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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山流水 你安心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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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伯牙虽是早已定居于这荒野人间,却长时间待在近思阁中,从来未曾游览过这周围一派绿水青山,今天罢了工,于是发现周围烟火人家倒真不少,草木菁菁。然而这些当然吸引不了他。俞伯牙早已订好了去向。
眼前,青山之巅。
虽也不是如何如何的奇峰峻岭,没有什么艰难险阻,但一路奔赴山顶,俞伯牙竟丝毫未沾尘土,抬手一擦额上细汗,白衣仍旧,想来,倒也符合其为人。
说来也巧,山顶有块巨石横放,表面平滑,俞伯牙眼光一闪,下意识背了手,碰着了那琴弦。轻放鸿羽,倒奇了,瑶琴静躺,与巨石极度相匹配,俞伯牙这么瞧着,心中也暗想,以后倒可以常来此处抚琴,他一人足矣。
惊奇过后,俞伯牙心静如水,端坐,落指,点琴。山顶俯瞰,整个鸿川城尽收眼底。
京城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行人如同沙子随风来去飘忽不定,他们似乎潇洒肆意,却从来不见能够凭自我的心意而穿梭流淌。明明能凝聚成土哺育万物,却甘愿沦为一盘散沙,早早败于时间消逝。
有意思,俞伯牙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多愁善感,世间变换,何关己事?
“年华正好,伤感做甚?”俞伯牙背后猛然响起一个男声,他莫名熟悉,回想一番,又愈发陌生。俞伯牙脑中辉映出一道光,却一时间抓不住光源。
“谁?”俞伯牙心中肯定说话者不会是某弟子,或许便是近思阁附近村民。
俞伯牙回头,看到的是个同他一般年纪的男子,一身村民装扮,却难掩他的清幽气质。那男子笑眼盈盈,皮肤白净得全然不同于村民,倒真像位七宗五姓下的世家公子,与气质不贴合的是他背后锈迹斑斑的砍柴铁斧,实在扎眼。
“啊,我一届樵夫身份,有失礼仪,属实心有愧疚。我本上山打柴,只闻山顶一阵悠扬琴声,禁不住循声而来,驻足倾听,这琴音实在美妙传神,正如繁华京城,灯火通明,只是后来的音色突变……”
“突变如何?”俞伯牙激动至极,不觉提高了音量,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忙解释:
“……抱歉,这话说得丁点不错!前段的琴声所形容皆是烟火人间色,而后段不尽人意,能否描述再详细?”
樵夫见眼前的公子显然一幅翘首以待期盼的模样,小心翼翼继续描绘着琴声:
“后段的音调愈发悲凉,感叹而不乏希冀,终段却仍然以失望告终,且中途——或许公子身临其境兴致颇高,从而导致一根弦绷紧遂断,导致音色不足行云流水,属实欠佳……”
俞伯牙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想这世间还有人得以理解他的心声,还有人可以指出他的不足之处。
“高山流水,终遇知音。可否劳烦多多驻留?”
“荣幸之至。”樵夫笑颜依旧,不再小心翼翼,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琴师,迫切地需要一位知音又略有羞涩矜持,端着身姿。
“好生可爱。”樵夫笑意盈盈地说着,而俞伯牙兴奋过度,什么也听不见,他甚至惊奇,自己,竟是被一位樵夫读懂了。
回过神来,樵夫早已侧耳待听,俞伯牙急忙平复心情,酝酿情绪,他望着青山,眉峰一挑,指尖就此而动。
“就像那傲然的大山,苍松翠柏挺立其间,巨石耸立,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外表坚韧无比;细观山,它并不缺少婀娜的美,淙淙溪水蜿蜒多姿,鲤鱼穿梭,生命蓬勃,这是自然对山的馈赠……”
樵夫脸上微微笑意,正沉醉着,口中突然停了。
琴声几乎在同时骤停,俞伯牙转头,同樵夫四目相对。看到俞伯牙疑惑而又期待的眼神,樵夫缓缓开口:
“这里,你弹错了一个音调。”
梦寐以求的话语,终究还是教他盼来了。尽管这只是俞伯牙意兴抚琴,但樵夫却可以感知到某个音色差劲,宛如弹错,以至于影响了整首曲子。
俞伯牙动了动唇,内心编排了许多华丽的词藻,张口,却只是两个字:
“知音。”
声音不大,但樵夫听清了,他只是笑得灿烂不作回答,相信一切尽在不言中。眼前这位尚还青涩的琴师啊,叫人好生喜欢。
两人沉默许久,各自沉思,看似毫无干系,实则心头都牵念着对方。还是樵夫爽快,抬头望一望天色,率先打破了沉默:
