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楼纪实》七访

1、方兴未艾（1） 2020年

　　2020年4月27日 周六 晴
　　事情得从两张校牌说起。

　　那是去年七月，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来到一中门口。抬头一看，哦呦！果然名不虚传。从前最多只能在路过的时候匆匆看一眼，还从来没进来过。
　　整个校园总体上呈酒红色，看着威严气派。建筑是对称分布，左右两栋五层教学楼，中间是大喷泉，喷泉后边还有石雕的大书，上面应该刻着校训。这是站在外面所见。里面还暗藏什么玄机就得进去才知道了。
　　考上一中对我来说不难，但我仍然有一点点小自豪。毕竟这经济发展飞速的小县城里，一中算是教育界的顶流了。除去这些，看着这气派的校园，也不得不叫人骄傲。
　　好了，我算是理解以前接触过的一些一中学生那些酸劲儿都是哪来的了。

　　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正要进校园的时候，门口俩表情严肃的保安把我叫住了。
　　——哦不，不能说是叫住，应该说是吼住：“别动！校牌掏出来！校牌！”
　　这一吼，其他同学纷纷朝我这看，目光比天上那太阳还辣。
　　要看校牌我拿就是了，至于这么大阵仗吗！吼的我差点书包坠地举手投降。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原来校牌是要提前拿好的。
　　我拉开书包拉链，在一堆课本里翻找——新书还没发，这些都是问我上届的表哥借的——我前前后后找了一遍。没有。
　　嗯？？不对啊，报名的时候学校发的东西我全夹政治书里了啊，怎么没有？！
　　我站在校门的侧面仔细找着，其他同学经过我都要向我投来目光。七月正是盛夏，太阳的光线那么晃眼，以至于我都看不清书包里具体装了些什么。
　　找了有一两分钟，根本没见那蓝色挂绳的尾巴。我只觉得天上又多了个太阳，它俩和其他同学一直盯着我对我笑。笑得我冷汗热汗一起流，我感觉都能闻出汗馊味了。
　　“嗯？没找到？”稍胖的那个保安叔叔弯腰看我，说话的时候倒慈祥，就是这笑容有点瘆人。
　　我着急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眼前的问题根本不在我思考的范围内了。我想到了昨天晚上我妈进了高一九班的微信群，发现我和她发小的女儿在同一个班，又从她发小那里收到一张课程表——等等。等一下。
　　课程表，然后给我看了。我看到今天没有政治课。课本太多，就把政治书……
　　丢。在。了。家。里。
　　啊啊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内心的情绪丰富多彩，脸上的表情却冷若冰霜，手上的动作也一并停了下来。我在想应该怎么办。
　　没带校牌要扣班级分数。我第一天上学就给尚未谋面的班主任备了这么一份彩礼……
　　我不敢想了。
　　“孩子，热傻了？”个儿高一点的保安叔叔看我愣在原地，估计心里有了答案。
　　他们像吞食班级分的恶鬼，戴着慈祥的面具，候在校门口伺机窥探落单的小鹿。
　　我的思维一直不在线，只能硬着头皮把书包拉好，扬起那副大人都喜欢的笑脸，一边想对策。
　　“哈哈哈哈哈……”我干笑，两位叔叔也耐心等我说话，还不忘一边盯着门口进出的学生。
　　“出示校牌！”个儿高的那位突然暴喝一声，接着大步流星走进人群，把那个个子高高的长得挺帅的男生揪了出来。
　　这么挤这么乱这么多人他都能被发现！一中的保安都是FBI挖过来的吧！
　　我这才发现，这个被揪出来的倒霉蛋我并不陌生。
　　方明逸嘛，我们初中的同学都知道。鼎鼎有名的冷面男神——不知是谁取的名儿。他的确长得很帅，尤其是两道剑眉，长得真是太妙了！我一个男的都得为他的长相折腰——折六段！
　　以前同在一所初中，偶尔遇见几次，考试还做过前后座，不过没说过话。他总是给人一种闷闷的感觉，看上去就不好处。所以虽然是个帅哥，我也没主动找他搭过话，他找我就更不可能了。
　　上次见他还是回初中拿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现在他头发短了些，看着清爽，与盛夏的燥热格格不入。他好白，阳光打在他脸上简直得折个弯儿再还给太阳了。
　　我把身边胖保安搁在一旁，探头去看方明逸。毕竟这种偶像包袱千斤重的帅哥出丑还是很难见到的。
　　人流的目光终于有所分散了，还有一些女生捂着嘴笑，有的长头发的女生经过了还要撩一撩头发。
　　他开口了，冷冷淡淡地：“叔，我是体育生。”
　　对啊！好机智！体育生进出校门时间相对宽松，所以不需要校牌。
　　保安从门卫室拿出一本小册子问他：“叫什么？”
　　方明逸从容开口：“方兴，高二的。”
　　保安上下打量他几眼，估计是看体型还不错，挺符合体育生的标准。
　　我狗急跳墙，也道：“我也是体育生。”
　　先不管叔叔信不信，名字也到时候再取，等拖点时间遇见熟人，叫他进去之后把校牌从门另一端给我递来再说。
　　“叫什么？”我身旁的胖保安冷笑着问我。
　　嗯……叫什么呢……什么好听呢……
　　诶！真有人叫方兴吗？！那我是不是可以叫未艾？方兴未艾，多好的名字！
　　“方未艾，我也高二。”我笑着说。尽量显得自信。
　　那边已经进去的方明逸看了我一眼，正好跟我对视。
　　我这边居然管不了保安的动作，脑子里想的却是：啊！男明星！
　　高保安先笑了，笑的还很奇怪。怎么？不会真有叫方兴的吧……方兴也兴方，没准还是方明逸的亲戚……
　　丢死人了！！这下非但进不去，说谎情节更恶劣！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胖保安应该是在憋笑吧：“方未艾，学艺术的吧？”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只能点头。
　　“你再说一句话。”高保安对我说。
　　“啊？”
　　两位保安都大笑，方明逸居然也笑了——他居然会笑？！
　　算了，我已经对路过同学的目光免疫了。你们笑吧，丢人丢多了就不怕丢人了。
　　“方未艾明明是个姑娘！”保安道。
　　我的第一反应却是：哦呦，运气不错，蒙对了。还真有这人。
　　要不要说我其实是女孩子……
　　开个玩笑。
　　胖保安说：“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人也挺机灵的。高一的吧？”
　　我点点头。
　　“哪个班的？叫什么？”
　　看这样子应该是要叫我进去了，我笑眯眯道：“高一九班，许乐知。”
　　“成绩还可以嘛。”由于暑假补课期间班级是临时按成绩排的，所以胖保安会这么说。
　　“早说你是高一的不就好了？第一天上学多少有些不习惯，没带校牌正常，不扣分的。”高保安又说。他们似乎觉得逗我很好玩。
　　还不是你们开口暴击吼得差点让我把灵魂祭献给七月的骄阳！！！
　　“下次不会不带了，有错误我一定会承认。谢谢叔叔，我先进去了？”虽然丢了人，但问题解决了就好。我心情又轻松起来，语气也放乖了些。
　　“去吧。”胖保安罩着我的头发揉了一把，真难受。
　　好像从初中开始，老师同学就都热衷于揉我的头发……我明明也不矮啊！

