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橙子花

2、赐宴

　　皇帝赐了家宴为肃王世子接风洗尘，宴在晚上，闻野洗漱完以后觉得有些倦，便睡了会儿，等到有人唤他，他迷迷糊糊的应了几声，困意正浓。

　　外面已是月上中天，屋里只点了零星几盏灯火，整个房间透着梦境一般的昏暗，那人撩开层层叠叠的床幔，将一勺乌沉沉的汤药送到了闻野唇边，闻野毫无防备，苦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如是！”他困意消了个干净，怒视江连海。

　　“公子，该喝药了。”江连海并不怕他，把整碗药都递给他。

　　见闻野接了喝尽，他才道：“公子，长公主派来人来唤你好几次了，今晚有皇家家宴，不能迟到的。”

　　“知道了。”闻野被苦的舌头发麻，起身穿衣戴冠。

　　长公主早已派人送来了世子规制的礼服，月白底色的织金祥云暗纹蟒袍，制式精致的白玉冠。外间候着几个侍女，见闻野起了，便进来伺候他穿衣，走动间不闻有声响，极有规矩。

　　闻野刚刚穿好，屋外就传来宋思齐的声音，他撩帘进来，见着闻野这么一副打扮，眸子微微睁大，愣在了原处。

　　“哥，你穿这身也太好看了。”

　　虽说还未落雪，但这数九寒冬的，宋思齐颇为风流的拿了把扇子，围着闻野不住打量，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不怪二公子少见多怪，白色本就衬得人出尘，织金花样又平添几分精致贵气，闻野身形修长，容貌出众，穿这一身不似人间红尘客，倒像天宫月下仙。

　　闻野笑着瞧他，宋思齐今天穿了一身湖蓝色衣衫，倒是压住了他那跳脱活泼的性子，显出几分沉稳来。

　　“哥，我这身怎么样？”宋思齐展臂转了个圈儿给他瞧。
　　闻野给出了简短有力的评价：“俊俏。”

　　宋思齐开心了，拉着他哥喜滋滋的去赴宴。

　　因着这一场是家宴，所以也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请许多人，也就皇室一些宗亲，闻野大概猜到会请些什么人，但有一个人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与皇帝见过礼，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之后闻野落座，接着似是无意的将目光投向了太后下首的一个女子，那女子生得宛若皎月，是个再标志不过的美人儿，察觉到他的视线，并不如一般女子般娇羞颔首，反而举杯朝他遥遥一敬，很是大气，也很是清冷。

　　宋思齐察觉到他看着那边，低声和他解释道：“哥，那个是许家的姑娘，当今太后的侄女。”

　　“嗯。”闻野点了点头，他自然是知道她的。

　　许家与闻家向来不和，当年闻家倾覆，许家满门不说明目张胆的落井下石，却也绝对暗中踩过痛脚，唯有当时方才及笄的许家小女，一身正气，颇有孔孟遗风，说闻家“忠良英魂，虽死不辱”，帮过他们家大忙。

　　闻野亦朝她举杯，一饮而尽。

　　许湄看他一眼，眸色浅淡，若月下清辉，接着太后唤她，她便转开了目光。

　　见他们如此，坐在皇帝下首的慎王沈元和笑吟吟的开了口：“世子和许家姑娘真是投缘。”

　　他穿着一身浅紫色长袍，衣服上绣着些许织银纹样，在今夜这个场合中显得有些素净，但却很好看，比之闻野的精致，他是另一种不一样的清贵。

　　闻野在今夜终于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他眉头无意识的动了动，浅笑道：“是我放肆，唐突了许姑娘。”

　　“如花美眷，是人都会心动三分，世子是君子，谈何唐突。”沈元和举起一杯酒，敬他。

　　闻野眼角眉梢挂着浅笑，温和却疏离的样子，他漫不经心的举了举杯，却并没有喝。

　　酒过三巡，宴至尾声，皇帝带着些醉意问闻野：“思贤这次回来，可打算长住陪陪你母亲？”

　　孝字压身，闻野只得顺从道：“是。”

　　皇帝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思贤是个好孩子，稳重，思齐，可要与你哥哥好好学。”

　　宋思齐正嚼着块点心，见皇帝提到他，忙咽了，含糊应道：“是。”

　　闻野五年前经过那一场牢狱之灾，伤了根本，皇家御酒醉人，他只浅酌了几杯便有些微醺，见皇帝正与长公主说话，便起身去外面散酒，宋思齐要来陪他，被他拒了。

　　宫中道路回环曲折，他不认路，便随性瞎走，不知走了多久，宴会上的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已听的不太真切，他才在一棵参天的柳树边停了下来，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不多时，他听到“喵”的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脚边传来枯叶被踩踏的声响，他低头看去，见一只猫儿正在扒拉他的衣角。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这猫长得有些眼熟，于是提着前爪把它拎了起来，四目相对，猫儿弱弱叫了几声。

