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荫下的偷影人》梦一方丈

2、第二章 独角戏 1. 我

　　1.
　　我没想到今天的我，也不明白昨天的我。
　　今天，我和林希一起从学校的大门走出来。说真的，我在学校这么多年从来都不知道，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学校会放一首音乐。或许是因为从未留意，或许是因为那天要听力试音，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我和她一起抱着书走出来的时候，我们的背后响起了这首实在是太悲伤的歌曲。
　　人呀，感情总是堆砌着越来越多，我根本就不记得初中毕业的时候我是否有些许难过，我也根本不记得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在干什么，但是我偏记得今天，那是我最难过的一天。
　　我要和他说再见了。
　　今天打扫卫生的时候，我勾着扫把扫着天花板那些像是从未被人碰过的墙角，林希在旁边看着我，生怕我掉下来。李峰突然走了进来，看见我墨迹又扭捏的动作，骂了我一句。
　　“哎呦，大老爷们的，在那磨磨叽叽的，这么大了还怕高么？”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位我怕着的班主任进来了，我一下子低头。
　　这下面是一个架着凳子的桌子。
　　真的好高，我感觉我有点晃晃悠悠的，赶紧把身子摆正，却在回头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人影在门口晃荡着。在余光中，我看到了他的身边围着好些人。
　　明天就要高考了，我知道他住在我隔壁的楼里。为了让我安心复习，我让家里人都走开，他们也都非常听话。可我的笔却没办法再停留在任何一张卷子上，不知怎的，就跑到了这个本子上。
　　我翻动着这本每天藏在床底下的日记本，我翻动着甚至有些泛黄了的纸张，我翻动着文字背后躲着的我的万千思绪，原来，独角戏就要结束了。
　　其实我没想到，他会让我在他的校服上签上我的名字。
　　我从桌子上下来，那个高大扫把的灰有点掉落下来，呛了我几下。我正打算出去洗手，被那个灰呛了一下，边咳着边走出去，却正好和他撞了个满怀。
　　我咳的更厉害了，甚至后面几声都像是我装出来的一样。
　　我一抬头。
　　我是真的怕高啊。
　　这个熟悉的面孔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看了一眼，就赶紧将眼神从冰山上艰难地挪下来。身体再次僵硬，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我只记得那个时候，他拽着我的手，拉着我到了门口的一张刚从教室里搬出来的多余桌子上。我想没有人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他的手比我想象中的要大一点，这让我想起来高二那年我被他强行牵手，跳着别扭的交际舞的时候。就像春风吹停了在树上扭动的叶片，那一瞬间，时间就是暂停了。可当我看向那件写满了不同人的字迹的校服上，最明显的是一个红色笔写下的。
　　“我爱你。我要和你考上一所大学。”

　　这就是你对我说的告别么？你想让我告别什么呢？告别你，还是告别我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
　　我只想逃离那个现场，那个杀死我的现场，那个让我不安到现在的现场。
　　我可能会复读吧。
　　2016年6月6日

　　2.
　　我期待走出这座我恨之入骨的小城，我期待留在这座让我满怀感恩的小城，我期待停在这所让我怅然若失的学校。我走在路上，溽暑中的热风刮的我脸上好黏。
　　我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人们，那里不乏有一眼就看出来的和我一样的人。这样长的假期，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日子。没有公式的琐碎绑架，没有文言文的拗口难读，没有英语字母的灵感拼凑，这些都没有了。
　　深夜，我迎着烧烤摊袭来的烟，看着夹杂着我复杂心情的思绪变成的星星，因为我曾对着星星许愿，希望我体育中考可以满分，希望我写给你的纸条能被你看见，希望我因你而长出的面具可以碎裂，可是这些直到今天，却一个都没有实现。
　　我回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出租屋，对，这个名字是你叫的，后来大家也都叫出来了，连我的家人都把出租房变成了出租屋。屋比房更有人情味，这是你说的，我也记下了。
　　屋子里的人们都是和我们一样，哦不，是和你一样，你们都有光明的未来，而我，也终于坠落了。
　　2016年7月30日

