电驴比较结实，没被我这个一百二十多斤的猛男一屁股坐爆胎。
好险，如果操作失误我就直接过秋天了……
“这招挺帅。”方明逸说。
“嗐，常规操作。”我脸不红心不跳。
“坐好了？”他问。
“出发！”我说。
于是他带我兜着风，帮我避免了两分钟的暴晒。
其实少晒这两分钟仿佛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我们还有长达三分钟的路程才能走进教学楼。
我终于认命了。反正我也不需要帅给谁看。
“你一直都停在高三的地盘？”眼见着方明逸把车停稳在高三的停车线内后，我问。
“近。”他下车的动作十分潇洒，并且十分潇洒的没有锁车。
走了两步，他又补充道：“也没人查。”
在别人的陪同下做傻事时总比独自一人做傻事要勇敢的多。于是方明逸给我壮了胆，我把书包顶在头上走着，像从地道战里爬出来的战士。
“你那辆很酷的山地车呢？”我问他。
“车胎坏了，还在修。”他说。
和他认识了几天后，发现他并没有特别“冷面”，无论什么废话都有问必答，只是比较言简意赅而已。
幽默也是有的，不过大概只有我这种笑点极低的人才能发现。
方明逸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后恢复正常表情:“其实我包里有把伞……”
虽然我没他那么帅，但我以为我的颜值是足以撑得住这傻逼行为的。
我不清楚我现在到底看起来有多蠢，不过面子不重要，保命要紧。
“太好了！快拿出来！”
他这次没有回答，从书包里拿出伞来，撑开递给我。
“你不打？”我问。
他犹豫了一会儿，躬身进了伞下。
我把伞往上抬了抬，他却把伞接了过去。
我十分理直气壮地享受冷面男神亲自打伞的待遇：“谢了。”
他仿佛有些拘束，毕竟这路上真没有男生打伞。
我安慰道：“谁不怕晒啊，没事儿。又不是你一个人打伞，不是有兄弟我陪你吗？”
他轻咳一声：“人设不能塌。”
“包袱真重。”我撇了撇嘴。
我俩满头大汗进了班，没想到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波清爽的冷气。
这冷气混杂着氟利昂的味道，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燥热的天气与班里冷冽的氛围分明就是两个世界。
啊！夏天！
我跨进班门，把书包扔在桌上，径直向后面的空调奔去。
教室里一前一后放了两个空调，前面的那个通常是女生们聚集的地方。
“许乐知来了，快快快，让个位置出来。”吕满堂热情的招呼着。
大家纷纷挪脚，给我腾了个空间。
“谢谢啊，这么给面子。”我说。
不知是谁的汗馊味儿那么冲，导致靠后排的女生一直捂着鼻子。
我心虚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还好不是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还穿着长袖卫衣。于是我把袖子卷起来，瞬间凉快了不少。
“所长来了所长来了！”吕满堂又说。
我闻声向前望去，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面带笑容朝空调走过来。
当他接近的时候，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喊起响亮的口号：“马聪牛逼！马聪牛逼！”
随即，一阵惊悚的爆笑从我的同类们口中传来。
“这又是什么梗？”我问何子衿。
何子衿笑得直不起腰来，扶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这是也是暑假班的事了。马聪去班级后边的垃圾桶里吐痰，刚巧一个女的伸手扔垃圾。你猜怎么着吧！马聪的痰受地转偏向力影响，直接掉那女的手上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感到一阵恶寒，问他：“那女孩子……还好吗？”
何子衿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说——你以前不也是九班的吗，你不知道？”
“啊？马聪以前跟我一个班？”
“白混了啊兄弟，马聪都不认识。”吕满堂凑过来说。
“一口老痰丧失三年择偶权。”何子衿笑得鸡贼。
马聪本人非常镇定，还笑着对我说他知道我。
上课铃很没眼力见地响了，我们依依不舍地回到座位上去。
第一节是政治课。政治老师人高马大，穿一件紫色Polo衫。衬衫的颜色很少见，怎么说呢，有点像红心火龙果。
当他走进班门我才发现，他衬衫的颜色和他嘴唇的颜色是一样的。
被他教过的同学都叫他上将，原因是八十年代他上大学的时候比较思想比较开放，属于染发烫头穿喇叭裤扛着录音机炸街的那种。他和他另外四个同学经常混在一起，还给这个小团体取了个名字：五虎上将。