　　这猫身上很干净，脖颈间还挂着个小配饰，闻野问：“你是哪个娘娘养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猫儿喵了几声，努力伸长脖子想来舔他的脸。

　　闻野才要说话，就感觉到又有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衣角，他低头一看，看到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她梳着两个小包子头，绑着紫色发带。

　　“哥哥。”小姑娘扯着他的衣角，糯糯的唤。

　　闻野挑了挑眉：“嗯？”

　　小姑娘指了指他的手，晃着他的衣角：“可以把小野还给我吗？”

　　“这是你的猫？”

　　“嗯。”小姑娘点点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瞧着很是乖巧。

　　闻野蹲在她面前，露出一个比较温和的笑容：“你是谁家的小丫头？”

　　小姑娘还没有回答，就听有一个声音从树后传了过来：“世子，这是我家的小丫头。”

　　树后走出一个人，正是芝兰玉树的沈元和，他单手背后，朝小姑娘招了招手：“锦儿，过来。”

　　闻野眸中的笑意渐渐散了，淡淡道：“原来是慎王殿下。”

　　沈元和牵着女儿，神情有些无奈：“我是哪里得罪了世子吗？”

　　闻野轻笑一声，带着不甚明显的嘲讽：“王爷说笑了，您是长辈，与我又是初见，谈何得罪。”

　　说完这话，酒劲儿上来，他有些发晕，不动声色的靠在了树干上。

　　沈元和打量着他，见他拧着眉，问：“酒劲儿上来了，难受？”

　　闻野不仅晕，还有些想吐，并不想理人，于是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走。

　　沈元和定睛瞧了他片刻，眼中情绪有些复杂，最终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让沈锦去递给他。

　　“什么？”

　　“醒酒药。”

　　“我不需要。”

　　沈元和朝沈锦使了个眼色，沈锦拽闻野的衣角，示意他蹲下身来，闻野蹲下，问：“做什么？”
　　沈锦捧着他的脸，朝他额头吹了口气，无邪的眸子与他对视：“我生病不舒服的时候，爹爹就是这么做的，吹一吹就不痛了。”

　　闻野就是再看沈元和不顺眼，对一个小姑娘，还是一个和沈元和长得半点不像的小姑娘也半点都发作不出来，但面子又拉不下来，只得面无表情道：“你爹骗你的。”

　　“我知道。”小姑娘居然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生病了要吃药，但是爹爹说，病人不听话的时候，把病人哄开心了才会吃药。”

　　“......”

　　闻野抬头看了沈元和一眼，居然一时无法反驳，只得顺从的让沈锦把药丸塞进了自己嘴里，丸药化开，苦味中隐约带着股橙香。

　　吃人嘴短，闻野还是道：“多谢。”

　　沈元和看着他：“以后别再喝这么多了。”

　　闻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这话让他恍惚想起五年前，沈元和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闻家还在，大哥也在，当今陛下还是皇子，先帝尚且在位，他的姑姑宠冠六宫，膝下有两个孩子，一个名唤沈元彬，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也是他的表兄，一个名唤沈元和，是宫女所出但自小被姑姑养在身边的，他们四人年龄相仿，读书习武都在一处，闻野是最小的小弟，两个哥哥总爱逗他玩，有次哄他喝酒，闻野毕竟还小，经不住那么烈的酒，酒劲儿上来直叫着难受。

　　两个没良心的亲哥早就怕挨打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是沈元和抱着他一点一点喂他喝醒酒药，沈元和只比他大两岁，他从不肯好好唤哥哥，总是没大没小的直呼他的表字。

　　他红着眼，拽着沈元和的衣袖撒娇：“子瑜......头好晕啊，还想吐。”

　　沈元和很是无奈，拧了拧他的脸，有些气道：“你怎么这么好哄？他们让你喝那么多你就喝？”

　　闻野不听，把头埋他怀里。

　　“好了，来喝药，喝了就不难受了。”沈元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的喂他，耐心仔细。

　　闻野嘴里含着药，眯眼打量他：“子瑜。”

　　“嗯？”

　　“你这么好，将来不知道哪家姑娘能嫁给你。”

　　沈元和有些好笑的揉了揉他的头：“你倒是操心，来，喝药。”

　　闻野把药喝了，果然没那么难受了，沈元和不放心的嘱咐他：“以后别再喝这么多了。”

　　他点点头，在沈元和伸手摸他头发的时候乖顺的蹭了蹭，像他们一起养的那只猫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