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梦散记》ke口可乐丶

2、第二章 钱 “唔，今天

　　“唔，今天终于结束了。”陈群手里攥着一沓钱，不时舔舔手指，一张张地翻着。
　　陈群是工地上的一名普通的工人，每天日结工资，不多，但是工地免费供应午饭，尽管长期都是一成不变的米饭馍馍，但也使陈群的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
　　搬砖的日子很苦，每天都要顶着三四十度的烈日，一块又一块的砖头从这里挪到那里，连脚下的泥土也早已被工人的汗水浸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做着这抬不起头的工作。
　　陈群呢，没有什么文化，但他绝对是知道钱在这个社会的重要性。之所以会在这个工地上长期工作呢，并不是为了“看到人们住进来时开心的样子，我就觉得值得了”这种伟大却虚伪的陈词，他什么都不图，只要每天的一摞钞票，这种为钱而工作的思想，最庸俗，却也最朴实。人们讥笑的同时，又有几个人能说出来“我不是为了钱而工作”这种话呢？
　　没有人。
　　陈群粗糙地擦了擦汗水，又把头发往上揉了揉，右手紧紧攥着今天的工资，哼着小曲，迎着夕阳的方向回家了。
　　陈群一进门，就背着手悄悄地走到妻子张月燕的跟前:“媳妇，你猜猜今天我赚了多少钱。”
　　月燕一听，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瞪大了眼睛:“难道今天你被工头奖励了？多了多少钱？”
　　陈群嘻嘻地笑着，将钱凑到两人眼前，将其中的一张抽出:“一张100，”然后又重复一样的动作:“两张……”陈群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似“变魔术”的手法，嘴里还为这精彩的“魔术”配了音:“嚓！”共有三张100元，这比平日里多出了一百。
　　月燕也大喜过望，凑到钱的上面嗅了一下——尽管只多出了一百块钱，但却让他们如此的开心。陈群撅起脸，故意摆起了架子，而月燕也会了意，深沉的吻着陈群:“老公你真棒！”而后，两人拥抱着:
　　“有你真好。”
　　夜晚，两人躺在床头，叙说着今后的打算。
　　“要是每天都多一百，那该多好啊！”月燕喃喃着。
　　陈群听到后，没有作声，只是略微觉得喉咙有些干咳，嘴唇也似龟裂的大地，微微晃动的嘴唇像想要说着什么。
　　月燕突然想到什么，惊喜地坐了起来:“要是每天都有300的话，我们就能早点付上房子首付了！”
　　听到“房子”这个词，陈群虎躯一震，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张月燕的父母来找过他，劝说他离开月燕，而根本原因，就是因为陈群连一个完整的家都不能给她。
　　“没有钱，我就会失去她吗……”陈群心里想着。为了不让月燕操心，他连忙应和着:“哎呀哎呀，哪有那么幸运，我今天在工地上流了那么多汗，才换回来的一百块钱，我们还是得省着点过！”
　　“好啦，我说说而已嘛。到时候，我们搬进新的房子，不用再寄人篱下，开始属于我们的甜蜜生活……我们还要生孩子，很多很多的孩子，每天一进门，他们就‘爸爸，爸爸’的喊你，那感觉多好啊！我要生个儿子，我相信我们的儿子一定是个人中龙凤，肯定是能干大事的！我们再生个女儿，你宠着她，当然，也不能忘记我哦～”月燕嘻嘻地嘟囔着。
　　陈群越听越想哭，这种美好的生活距离他太远了，但是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不能在这里止步不前。他默默地背过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泪在眼里打转，呼吸也变得艰难了起来。
　　人世间美好的爱情，就应是如此——月燕看出了陈群的心思，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老公，我永远陪着你……”
　　这句话顿时使陈群打起了精神，他转身抱着月燕，只是抱着，抱了很久，很久，没有再说话。
　　路边的灯光炽炽地亮着，偶有几只飞虫被引来，绕着路灯不停地转。
　　所有的工人都回到了家，享受这片刻的温情……
　　晨曦，一通电话惊醒了陈群夫妇。
　　是工地有紧急情况，需要所有工人即刻赶到，应对生活，陈群甚至没有来得及吃饭，匆匆忙忙戴上安全帽就出发了。
　　陈群一路狂奔，生怕迟到被工头扣了工资。急匆匆地赶来，路上撞倒了几个路障，还有一个小孩。小孩只有两三岁大，这一撞，却阴差阳错地撞到了旁边的铁柱子上。
　　半晌，小孩的父亲来了——是陈群在工地的同事刘峰。刘峰看到孩子的头破了，赶忙拨通了急救电话，然后怒目圆睁地看着陈群逃走的背影:“可恶，头也不回，你给我等着！”
　　工地上，工头临时接到通知，缩短了施工时间，命令大家要加快进度。大家手忙脚乱地奔来忙去，陈群负责的是二楼的工作，忽然，同事周得志冲着一个闯入的小孩嚷嚷，陈群怕工头生气，哪敢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热闹，听到一楼有人需要扳手，就随手将脚旁的扳手扔了下去。
　　又是一天的毒日，但好在终于结束了工作，大家边用毛巾擦着汗，边纷纷小跑来领工资。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啊，多给你们发一点，对家人好一点，尤其是你啊老张，别再跑去喝酒了！”工头调侃着，老张怯怯地挠了挠头，陈群和众人也笑了起来。
　　“嗯？怎么还有一份钱？小刘呢，人去哪了？”
　　“他肯定上厕所去了，我帮他领了吧！”小王说着，手便伸了过来。工头一把拍开，“哼，你跟老张一个样！行了，你们先回吧，我在这等等他，懒驴连领钱也事多！”