后来我们又叫他政委，因为他在学校里官比较大。
政治老师看起来十分自信，走上讲台后并不自我介绍，只是打量一圈班级，张口就是：“这个天虽然很热，但是伙计们，我问问你们，至于开空调吗？”
一时间鸦雀无声。
“哪位英雄开的空调，站出来我认认。”他又说。
大家面面相觑，谷佳豪看了看我，我看了看谷佳豪。何子衿和吕满堂也回头扫视，都向我投来茫然的目光。
“都高中生了，没人敢承认？”政治老师有些动怒。
他顿了顿，但还是没人站起来。
“以小见大，你做了错事不敢承担，以后到社会上估计也混不太好——你不要说我上纲上线，我以为这种道理你们应该是懂的……”他的语调逐渐拔高，讽刺人的话也越来越犀利。
开空调的人把空调打开的时候可能也受到过别人的怂恿，当时大家肯定将他视作伟人，这时候出了事反而没人承担，大有种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感觉。
这么想想他还是挺惨的。
虽然空调不是我开的，但我确实从这位壮士那里受到了好处，我也该报答报答他。于是想了想，决定站起来。
我刚挪动椅子，后面的方明逸仿佛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动向，在我起来之前就已经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面带疑惑地看看他。
他向我摇了摇头：“替陌生人背锅，没必要。”
“可以后我们都是同学啊！”
方明逸松开手，不再管我。
政治老师还在滔滔不绝：“……我只是对事不对人……”
果然是执教近四十年的老师，他也是高手，第一节课就给我们来了个下马威，一下就奠定了往后政治课的感情基调。
足足啰嗦了一刻钟，我们才开始进入正题。
待下课铃响政治老师走出教室后半分钟，班里的宁静才被打破。
“到底是谁开的空调啊！”教室那头不知是哪个女生大吼了一句。
“你自己没吹啊，还瞎怪别人。”有人说。
其他人附议。
那边咋咋呼呼争了起来，我们这边却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
“李正之太牛了！”何子衿高呼一声。
“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马聪从讲台边的座位上飘过来说。
谷佳豪评论道：“这种做错事不承认的行为也太不应该了。他大胆站出来政委也不会怎么怪他，现在倒好，搞得同学们互相猜忌。”
说完还看了看那边争吵成一片的女生们。
“我们班干部还被他劈豆了一波！”严柳趴在桌子上叹道。
方明逸的同桌万博文：“你看到谁开的空调了吗？”
方明逸说：“就算找出来是谁也没什么意义。”
是这个理。看我们班现在这状态，找到这位壮士反而会引起更多麻烦。
气温实在是高，没说几句话，汗水又开始流下来。
我实在怕热，只能坐回座位听其他人推理壮士的真实身份。
吕满堂这个行为艺术家将两根手指手向前一伸，胳膊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新机子哇，一子摸黑到次！”
我愣了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相只有一个”。
我立刻笑出了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只有许乐知懂我这个福尔摩斯！”吕满堂厚厚的手掌拍上我的肩膀，活像泰森的抚摸，差点没一巴掌把我拍吐血。
他的话没说完，班里的电风扇突然放缓了转速。起初我们没有发现，后来我感觉越来越热，只当是被他抚摸出了汗。万博文突然叫了一声：“哎呀！怎么停电了？”
众人纷纷抬头望向电风扇，所长马聪立刻打开电灯开关，果然没反应。
“啊！！！”吵架的人顿时不吵了，抱在一起哀嚎。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那电用上将的话说，仍然是“千呼万唤出不来，抱着琵琶不遮面”。
一打下课铃，何子衿就开始招呼兄弟们去吃饭。
谷佳豪嫌一起行动太慢，一下课就独自窜了出去。
我向来习惯一个人，可是何子衿他们非得把我拖过去，还说什么我长得比较下饭。
没办法，于是我、何子衿、吕满堂、方明逸和马聪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食堂进发了。
当我们离食堂还有四分之三的距离时，恰好在那条种满高大梧桐树的路上遇见了已经买好饭回来的谷佳豪。
他看见我们，郑重地向我们点一下头。
天！好像领导视察校园偶遇不懂事的学生无奈之下只能保持平易近人的姿态向我们打招呼！
那时的我还没有习惯他这上流社会的作风，尴尬地向他招了招手，又去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何子衿嬉皮笑脸地锤了他一拳：“兄弟这么快？”
