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他欺师罔上》花间九声

24、六道轮

　　众弟子佩戴好桃核，几人一组在西昆宗内分头查探，沈沐笙带人在原地接应，叮嘱道：“西昆宗内洞窟千百条，到处是岔路陷阱，千万小心。三柱香后，若无发现，都原路撤回，有事情发密信。”
　　“是。沈堂主放心。”弟子们领诺去了。
　　“师兄，你歇一歇。我带人去看看。”周爻手一挥，随便选了条洞窟就钻了进去。
　　沈沐笙张了张嘴，一句“你老实待着”哽在喉间，他这个状况，实在已经没有资格再去教训别人。
　　琅清想也不想，跟在周爻屁股后面就追了上去。
　　到了拐弯处，前面又出现岔路口，周爻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支“顺风香”点上，灰白的烟雾忽忽悠悠指向其中一条。
　　周爻举着香走进去，琅清捏着鼻子跟在后面，说话也瓮声瓮气：“小师叔，你点的什么，熏得弟子眼泪要下来了。”
　　“九香虫捣碎了，加上黄鼬粪，鹰屎白，晒干磨成粉，和泥搓成线香，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其烟能寻风辨方向……”周爻解释了一半，突然发现提问的人是琅清，便不乐意了，“你怎么跟着我？”
　　琅清无辜道：“弟子灵力低微不敢乱跑，而且我是小师叔带出来的，自然要跟小师叔一起。”
　　“你一边玩去，谁跟你一起，个吃剩的桃核都舍不得给我，小气得很。”周爻回身拿线香在琅清面前画了个烟圈，冲他一吹。
　　“咳咳……咳！”
　　琅清闪身紧贴到山壁上，屏息等那烟飘过去，跟在后面的几个弟子不明所以，山洞里空气稀薄，每个人喘息都很深，这一下实打实猛吸进一鼻子“顺风香”，表情瞬间凝滞，随即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
　　好半晌，众人眼泪汪汪地一指周爻，哆嗦着手指话都说不出来，果断掉头走了，不知是选了另一条路，还是回去找沈堂主告状去了。
　　一众跟班跑了个精光，只剩琅清一根独苗，小弟子乖乖巧巧站直了，给了他一个魅惑众生的微笑。
　　为了避免成为光杆总督，周爻也不好再嫌弃人家小气，承担起身为长辈的责任，从怀里掏出一粒黑亮的丹药，言传身教道：“多跟你师叔我学学，做人要散财积德，才能广结善缘。诺，‘清气丹’，吃了闻屁都是香的。”
　　琅清接过来，直接放到嘴里嚼了，咽得时候喉咙巨痛，像小刀片一刀刀划过：“小师叔，你确定，散这玩意儿能结善缘？”人家不会去刨你祖坟吗？
　　周爻嘿嘿一乐：“那是自然，上次出任务，我分给七十二峰主。回去之后，他们天天结伴去浮莲峰找我切磋，整整半年，我家山头就没空过。”
　　琅清：“……”
　　你能活这么久真是玄学。
　　琅清痛定思痛，决定再也不接周爻给的东西了，再接他就是棒槌！
　　不过话说回来，周爻做得东西欠揍，效用却是极好，琅清再放开鼻子呼吸，闻着那能熏晕一个营的“顺风香”，倒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甚至还品出点幽香来。
　　琅清晃晃脑袋，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西昆宗外面的青泽山上，看着寸草不生，里面却有四通八达的水系，连接着一个个巨大的溶洞，溶洞内间或漂浮着一团团的蔓金苔和萤火芝，散发出点点荧光，将五颜六色的岩石照得更加绚烂多彩。
　　人行走期间，脸上也变得花花绿绿的。
　　“小师叔，西昆宗为什么要找这么个不毛之地立门户，这种潮湿又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可不就是滋生虫蚁毒蛇么？”琅清伸手替周爻拨开前面挡路的一大团绿色蔓金苔，虚心请教问题。
　　现在这边就他两个，不让场面冷落尴尬是身为小辈应负的职责。况且了解了周爻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什么都放在心上的骚包性格，琅清觉得，多说点话赚点印象分没错。
　　周爻在修行上绝不含糊，对仙门百家的渊源都了如指掌。
　　“相传，青泽山原是一条龙脉。以前妖界和人界之间是没有山脉结界阻隔的。人妖区分也不大，相互之间还通个婚什么的，传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现在人界话本子上流传的还有，什么三生石、浮屠塔、人妖情未了，不一而足。”
　　两人一边沿着溶洞往里走，周爻一边给他讲上古时期的传说。
　　琅清插言：“小师叔，我不明白？何为妖？”
　　“简单来讲，妖就是本体非人的活物，久而不死是为妖。”周爻道，“原本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有自己的寿数，数天、数月、数年不等，到了年岁就应该堕入轮回，但偏偏有些物种，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巧合，活了千百年仍在世间，这就坏了天道，被天道判为妖邪。”