　　众人离去，陈群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钱，想到回家后媳妇的赞赏，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回到家，发现门开着，顿时，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知名地揪在陈群心上，让他难以呼吸，他感觉到事情不对，马上冲进了家门。一进来，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沙发上，柜子里，到处都是一片狼藉。陈群呆住了，忽然，他听到卧室里传出张月燕的干吼声，他回过神，马上冲了进去。
　　一进门，陈群就看到张月燕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被粘上了胶带，头发散乱着，一个劲的向他摇头，眼泪肆意的淌在脸上。旁边，还有一个穿黑衣服戴着帽子的男人，本来是背着陈群，一听到后面有动静，便转过了身。
　　“小……小刘？”虽然被帽子盖住了半边脸，但陈群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陈群正要上前问个清楚，刘峰便一个箭步，将手中的匕首刺入陈群的肋中。
　　“……？”
　　陈群惊讶地看向下方，一把黑色的匕首醒目的插在自己的胸膛上，妻子在旁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从喉咙深处啸吼着。
　　接着，刘峰拔出了刀，一脚踹开了陈群。
　　陈群尽力地搀了起来，靠在墙上:“为……为什么……”胸中的血液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陈群越发觉得精神恍惚。
　　刘峰冷笑了一声:“为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说着，刘峰从桌子上拿来一个扳手，扳手上还有血的印子。
　　陈群以为对方还要攻击自己，本能地向后缩了一缩，但毕竟是瘫倒在地，哪有那么大的力气，只是在眼中充斥着不安与恐惧。
　　刘峰看到陈群的求生欲，只是笑着:“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的血再次玷污我的……”语毕，便将盖在脸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一轮红色的阴影扒开了皮，血红色的眼睛早已无神。刘峰指着自己的脸，“现在你该想起来了吧。”
　　陈群望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要多少钱，我赔给你，不要伤害燕儿……”
　　“原来你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呢？”刘峰质问着，“咱们都是粗人，我的医药费那都不重要，可你为什么要撞倒我的孩子！”刘峰的语气愈发愤怒。陈群心口一紧，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血流的速度加快。
　　“我告诉你，现在我儿子还躺医院里呢！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拼命！”说着，便从枕头底下掏出了夫妻两人的存折。
　　刘峰翻开看了一下，“哦？还挺多呢？怪不得藏这么深。”刘峰望向陈群，“可惜，它将作废了。”说罢，便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机。
　　按下扳机的那一刻，陈群艰难的抬起了手:“不要……”张月燕也用力挣扎着，企图阻止刘峰烧掉存折。
　　“这么看重钱？呵，真是可悲。”刘峰果断地点着了存折，让那火焰在陈群夫妇地眼前发着光。
　　那一束火焰，恍恍惚惚，似是黑色的，让整个屋子失去了颜色。陈群和张月燕绝望地看着那团火，默不作声。

　　“老公～”

　　“我们要买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们还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你宠着她，我宠着你～”

　　“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我永远陪着你……”

　　……

　　陈群脑中回荡着这些甜言蜜语，眨了眨眼，又看向现实:那寄托了两人希望的东西，随着火焰，燃为灰烬，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张月燕啜泣着，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刘峰拍了拍手:“真是晦气！”接着，他将两人锁在了房间里，然后走进厨房，打开了煤气，又关好了所有窗户，离开了这个地方。
　　陈群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艰难地爬向张月燕，月燕也慢慢挪向陈群。
　　两人互相搀着，陈群用尽力气帮月燕解开了绳子，便倒在了血泊之中。月燕抱着陈群，止不住地哭泣。
　　“对不起……”
　　两人抱着对方，眼泪淌在脸上，断断续续地吸着气，留下与这世界最终的道别。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变得很有钱，让你过上好日子……”陈群摸着月燕地头说着，“可是，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你……”
　　陈群无力的哭泣着，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可能。陈群临近死亡，才感受到这来自灵魂的绝望感。
　　“傻瓜，不管你有没有钱，我爱的都是你啊！”月燕抽泣着，两人四目相对，望着对方:
　　“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