　　3.
　　回到学校，我的日记也开始写起来了。
　　我选择了一所你口中的监狱学校，但不光是为了你，而是我知道，我在监狱里的时候会想起王尔德。他和我一样，我们都爱上了一个至少在这一辈子不会爱上我们的人。我比他幸运，我和你没有发生过任何牵扯；他比我幸运，他和波西有过超脱监狱之外的交集。
　　我看着眼前奋笔疾书的人们，他们的背后都没有光，我曾经能看见每个人身后的光芒，但是来了这里，我却看不见了。是因为我的光也被抽离了。
　　今天，林希来看我，我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一次她有意无意的试探被我阻绝之后，我想她应该已经要到了心中的答案。
　　那天，你走在我们前面，她突然问起。
　　“顾鸿昱怎么老是一个人啊？”
　　我当时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一下压抑不住我的情绪。
　　“一个人又怎么了？他就应该一个人呀。”
　　“他为什么就应该一个人呢？”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林希当时的脸色有点难看，但是她却又笑了一下。
　　你看吧，她肯定知道了。
　　她今天告诉我，也是有意无意的。她说，你去了北京。
　　北京，这么遥远的地方吗？
　　我在楼下逛了很久，我发现这座监狱里没有你的影子，但我却开始幻想我会不会在这里和你发生不一样的故事。
　　高三好累。
　　2016年8月3日

　　4.
　　你在买烟，样子比高中的时候消受了些。脸上本来带着的一点婴儿肥都褪去了，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像藏着一片海的眸子还是那么坚定。
　　我好想这么遥远的看着你，但是我不自觉的还是走进去了。和那天一样，你撞了我一下，我没有回头。你也没有。
　　可直到我写字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记得那次触碰，那就像是绿荫下的一个人想要偷树叶的影子，最后却发现自己成了荫蔽。
　　我是如愿来了北京，是来到了你的学校，但是也确实是知道了你谈恋爱了。
　　我像是回到了高中坡上那个跟着你的我一样，可我渐渐地已经不想跟下去了，因为我前面总有一个耀眼的女孩子，她像是一个偷光的人，她偷走了我身上的光。
　　你明白么？高三那段最灰暗的日子，我却从来没有灰暗过，我有着前所未有的动力，因为我看着你一直发光闪烁。但就是那天你第一次拉我手的日子，让我这一年的努力都泄气了。我像是一个没有用的气球，还没飞到多高，就已经爆炸了。
　　后来的日子，每一天我都在阴云的惨淡中度过。那天上课，数学老师突然叫我起来回答问题。你也知道，我喜欢走神，我也不知道身体突然产生了什么反应，竟然和那天一样。我一下子被打断已经飞到外面的思绪，身体不由得震颤了起来。老师看我不舒服，就让我坐下了。可我记得，当时我也是有着同样的反应，你却帮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英语老师问：“浪漫这个单词怎么说？”
　　因为刚刚缓过神来，我甚至不知道问了什么问题。可你脱口而出的“罗曼蒂克”，却让我记住了“浪漫”这个单词，那是句多么浪漫的话语。
　　不知不觉，又写了这么多。我曾经想放弃，可是一本又一本的日记却提醒着过去那些有光的日子和有光的你。我害怕室友无意中看见，我将从前的日记都藏在衣柜里面，希望里面关于我的那些秘密不要公之于众。我爱你，这就是我选择的方式。
　　可今天看到你，我又不自觉的写出了“他”。第三人称是我最后的骄傲，可是第二人称却是我最想说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大学很好，时间很分散，我在忙碌又闲散的日子里窥着你过去一年的生活，凭着他人传说中的你活了下来。
　　先这样吧，我要准备一首歌了，校园歌手比赛开始了。我想唱给你听。
　　可你应该是听不见的。
　　2020年1月1日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