“公子,天色尚晚,家中还有要紧事务须早些处理,就先回了。”
俞伯牙这才回过神来,发觉他们交流甚久,太阳已然西斜,回首,樵夫已经匆忙下山。俞伯牙这才想起来还有姓名住址等等诸多个谜团,他还未能解开。
俞伯牙四周环顾一圈,发觉那樵夫走得匆忙,一时忘记了砍柴斧,他再向远方望,早已没了那人的踪影。于是又斜瞟一眼砍柴斧,再端详一番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俞伯牙屏住呼吸,伸手一捞,握住了那斧柄。
近思阁内,于知胤做了一天的阁主,虽说没有过多的麻烦,然而总有些头昏脑胀,喘不过气来。此刻正带着众弟子用餐。
“咚——”
一声巨响,众人皆惊,扭头看门。于知胤只消一抬眼便能瞟见那大门,听见了响声倏的起立,晓得那门是被踹开的,再将视线一移,皱紧了眉头,而四座喷饭。
温文尔雅的琴圣,循循善诱的师尊,身后背着鸿羽,晚间山风拂过,素衣飘起,仙气十足。背后,落日光芒万丈,如同天仙的琴圣手中,却拿着一把破斧子。
众弟子心中的白月光,碎了一地。
俞伯牙微微一笑,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目光放远,同于知胤对视,师尊一扬眉,大弟子应声而来,而后众弟子眼睁睁地看着于知胤云里雾里地接过斧子,俞伯牙这时方敢张扬地大笑,颇为关爱地拍一拍弟子的肩:
“以后收好。”
讲完一挥袖,扬长而去。
众弟子心中的第二个白月光,也碎得稀巴烂。
于知胤终于反应过来师父是拽着他有难同当,而且正当所有难全部来袭时,将其一股脑全推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于知胤不用想,眼前便自然地浮现起俞伯牙眉开眼笑的模样:有福我享,有难你当。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这世间该有法律,于知胤恨得牙痒,该有公法,去治理一些不厚道的人,去拯救一些被这样的人陷害直坠入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他压制住怒气,音色沉郁顿挫:“天色不早!都去休息!”
大师兄之命实在难违。
把弟子们安顿得惬意,于知胤精力充沛,气势汹汹就去找俞伯牙算账。他直奔最高楼,正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脚踹开门,扬着破斧,质问俞瑞,却又突然松懈下来,垂下头,再看留着一道缝的门,于知胤沉住气,走进去鞠躬。
“弟子有惑,师尊出行散心,为何握斧而归?”
俞伯牙弯着眉眼望向他,于知胤一惊,俞琴师向来是以温婉著称,莞尔一笑便存着茂林修竹的气质,只是这样发自内心畅怀地爽朗一笑,属实难得。
“危险动作,少儿不宜。”
于知胤眉心皱了一下,所有的惊艳就又憋了回去,语气也猛地放淡:
“师尊若笑脸相迎,弟子便更加不解。”
“那你就不解去吧。”俞伯牙还是笑着,下巴扬得高,一脸刻意的傲,尽管年龄长,个头高,阅历广,但在于知胤面前,俞伯牙始终语气慵懒。当然,于知胤便任由他纵,仅仅无奈于生活所迫。
于知胤与师父相对无言,竟窘迫起来,他于是气愤,自己本该是占理的角色。
“那师尊休怪弟子调侃,若叫我猜,这斧子,不会是信物吧。”于知胤尽管又觉委屈,语气上却也不客气。
“……你别说,还真是。”
琴师不可离开琴,樵夫又怎能离开斧子,两者相生相依,是彼此难能可贵的东西。如今斧子落到他俞伯牙手里,那岂不代表着,还有机会再相见?
到时,一定要问清樵夫的姓名。
俞伯牙正暗自思忖了不久,猛然困意十足,不知不觉,他便真昏昏沉沉满腹心事地睡去了。
“啧。”于知胤嘴上可硬,眼神却愈发的温,荡漾着一池春水,毕竟眼前是扶养自己长大的贵人,是他余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于知胤站起身,轻轻揽住俞伯牙,送回柔软的席上。
俞伯牙还睡得浅,突然被抱起,于是朦胧中惊醒,眼前还模糊,就含混不清地轻声喊,挣扎着要下来。
“师尊,是我,你安心睡。”于知胤也是绵声细语,轻轻将他放下,左右环顾,发觉屋内没有寝衣,“山高风凉,尤其夜里,师尊,冷不冷?”
“嗯。”俞伯牙已经没有心情再回复弟子,只短短一声气音,又往风浅的角落缩。于知胤找不出物件掩住窗,又一阵困意袭来,他站了好一会儿,被山风吹清醒了。
俞伯牙正冻得快睡不着,背后的风却突然没有了。他无力地回头睁眼,还是一片黑,他再看,自己眼前躺着一人,是于知胤,正背对着他。那人似乎也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淡淡一句:
“不冷了,睡吧。”
“睡吧。”
日落月升,大地悠悠,银光笼罩。
又一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