　　“可是人也有活千百年不死的，为什么人长寿就被称为神仙，妖却成了异类。同是吐纳天地灵气，谁比谁高贵些么？”琅清有些不忿。
　　周爻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老替妖说话？”
　　“不过我觉得你说得对。”周爻突然话锋一转，“你听说过‘六道轮’么？”
　　“什么轮？”琅清被周爻一质疑，有些心惊肉跳，没听清后面的话。
　　周爻耐心道：“‘六道轮’，传说中地藏王的法器，‘六道轮’包罗万象昼夜不息，判世间善恶，主天道轮回。里面有一条亘古不变的规则，说万物是由魂根而生，需经草木、蜉蝣、鲵鱼、飞禽、走兽，五次轮回，不断滋养魂根上长出来的灵体，最后灵智开、灵魂成，才能在第六次轮回中托生成人。”
　　“成人之后呢？慌慌张张过完几十年，然后吹灯拔蜡，再次成为草木？”
　　“所以有人不甘心嘛，就开始修仙，追求长生。”周爻摆摆手继续道，“扯远啦扯远啦。咱们言归正传，说西昆宗。在万物中，总有那么些先天资质好的魂根，在前五次轮回中就开了灵智，练就魂体，能行走跑跳，懂喜怒哀乐，只是天性使然，他们还是向往人的外形，于是常常混迹人间，幻化成人的样子，学着像人一样过日子。更有甚者，还与人喜结良缘，生下半妖半人的后代。”
　　“那又有什么关系？”琅清不解，“他们都是自愿结合，碍着旁人什么事？”
　　“咱也觉得这不挺美好的么？要是有可能，我也想找个妖当道侣。”周爻随口道。
　　琅清眼睛亮极了，就差把“你看我行么”写在脸上，连声问：“真的吗？小师叔你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昂。”周爻说得一本正经，“我爱吃石榴，要找就找棵石榴树妖。仲春的时候，我准备一只狼毫笔，确保他每朵花都能授上粉，让他结又大又甜的果子给我吃。我呢吃完之后，就把石榴籽吐在半山坡，帮他繁衍生息。他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拿网罩住他，不让他招蜂引蝶，他想授粉还是得求我。”周爻越说越起劲儿，一会儿一个蔫坏主意，一脸地得意洋洋。
　　琅清：“……”
　　还能这么玩？太残暴了！恕不奉陪，告辞！
　　“小师叔，弟子觉得，您想吃石榴，种棵树就行，实在不用再跟他结道侣，这牺牲太大了些。”琅清实在不忍卒听，商量着提出建议。
　　周爻搔搔头：“唉你说得有道理哈！”
　　过了一会儿突然又道：“不对，树妖结的果子跟普通的果树能一样么！”
　　琅清回味了一下小桃精的桃，心说，也就那样啊差不许多。
　　“那后来呢？”
　　“妖族与人混居，慢慢地开灵智的妖越来越多，开始只是零星出现，后来聚居成部落，势力范围不断扩大。”周爻声音有些低沉，“到后来，连修仙界也有了妖的痕迹，九州大陆几乎都被妖族渗透。”
　　“这样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吗？”琅清听着，预感到后面的事情不太好。
　　“对于人、妖、仙来说，其实本是同源，无在乎谁多谁少。但是这违反了‘六道轮’的规则，天道不允许。突然有一天，所有的人族和修士，都在梦中得到天道神灵指示，说妖邪有毒，会污染灵体，若与之结合，死后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琅清抬手拍了下山壁，“啪”的一声打断了周爻的叙述：“简直是无稽之谈！妖不过是灵感好一些灵智开的早，怎么会污染别人，天道胡扯！”
　　“哎哎你怎么那么激动！”周爻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呢！开始大家自然是不信的，后来神谕不断出现，先是人妖混居的城镇莫名大旱、出现疫病，又有地震、洪水，接连几十年都没有好年景，死的人多了也就怕了。后来几大玄门崛起，斩杀了几个作乱的大妖，那几个地方从第二年就开始风调雨顺，于是信得人更多了。”
　　“千百年过去，人们已经忘了妖同人一样，也有善恶。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时刻提醒他们，妖邪非我族类，见之诛杀。”
　　“玄门同人族一起齐心协力，将所有妖族都驱赶到九州大陆之外的莽莽大荒中。有姜姓高人炼化龙脉，落成这座青泽山，镇在人妖两界之间，由其后人世代守护，不教妖邪来作祟。”
　　说罢周爻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可是，这世世代代，妖邪没了，人间还是该闹瘟病闹瘟病，该打仗打仗，老百姓还是一茬一茬死，没见有什么改观。凡人愚钝，遇到灾祸，骂几声妖邪，做几场法事，就接着裹挟在天命里继续奔波了，不问因果，只修来生。”
　　琅清很能抓住事情的关窍，缓缓吐出一串问题：“那地藏王的‘六道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规则又是谁定的？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神谕，费那么多周折，就是为了除妖？他们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