　　我重新整理心情，准备开始探索这座高端校园的奥秘。刚一进门，发现方明逸现在原地没走。
　　估计是等后面的同学吧。我又观赏了他一眼，径直走向右边那栋教学楼。
　　“许乐知。”
　　有人叫我？声音平平淡淡，再冷点像是要找人麻烦，这语气我闻所未闻，身边没有这样说话的人，怪陌生的。
　　我第一反应是回头，但四下里也没有眼熟的人，这才望向旁边几步远的方明逸。他正看着我呢：“你在叫我吗？”
　　他点点头，走到我旁边，和我一起往教学楼走。
　　不害臊地说，我也算半个帅哥，不过高级感没那么强就是了。但和方明逸这样长得这么讲究的人说话，倒还是头一回。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的声音。语气和他本人一样平淡，声音却带了些暖调。
　　“你认识方未艾？”他个子好高，比我高了半头。我自诩在男生中身高出挑，在他这里瞬间就不自信了。
　　我笑了：“不认识。”
　　“那……”
　　“你在校门口不是说了方兴吗，我也没带校牌，寻思着他是不是有个兄弟叫未艾。结果是个女孩，丢死人了。”我大方承认。
　　他一定觉得我的行为非常好笑，半晌都没说话，估计是憋着呢。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才说：“你还挺聪明的。”
　　“……谢谢。”夸的我好尴尬哦！
　　教学楼前面有块竖起来的牌子，我扫了一眼，内容大约是介绍这栋楼名字的来历及建筑的构造等信息。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这栋楼的名字出自滕王阁序，称做凤起楼。
　　方明逸夸完我之后就不再说话，我在他旁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硬着头皮跟他并肩，尴尬的要死。
　　进了一中校园才发现里面要比外面气派的多。原来凤起楼不仅仅是前面一栋五层教学楼，中间的天桥还连着一栋一样的楼呢。
　　方明逸还是没有说话，我开始怀疑他的情商了。为了表现得大方，我只能四处打量这所学校，和他不把我放在眼里一样地不把他放在眼里。
　　喷泉后面有栋中西合璧风格的科技楼，科技楼后面又是一片新天地。不过它们是在我上楼之后眺望窗外才发现的。
　　“一中可真有钱。”都走上楼了，方明逸还是没有说话，我差点以为他睡着了。气氛实在诡异，我忍不住只能开口。
　　他垂眼看我：“听说光是建造图纸就得两三百万。”
　　他的眼皮双的好美哦！
　　我们县政府这么豪气的吗？！
　　我重重点头表示赞叹，问他：“你知道我叫什么啊？”
　　“你不是也知道我吗？”
　　废话，谁不知道你！
　　“你在几班？”他问我。
　　“九班，你呢？”
　　他五根手指一伸：“五班。”
　　他的手也好好看哦！
　　我还是有些意外的。因为平时我们的成绩都差不多，中考却比我多考了十来分。
　　“超常发挥。”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惊讶，解释说。
　　“班级顺序是怎么排的？”经过那块介绍牌的时候我只暼到了“腾蛟起凤”，并没有仔细看凤起楼的构造。
　　他停在三层的入口：“我也不清楚，先随便看一看吧。”
　　我抬腿就往三楼进：“那就从三楼开始找吧。”
　　嘿！神了！刚拐进去第一个班就是九班。我指着门口贴的指示牌给他看：“我到了！”
　　他弯腰看了一会儿墙上贴的名单，文不对题地说了句：“第一名。”
　　“啊？”我正要问他什么意思，他就说：“每层四个班，一楼都是十几班了，我往上一层就该到了。”
　　“哦，那你上去吧。”我向他招招手。
　　他向我点点头，走了。
　　我挤在一群家长中间看名单，这才发现我的分数在九班是第一名。
　　虽然每个班的分差只有五分，大家水平都是一样的，不过能在一中当一次第一，叫我莫名觉得有些爽。
　　好！第一名！那一中的生活就要以这个好的兆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