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温柔》沈织子a

2、特别 首遇

　　风是温柔的，空气是清新的，花是甜的。
　　失去了视觉，其他的感官都极度清晰起来，释书坐在床边，就着刚醒的迷糊感试图回过神。
　　“小书，出来吃早餐了。”
　　说话的是他的姑姑释思，释书父亲释齐昌的亲妹妹 ，当代典型善人，虽然平时交集不多，但这么一个孩子，她实在不忍心看着他卷着铺盖睡在街边。
　　那天，夫妻两人从民政局离婚出来，沉默地把康复但双目已无法拯救的释书带回家，只是沉默，一句话都没有。
　　后来叶妁很快收拾完东西走了，走前有没有再眷恋地看过自己一眼，释书也不知道。叶妁前脚刚走，释思后脚就进来了。
　　再然后释思就一手拿着释书为数不多的行李，另一手牵着释书离开了。
　　“书……”释书想说书还没拿，那一整墙的书，腐朽生活里的光。
　　释思脚步一顿：“什么？”
　　“没有。”释书垂眉，自嘲地笑了笑。
　　释书其实感激释思，不能不感激。
　　释齐昌只忙于工作，对于孩子，他一点都不上心。让释思带着他，他反而能活得比较体面些。
　　该说是幸运么？
　　释书晃了晃脑袋，摸索着走出去。
　　“来了。”

　　餐桌上。
　　释思给释书的粥里放了颗溏心蛋，迟钝一会儿问道：“小书想过继续上学吗？”
　　“不想去。”
　　“为什么？”
　　“没有意义吧。”
　　释思霎时顿了顿，没再说些什么。
　　收拾好餐桌，洗好碗筷，释思就着在玄关穿鞋的间隙吩咐了几句，紧接着是关门声。释书知道她已经走了，房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房外马路上车子急驰而过的声音。
　　释书自认为比较喜欢这段时间。
　　再过一会儿保姆就会来照顾他，那保姆已经是五六十岁，但身子还算硬朗，性格也很和蔼，人老了也啰嗦。释书并不喜欢保姆多嘴多舌的吵闹，除了礼仪上的回敬，其他时候释书能多冷淡就冷淡。
　　“叮铃铃——”
　　电话响了。
　　释书凭借记忆，摸索到座机，接起来。
　　“喂？是释小姐吗？楼下的门锁了，能下来帮我开一下吗？”
　　是保姆。
　　“我……”
　　“谢谢你了释小姐。”
　　只听哔的一声，对方挂断了。
　　释书是又惊又喜。
　　假如他不下去，保姆也许就会以为家里有事而不来管他了呢？但自己的一日三餐……
　　经过黑白两个小人的思想斗争，释书最终决定碰运气去给保姆开门。
　　首先是开门出去，进入电梯，虽然看不到电梯按键，但好在按键底下是有盲文示意的。到这里都还算顺利。
　　然后摸索楼下的门。现在是早上六点多，没什么人，释书摸着摸着似乎摸到一扇门，紧接着他就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属于外界的空旷感。也许是发自内心的窃喜，也许是不由自主的迈开脚步，他向前走了很久，时间还早，没什么人，一瞬间释书以为自己仍是拥有视力的正常人，融入在人海茫茫之中。不知不觉已经把保姆的事情抛到时空之外了。
　　等再次反应过来是听到刺耳的警鸣声，失去视力之后释书曾经想过很多次这样在马路上的警鸣声，是用来警示他，且表示疑惑的声音。
　　“走路不看路啊？绿灯还没亮就横穿马路！不想活了吗！”司机极其愤怒地骂道，引来周围好事人驻足围观。
　　耳听得四面八方的人声汹涌，释书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他低低地说了句抱歉，慌乱地往回走，担心回头的路不是离开马路的路，不过刚走过某个点，周围车辆驰骋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应该是走对了。
　　释书站在原地，忽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的手机因为他的视力无法使用，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就是有，他也看不到手机图标，更没有办法联系释思。而且回家的路他也不一定摸索得到，释书垂眉，心里想着如果能回去的话一定要好好听释思的话了。
　　他这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好。”
　　“嗯？”
　　释书几乎是没反应过来地一愣，脑中闪过了自己从前初高中所有的社交圈，迅速地确认了这个人是陌生的。
　　“我叫冕鹤，是刚刚那个司机车上的人，他是我家的私人司机，我代他向你道歉。”冕鹤的声线很低沉，极具磁性。
　　释书摇摇头：“没关系。”
　　“你是盲人？”冕鹤眉头一蹙，觉得司机老王未免火气太大，骂到盲人的头上。另一方面他觉得有趣，眼前这位可怜的盲人不仅温和，而且带有种小兔子的无措。
　　“是的。我迷路了。”
　　“你家住在哪呢？”
　　话音刚落，释书就迅速陷入茫然的境地。
　　良久。
　　“抱歉……不知道。”
　　冕鹤一笑，迅速思索了一下对策，只好说：“这样，你先到我家去待一会儿，我让人找找你家人，到时候让你家人来我那里区找你就可以。”
　　只要是能回家，释书觉得自己能相信别人一回。
　　“陌生人也不要紧吧，毕竟听起来不是个坏人。”释书想。
　　正如白落梅所说，时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此时，春日的三色堇被春日的微凉风撞了个满怀，摇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