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参与我的冬天》澄礼

1、冬天 “连吃带拿

　　《请你参与我的冬天》
　　◎澄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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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八日。
　　滚滚乌云挤压天地，空气黏重闷滞到几欲爆炸，不知道谁家戳出来的晾衣架，狂敲玻璃，还混杂着电动车的刺耳警报。

　　视线往里拉。
　　昏暗卧室里，女人靠在床背，漆黑瞳仁静静倒映阳台发生的种种。
　　窗户不知何时漏了条缝，灌进来的风搡得置物架上的花盘咚咚响。唯一还存活的铜钱草倒伏，圆乎乎的叶盘在置物架上留下一串串斑驳水痕。

　　徐念溪缓缓起身，把铜钱草往里移了移。手指碰到冰凉的陶瓷花盆，突然顿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什么。
　　下一秒，手机屏幕一亮。
　　房东：房租要涨价，一个月涨500。

　　几乎是收到消息的同时，积攒很久的雨点劈裂天际，冰雹般嘈嘈切切砸下来，不知谁家传来惊叫：“下雨了！好大的雨！”
　　徐念溪回神，打字：阿叔，能少点吗？
　　房东：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觉得贵，就退租。
　　房东：你今年三月给的租金，还有几天就到半年了。你不租，就赶紧搬出去。你好我好大家好。

　　徐念溪盯着不知何时熄灭的屏幕，良久才重新点亮：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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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徐念溪醒来，给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上电。
　　鲁惟与早上九点发过来消息，语气激动：宝贝！生日快乐！！！又大了一岁！想要什么和我说，虽然我也没钱，但是给你买礼物的钱还是有的。
　　徐念溪：「玫瑰」爱你。但不用买了，没什么想要的。

　　鲁惟与打电话过来：“真没什么想要的？”
　　“嗯。等你明年考上编制，再给我买吧。”
　　鲁惟与听她这么说，又信心满满：“那肯定的。明年我必上岸。”

　　徐念溪听她说完，鼓励几句，才道：“小鱼……”
　　“怎么了？”
　　徐念溪虚虚抓了下空气，这个决定她其实已经做了很久，但说出口时，指尖还是凉的。
　　“我可能要回西津一段时间了。”

　　鲁惟与沉默下来，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
　　良久，她的声音传出来：“……认真的吗？”

　　徐念溪起身走到阳台，拉开窗帘。
　　眼睛闭上。
　　半秒后。
　　睁开。

　　因着一整宿的雨，世界焕然一新，仿佛嵌了一张透卡。
　　远处的香樟树枝叶洗去往日的灰扑扑，变得翠绿洁净。树下零星几个人，正坐在石凳上，闭眼假寐。
　　一切都很好。

　　徐念溪移开视线，重新拉上窗帘：“认真的。”
　　鲁惟与嘴巴动了动，但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徐念溪笑了下，把话题带过：“别多想。我好多年没回过西津，是该回去看看了。而且就像你说的，西津消费低，很适合生活。”
　　谁都听得出这是安慰，鲁惟与把郁气压下去，强撑出几分笑意：“好。那等你到了西津，我去接你。”

　　隔日，徐念溪凌晨五点起来赶车。轻手轻脚地把行李搬到楼下，又把钥匙留在卧室里。
　　有段时间，她沉迷于看电影。
　　各种各样的都看。

　　主角做出人生重要抉择时，总会给其背景一个漫长而静默的特写——
　　恢复如初的空旷卧室，缓缓关闭的朱红色大门，安静躺在桌上的钥匙。

　　但到她时，没有特写，没有慢镜头。
　　生活不是电影。
　　她也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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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出租车司机打了个哈欠，抬眼看后视镜。
　　徐念溪正抬着大包小包往后备箱里放，目的地还是南城火车站。
　　她坐上车，司机：“丫头，你不准备留南城了？”
　　“嗯。”
　　“家是哪里的？”
　　“西津。”

　　“西津还可以啊，就是比不上南城，”司机打方向盘，随口感叹，“不过回西津也好，南城没那么好留，好多人拼搏半辈子连个厕所都买不到。”

