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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叶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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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阿婆其实不是本村人,是叶爷爷牵着毛驴从很远的另一个村里走了四五个小时山路娶过来的,两人是经人介绍见了一面就定下亲了,以一袋白面和二十块钱为彩礼,那个时候的白面属实是精贵的,叶爷爷也属实是攒了很久的。叶爷爷虽比叶阿婆大五岁,但那时因在国家车间里修车,通俗点说就是吃公粮,铁饭碗,确实让人眼红。再者说,那时候的叶爷爷拥有北方汉子特有的优点:大高个,高鼻梁,大眼睛仪表堂堂,还读过书。就是一妥妥的有技术,有容貌,有铁饭碗的“三有”知识分子。阿蛮也相信爷爷年轻时肯定是一表人才,不说别的,就从他现在一头少有的茂密银发就可以看出,尽管六十六了最起码没有因长期艰苦劳动退化成地中海。
叶阿婆所在的村却很穷,家里更穷,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村里缺水,山上缺植物,导致靠柴火过活的农家人要赶着骡子“不远千里”去别的地方砍柴,凌晨出发次日凌晨回家,三分之二的时间花在路上。后来随着改革开放国家发展的越来越好,扶贫政策的落实,现在已经解决了吃水问题,再后来有了沼气,电,柴火需求量就没那么大了。
叶阿婆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不过小时候因发烧,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就烧坏了,从那以后就疯疯癫癫嘴里总是念念有词碎碎叨叨,没人知道他说什么,不过好在生活能自理不打人没暴力倾向,也有清醒的时候,能认识人。听说后来一直跟着一个表侄子在工地上干杂活,到老都是一人。
阿蛮十岁那年在集市见过他一面,五十多岁,胡子拉渣,穿的不算破烂,戴着一顶破檐帽,一双黑条绒布鞋,说是叶阿婆做的,鼓鼓囊囊,笨拙粗糙,倒是符合阿婆的手艺,人也不算清瘦,总的来说算得上是体面的。
叶阿婆老远的喊了声二娃,阿蛮叫了声舅爷爷,他不应,只是呵呵笑,从兜里翻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七八颗,皱皱巴巴的糖纸,一块钱可以买一大把,有的估计是揣兜里时间长了,糖都化了,有一部分流出糖纸,又凝固了,还夹着一些土粒和兜里翻出来的棉絮,他自己拿走两颗,剩余的递到阿蛮跟前,嘴里发出嗯嗯的音,见阿蛮一直不拿,固执的一直举着,阿蛮只觉得心里酸酸的,转头看看叶阿婆,阿婆笑笑点头,阿蛮这才收下。
最后分别时,阿蛮把买的苹果偷偷放进他背包里两个,糖也只拿了一颗剩余的也放了回去。说是书包其实就是在米袋子开口一圈缝上松紧绳,再找两条细绳当背带。阿蛮也有一个,是叶阿婆缝的,用来放牛的时候装干粮,也比舅爷爷这个新多了,没有补巴,干干净净的。在当时可以说是风靡农村的流行单品。
这次见面以后阿蛮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总是时不时想起那只递给她糖的手,粗糙龟裂,黑黄黑黄,甚至有些颤颤巍巍,比叶阿婆的手还让人难过。阿蛮只希望他日后能过的好一点,或许疯疯癫癫有时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更好的选择。自此阿蛮再也没见过他。
阿蛮不禁想到村里的一户人家,婆婆在七八十年代生了十个孩子,在那个缺衣少食,吃大锅饭,吃树皮的年代还能都养活成人无一夭折,确实算是一个奇迹。但遗憾的是老大是个傻子,娘胎里带的,后来一直养在婆婆身边,好在也能生活自理,还是一把劳动的好手。后来婆婆的二儿子娶妻连生的一男一女一个叫宝儿一个叫文儿都是智障儿,生活却完全不能自理,不知饥饱,二十岁了还穿着开裆裤随地大小便,有时候在床上,有时候在桌子上,厨房里,家里没有多余的钱送他们精神疗养院,也因为当时的人们并没有这种意识,只觉得这是一种家丑。所谓家丑就不可外扬。
因为家里有三个傻子,村里都传言这家门风有问题。而农家人总是对风水门风有着一种骨子里的执着,除了同情或多或少明里暗里带着恶意猜测避讳。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用“生孩子像宝儿”作为一种最恶意的诅咒。那时人们和阿蛮一样不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种遗传病。或许知道了潜意识里也没人愿意接受这种说法。在人性面前,比起真相人们更愿意以恶意掩盖事实。
为了避免村里人的各种猜测,这两个孩子一直被关在家里,去过他们家的人说,一进门就是一股尿骚味,或者一堆一堆的排泄物,有的是几天前的有的是刚刚排出的。后来等阿蛮上高中以后就再也没听说过宝儿和文儿了,有人说他们被送走了,也有人说他们一直被关在家里。不管怎样,阿蛮只觉得他们很是可怜,不知恶意不行恶事却在充斥着恶意的环境里成长。
也算是幸运,那家的儿媳最终在四十岁那年生了个女孩,后来又生了个男孩,两个孩子都很健康,白白胖胖。自此,门风问题就再没有被说道过,虽然偶尔也会提起,但明显没有那么多的恶意了。
再说起这叶阿婆,和叶爷爷结婚以后,前前后后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姑娘,阿蛮的爸爸排行老四。叶爷爷在国家维修队里常年东奔西走,不在家,家里五个孩子三匹马,四头牛,一群羊由叶阿婆一人顾念。后来,叶爷爷退下来,阿婆才算是轻松一点。
叶爷爷什么都好就一点很是让人抓狂,应该说让阿婆抓狂,不管阿婆做什么饭,稀得,稠的,凉的,热的,叶爷爷张口就来一句不好吃,然后絮絮叨叨开始提出自己的意见,少盐了,少蒜了,没放葱,没熟透……起先阿婆还认认真真听上一听,后来发现就是一胡诌,闲的慌,后来也就作罢,不再搭理他了。所以在阿蛮的记忆里,每次吃饭,阿婆舀一大碗饭扔桌上,爷爷便开始絮叨,自己说的津津有味,其实阿蛮觉得爷爷只是在自我陶醉,阿蛮不理他,阿婆不理他,他便不说了,徒有虚张声势的嫌疑。不过每次两大碗饭必不可少,就两个字:真香。想必这应该是王境泽真香学派的鼻祖。用叶阿婆的话说,就是天王老子请他吃席他都能挑出毛病。
除了这点,阿蛮很是很喜欢听叶爷爷讲他那些走南闯北的故事,每次听都佩服的不得了,听他说起几十个人烤全羊吃,烤馕吃,去过武汉,去过广东,阿蛮就羡慕的不得了。虽然长大以后才发现,很多都有夸大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