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尼玛的塔》乌圆圆

2、第2章

　　“啊——”常如意似乎梦到自己一脚踩空，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意识恢复的一瞬间，只觉得鼻腔和肺火辣辣地疼。旁边有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乖乖，看看妈妈。能看到吗？哪里疼？”
　　常如意艰难地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中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妈妈？”
　　“乖乖，是妈妈不好……妈妈也是没办法……唉……”女人抽泣起来。
　　常如意看清楚了。凌乱的短发，哭得红肿的眼睛，分明是自己的母亲。可又有哪里不对劲。那是个年轻农妇，乌黑的短发，脸上皮肤晒成了深色，却并没有皱纹。“妈妈？！”
　　常如意一瞬间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模糊了双眼。
　　粗糙又温暖的大手擦拭着她脸上的眼泪，紧接着一个粗瓷碗被端到了面前，香味扑鼻。是一碗鸡蛋羹。
　　“吃点儿吧乖乖。”女人舀了一勺，喂到了常如意嘴边。常如意张口吃下，只觉得这口鸡蛋羹梗在了喉咙，不上不下，心酸从喉咙蔓延，眼泪擦也擦不尽。

　　常如意记得这件事。
　　那一年是1995年，她五岁，二妹三岁，幼弟两岁。因为超生，家里的牲口钱粮已经被罚没了。三餐常常是数得清几粒米的米汤，干巴巴的馍馍就咸菜。
　　养不活三个孩子，父母便把二妹送去姥姥家养着。二姨可怜幼弟，送了一只母鸡。母鸡每日只下一颗蛋，母亲便把那颗蛋做成鸡蛋羹喂给弟弟吃。
　　那鸡蛋羹缀着碧绿的葱花，掺了芝麻油，泛着诱人的油花。那时的常如意只能眼巴巴看着，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香气，等幼弟吃完了，便用馍馍擦干净碗壁残留的鸡蛋羹，就着吃下去一个又一个馍馍。
　　五岁的小孩子，难敌口腹之欲，对父母的偏心无法理解，终于有一天爆发了。可怎么撒泼打滚也换不来一口，常如意心灰意冷，下午便离家出走了。
　　当时的常如意，世界观只有这个村庄那么大。离家出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下午她藏身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麦秸秆堆成的草垛里，肚子饿了，便睡觉。
　　醒来时发现下了雪，地上已有一层积雪，映着天光，十分明亮。
　　人在饥饿和愤怒时，是感受不到害怕的。常如意爬出草垛来，玩了会儿雪。积雪团成一团，像一颗晶莹的糖球，常如意饿狠了，一口吞了下去。
　　连吞了几个雪球，饥饿并没有得到缓解。常如意琢磨着回家偷个馍馍啃一啃。蹑手蹑脚地摸回院子的后墙，踩着墙边的砖块爬上了墙头。正要想办法下去，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喊：“如意！”

　　是爷爷。
　　常如意倔强，不肯就此回家。当即收回跨过墙的一只脚，一溜烟跑了。
　　家里人是在晚饭时发现张如意不见的。母亲把弟弟托付给邻居舅奶奶，又托舅奶奶的儿媳妇去砖厂喊父亲回来。
　　那时代人贩子横行，常有听说哪家的姑娘小子被拐的。而常如意是不怕的，她有时候甚至幻想有人拐了自己走，说不定能过上日日吃鸡蛋的生活。
　　可家人吓坏了。一家人发动了邻居一起满村庄找人。

　　常如意听见爷爷追了出来，慌不择路，一路跑到了水塘边。
　　雪天湿滑，一失足，常如意便骨碌碌地从水塘边跌了下去。水塘里的薄冰被砸了个窟窿，常如意坠入水中。笨重的棉衣吸了水，如千斤铁块般坠着常如意。她张口想呼喊一声，冰冷的水便灌满了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