　　徐念溪没说话，缓缓看窗外。
　　太早了，南城街道灰蒙蒙的，梧桐树发黄，树下落满张牙舞爪的枯败叶片。
　　从她揣着满腔热血，带着理想来到南城，妄想在这里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已经三年了。
　　她热爱已凉，房子也不见踪影。
　　有时候，真正的失望，是自己对自己都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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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车已是下午三点，徐念溪在火车站出站口看到鲁惟与。她们久别重逢，却没有任何生疏，打车去了附中旁边一家火锅店。
　　鲁惟与炫耀完她有团购价，又指对面楼房：“溪溪，你还记得这里之前是一排危房吗？”
　　“记得。”
　　高中时，徐念溪每次都会避开那里，因为上面贴了“危房！请勿靠近！”

　　徐念溪收回目光：“现在怎么是楼盘了？”
　　楼盘还没建好，绿色幕布包裹着水泥墙体，时不时还有搅拌机的轰隆作响声。
　　一派欣欣向荣。

　　“你太久没回来，这几年西津发展得很好，到处高楼林立。”
　　“别的不说，就你眼前这个楼盘，都还没开盘，就炒得大几万一平，还供不应求。对了，你知道这楼盘谁家的吗？”
　　见徐念溪摇头，鲁惟与给出提示：“高中班里最有钱那个。”

　　高中。
　　最有钱的那个……
　　顺着时间往前推，徐念溪从记忆里缓缓拖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程洵也？”
　　“就是他。想象不出来吧？”

　　“嗯。”徐念溪诚实点头，“我只知道他应该挺有钱的，晚自习经常请全班吃零食。可没想到他家会这么有钱。”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都大。”鲁惟与感叹，“我们这种人，努力大半辈子，只想要套房。他明明和我们同龄，连楼都有了。”
　　徐念溪收回视线，缓缓点头：“确实。”
　　这么多年她最大的长进，就是逐渐发现人和人之间是不同的。

　　点好菜，鲁惟与去打酱料，去了没半分钟便回来了，急急开口：“嚯！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
　　“谁？”

　　“程洵也！”鲁惟与往斜对面几桌指了指，声音不自觉压低，“高中同学，还那么有钱，我们要去打个招呼吗？”
　　徐念溪一愣，跟着看过去。

　　男人。
　　后脑抵在沙发椅背上，一只手闲闲搭在扶手上，手腕骨节分明消瘦。
　　像是察觉到目光，男人抬脸往这边看过来。

　　徐念溪及时收回目光，和鲁惟与打商量：“要不……还是别了吧。虽然是高中同学，但也不熟。”
　　“也是。他和我们都不是一路人，我们巴巴凑上去，人家都不一定记得我们呢。”鲁惟与打消念头，重新起身。

　　鲁惟与打完酱料，徐念溪前往酱料台，路过程洵也那桌时，脚步微微放慢。
　　余光中，长发男人窝进沙发，手机屏幕光微微亮着，时不时还有几道击杀声传出来。
　　……不是程洵也。

　　徐念收回视线，拿了料碟，装了不少麻酱和香菜。
　　突然，她脚步一顿，抬头，往周围望。
　　好像有人在看她……

　　看了一圈一无所获，徐念溪转头时，没有收住步子，肩膀撞了什么东西，手中的料碟也跟着一歪，几滴酱汁溅了出来。
　　“对不……”
　　她抬头，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程洵也站在她对面，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就是刚刚溅出来的酱料。

　　他像是没想到这样的变故，视线落在胸口。三秒后，慢吞吞地抬眸。
　　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和高中相比，现在的他身形褪去之前的青涩，肩膀挺阔。五官更显立体，眉弓高眼窝深邃。眼尾微微下垂，整个人桀骜中透着几分少年气。

　　鲁惟与说过，对面那栋楼是他家的。
　　比起见到不熟悉的老同学的不知所措或者紧张，徐念溪的第一想法是，他的衣服一定很贵。
　　哪怕那衣服肉眼看着，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卫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徐念溪拿出纸巾，匆匆上前一步，试图给他擦掉。
　　只是卫衣是棉质的，麻酱很快被吸收，还往外扩展，晕成一大摊。
　　再这么下去，他这衣服就毁了。
　　徐念溪不死心，又摁着他的胸口，擦了下。

　　被胸口处摩擦的力道提醒，程洵也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往下，落在还搭在他胸口的手上。

　　三秒后。
　　“还没摸够？”
　　凉凉一声。

　　徐念溪愣了一瞬。
　　嗯？摸？

　　徐念溪反应过来，头皮一紧，连忙把手背到身后，硬着头皮解释：“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试着能不能擦干净。”
　　想着擦的毕竟没有洗的干净，徐念溪又接着道：“要不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带回去……”
　　洗洗。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程洵也侧过脸，低嗤了一声：“怎么？你光摸不够，还想连吃带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