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念》系指

2、借我一缕阳光

　　阴天，一团团稠密的暗色调的云纠缠在一起。风呼啸而来，刮的广告牌哗哗作响。到了深秋，那几分明亮色调的事物都一点点地溃烂、枯萎，最后被那几个死气沉沉的颜色取代。大概是因为忙活了一年，太阳少了些精气神。

　　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换了好几次，那个身着驼色大衣的男人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就像这个世界最落寞的，藏在角落里的、千千万万渺小事物的一份子，看着紧张、快节奏的人群一茬一茬地从他的身边溜走，他仍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

　　他的名字是李重岚，一名主动辞职的刑警。

　　或许从当年那个案子仓库大门打开的那一刹那开始，李重岚就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傻子、天底下最最蠢笨的人，他痛恨自己毫无用处的善良以及傻傻的对身边的人付出全部的信任。李重岚厌弃这个无能、且无能为力的自己。

　　所以，曾经的李重岚像朵明媚的小花的花儿，被社会奸诈狡猾污染了的情感滋润着过后，萎蔫的叶子有气无力地垂了下来，连着色味一起减半减半。

　　现在的李重岚就好像被生生折断双翅的稚鸟，被血浸染的羽毛、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肮脏的伤口，是他被毁灭了的希望与最初的期盼。

　　“我把我的灵魂弄脏了，洗不净了。”

　　李重岚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厚厚的枪茧曾经是他心里那份荣耀的象征，可现在却像一道疤一样：心里痛的狰狞，指尖捏住的也只能是惨淡。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他伫立在那里的静止的平衡，他耸了耸肩，捏着帽沿使劲压了下头，快步向医院赶去。

　　李重岚走进了医院，浓浓的、铺面而来的消毒水味涌入他的鼻腔里，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李重岚强忍着鼻腔里的灼烧感，从口袋里取出口罩，将其戴上。大概，他有那么三五年没有来过医院了吧。

　　李重岚讨厌医院里的这种毫无生机的病气，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无力感。哭喊与痛苦聚集在这里，死亡与撕心裂肺的离合每天都在反复。

　　“您好，我是白琼的家属，请问她在哪个房间？”李重岚声音的声音沙哑却又不失磁性，他觉得嗓子有些干，便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护士翻着小板子上的病例单，“白琼女士在肿瘤科203病房。直走到头左拐第一个房间就是了。”

　　“好的，谢谢您。”

　　李重岚走到203号房的门口，他抬起来胳膊，弯曲的指节停在半空中-------他和母亲有个两三年没见了。那个事情发生之后，他与母亲通过一次电话，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办理好离职手续回到老家，也是没告诉过任何人。

　　一是李重岚这个人不喜欢让别人为自己的私事奔波，二呢也是最主要的，他认为他不配。对，就是不配，一个自认为自己全身上下都锈住的人，自然不想让别人沾染到那股子腐败的味道。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窗口的一阵风吹开的虚掩着的白色实木门，也顺带着吹起了李重岚额前的那缕遮挡住双眼的黑发。

　　他抬眸的一瞬就与母亲的又惊又喜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阿岚啊，你来了。”白琼抬起的左手，费力向前抓着面前的清瘦了不少的儿子的人影。

　　李重岚快步迎了上去，跪在母亲的床前，心疼地握住白琼的那只枯瘦、手背上布满了针孔的手。他还记得小时候，那时候的李重岚的身高还不及母亲的腰部。他的手好小好小，母亲的手又大又温暖。

　　他总是喜欢用自己的小手握住母亲的一根手指，然后快步跟上母亲的步伐。小小的他委委屈屈地嘟囔道：“妈妈，等一等我呀，不要走这么快嘛！”白琼放缓了脚步，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李重岚肉肉的小手心。李重岚被捉弄地的咯咯直笑，然后他学着白琼，用小手指揉捏着妈妈的大手……

　　“对不起……我来晚了”，李重岚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白琼一眼，面前的人面色土黄，曾经的那双有温柔又明亮清澈的双眼也在深深的眼眶里凹了下去。

　　“咳咳……”病房里气压低地很，李重岚感觉自己要窒息了，他偏过头咳嗽了几下，用右手使劲的按了按胸口。

　　“好疼。”李重岚用手指扣着自己的肋骨，试图缓解胸口肌肉仿佛被撕扯过的疼痛。他垂下头，一滴泪不受控制地顺着他低头的动作坠了下来，落到了白琼的手心里。他的心脏，好像扎满了刺------伴随着呼吸，刺就扎的越深，胸腔连带着刺痛感一起波涛起伏。现在的他和以前一样，一样无能、一样的不知所措、一样的保护不了自己身边的人。

　　“好像……心脏要碎了。”

　　“求求你了，放过我吧。你厌弃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去折磨我的母亲啊。”

　　“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就不放过我啊，还不够吗！”

　　他跪在冰冷的医院瓷砖上，更加用力的抓紧了母亲的手。李重岚的肩膀压在病床的扶手上，身体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白琼将自己的额头靠在李重岚的额头上，身体触碰时的温热给了李重岚不少安慰。至少母亲还在，至少想念了很久的人就在眼前……

　　“阿岚，妈妈真的很想你……回来了就好，我的阿岚，你回来了就好。”白琼的语气还像往常那般温柔，只是因为生了重病说话时的底气少了许多。

　　李重岚用手指拨弄的一下自己头发，试图盖住泛红的双眼。他轻吻了一下母亲的脸颊，“以后儿子都陪着你，不会再离开了。”他咧了咧嘴角，露出了两颗虎牙，有些可爱也有些俏皮，就好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像极了刚进警局的那个浑身散发着阳光香甜味道的李重岚。

　　如果一切都能回到以前，就好了。

　　可惜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