吕满堂对何子衿说：“你不知道吗男人不可以说快！”
所长十分捧场地也向他点个头。
方明逸怔了一下，显然也是对这打招呼的方式猝不及防，只能来得及对谷佳豪扯扯嘴角笑了一下。
哇哦，居然不是憋笑而是微笑！
我们正走着路，就听见后面有女生在笑。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笑声来自陈橙。
我看了她一眼。
她旁边还有两个女生，在我回头之后，三人同时止住了笑声，但翘起的嘴角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方明逸听到动静也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动手动脚，扭作一团。
怪怪的。
方明逸对我说：“你看那个个子最高的女生。”
我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方明逸。
那个女生少说有一米七，身材也很苗条，颜值更是能打，给人的感觉就是时尚杂志的常驻嘉宾。
本想问他那是不是他喜欢的女孩，后来想了想，我跟他并不熟，就算是他女神，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跟我说。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闪：“那是何子衿姐姐，是不是？！”
他突然就笑了。
方明逸大笑起来很帅气——虽然他平时很闷——我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风发被他表现的淋漓尽致，让人觉得自己现在他旁边，简直枉称少年。
但当时的我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只是气不打一处来，悻悻地白了他一眼：“你有时候真的挺无聊的。”
他识相地闭了嘴。
她们三人中的另外一个人是蔡芯蕊，她给我的印象是安静稳重型的，但此刻她正一脸激动地和其他二位说着什么，让我没由来地害怕。
吃完饭回到班里，还是没有来电。
我把窗户开到最大，卷起袖子瘫在窗台透气。
天已经黑下来，走廊里聚了好多的人。闲聊的、谈恋爱的、背书的……
这让我想起儿时的老家。
那儿常常停电，农忙结束的人们就是这样聚在一起，全然忘了生活还有什么需要烦恼的地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块，摇着蒲扇看着孩子们打闹，还要不时叮嘱一句“跑慢点，刚洗的澡”。
这时的落日仿佛离我们很近，近到将要和小时候的黄昏重合。
这让我觉得眼前所见好像是静止的微粒，只有庞然斜阳在云海里缓缓下坠。
当晚自习的预备铃打响的时候，电还没有来。现在正是暮春，教室里可见度非常低，根本看不清书本上的字。
班里更加燥热——其实整栋楼都很燥热，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会不会取消晚自习。
然而我们的学校基础设施建设过硬，并不给我们“失望”的机会，直接开来两辆发电车。
“啪”地一声，整栋楼的灯骤然亮起，同学们短暂地安静了一下，一阵更夸张的哀鸣响了起来。
谷佳豪岿然不动，喝了口水，悠然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太形象了，我笑得前合后仰。
吕满堂率先反应过来，丝毫不受体型影响，一个箭步窜到空调边，疯狂丨操作按键。
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没人说话了，只有空调按钮急促的响声，显得格外突兀。
谷佳豪的另一个同桌程玫摇摇头，用一种近乎悲凉的语调说：“可怜的吕满堂。”
我闻声抬头，一眼看见政治老师正一手拿书一手拿玻璃杯现在门口，面带一种诡异的微笑看着吕满堂！
刹那间，大家发出极其夸张的爆笑声。
吕满堂手上动作不停，依依不舍地抬头一看——
李老师似笑非笑：“……”
吕满堂：“………………”
空调：“滴。”
我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差点要锤桌子。
他的确可怜，这个时候居然没一个人对他表示同情。
李老师无奈道：“开吧开吧，确实热了。”
“好耶！”众人欢呼雀跃。
吕满堂识咧开嘴笑了，连忙把墙边的红凳子擦干净搬到讲台上去，恭恭敬敬地请他坐下。
于是这场并不盛大的空调运动，终于在政委的妥协下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空调运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