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灯笼火

2、第 2 章 这里沟河颇

　　这里沟河颇多，桥梁一座连着一座。唐九清在跟着林敬亭踏过三座大桥两座小桥的时候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人家。
　　说是人家实在有些牵强，矮矮的房屋估计像林敬亭这样的半大孩子才能直起身进入。泥土铸就的墙壁也被不知名的狗刨了个不小的窟窿。更别说屋顶上那陈年的稻草散发出的草香夹杂着尘土的气息……
　　这怎么住人？
　　唐九清握着粪箕的手悄悄地紧了紧。
　　林敬亭脚步顿了顿，不由得慢了起来。
　　“我们这条件不太好……你将就一下。”
　　唐九清没回他，只扒拉了一下裙子道:“你们村里像我这么穿的人是不是很少？”
　　林敬亭说:“还好，……你要是愿意到时候我想办法找衣服给你换身。”
　　村里这么穿的人不止少，应该是没有。像她这么俏生生的姑娘估计放到城里也没几个。
　　临近村口，几条饿的皮包骨的黄狗颤颤跑出，许是见唐九清穿着怪异，竟也有了力气叫了起来。
　　唐九清悄悄朝着林敬亭身边缩去。
　　林敬亭呵斥了一声，吓得狗迅速四散，却又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走一步跟一步。
　　路过房屋，里面的人有的闭门不出，溜溜的眼隔着门缝向外悄悄的看，有的举家外出，没人在家。
　　几家下来，一个村子几乎没什么人。
　　她伸手拉了拉林敬亭的衣角道：“你们村的人呢？”
　　林敬亭回头看看远处渐渐散去的狗，又瞧瞧小丫头唇红齿白的脸蛋，心里竟有说不上的欢喜：“白天都去生产队赚公分了。”
　　唐九清愣愣，想起过去确实有公分这说，又问：“那你呢？怎么没去？”
　　他抿唇，眼神有些茫然：“家里兄弟多，他们去了，我负责去捡烧火的东西。”
　　又道：“去了也赚不到什么公分，只是跟着大人身后帮帮忙罢了。”
　　战乱过去多年，民生虽说不及后世，但也是个和平的时候，她之前以为村里的人多数都死在了战乱，所以村中荒僻。却没想，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人民一茬接着一茬在慢慢恢复生机。
　　林敬亭带着她走了半晌，终于在一户矮屋前停了下来，他将身上背着的粪箕放下，推开历经沧桑表面沟壑的木板门，将粪箕拎到了屋里。
　　唐九清跟在他身后一同进屋。
　　这个年代的房屋，不似后世的几厅几室，前面正门俗称前屋，分三间，左侧住人，右侧两间相连无隔断，中间为客厅吃饭的地方，最右间为厨房，内有锅灶炉台。两来门通风，后门连接院子，院西有木头简单搭建了葫芦架，上面攀着些早已干枯的几根葫芦藤，绕着几根固定藤蔓的有些风化的绳子。坐北朝南，最北边中间的就是正儿八经的堂屋，与前屋格式一样，为三间，最中间是堂屋，左右两间是住人的地方，左间的窗户口处一个蜂窝罩了半个窗子，不时有蜜蜂嗡嗡绕在其间。
　　林敬亭见女孩犹如琉璃的双眼盯着那嗡嗡乱飞的蜜蜂，不由把她朝身边拽了拽：“不要靠近，疼!”
　　看着林敬亭身量不高，形容消瘦憔悴，力气却是意料之外的大，直接将唐九清拉了一个踉跄，拉回了神。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他一怔
　　“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女孩双眸中带着淡淡询问，挠头道：“要到傍晚才能回来，等会我带你去吃饭。”
　　说着又想起什么，推开堂屋的正门拉着她的手腕进了屋，然后一顿翻找，拿出一身略有霉味的衣衫抖了抖，试图抖去那淡淡的味道。
　　“这是我压箱底的衣服，没穿过，你快拿去换上，我带你走。”
　　说着有些扭捏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家中无姊妹，你身量和我差不多，我就拿了自己的……”
　　唐九清拿过他手上捏着的衣服，道一句：“没事没事。”就转身进了屋。
　　衣料单薄，是最简单的衬衫样式，下面搭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宽宽松松，虽然不贴身，倒也凑合。
　　唐九清换好了出来，边走边理领子，两只粗黑的麻花辫，顺服的躺在她身后。她瞥过林敬亭怔仲的眸子，她捋了辫子放到身前笑：“走吧!别看呆了!”
　　林敬亭讪讪，颇不自在，只道：“好嘞!”
　　他没想到人靠衣装这话其实并不全对，衣其实也靠人装，分人。
　　他余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悄悄收回，伸手蹭了蹭她白嫩嫩的脸蛋，看到她两颊被蹭黑了一块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又跑去找了锅灰为她描了粗眉，污了皮肤，这才罢休。
　　看着女孩不明所以的眼神，却转了目光憨憨一笑：“安全。”
　　林敬亭关上门，带着她去了生产队，这两年收成少，大伙吃的集体饭，三餐都是在生产队食堂，每家拿着瓷盆去食堂领饭，报上人口一人一勺。
　　他们到的时候有点早，生产队还没忙完，林敬亭就拉着她去找他父母。
　　不远处，天色早已大亮，一组一组的人都在田里忙活，女人带着孩子手脚灵活的在地里拾花生，孩子在地里搜索着有没有一个两个漏掉的好偷偷填进肚子。而那边的男人干的是重活，负责将花生运走放在操场上晒，阳光下，虽然大汗淋漓，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有满足的神色。
　　队长喊出口号：要吃大锅饭，大家都来办!
　　上到老人，下到孩子，无一不响应号召，纷纷撸起袖子，赚取工分。
　　女人干的活轻，一天工分相对少一些，男人还是主要劳动力，全家的开支都是男人的。
　　林敬亭招招手，远处的一个孩子从地里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这边瞧。旁边的一个妇女啪地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嘴里嚷嚷着什么，男孩低下头去干活。
　　林敬亭看了一眼被刨花生刨的高高洼洼的地面，有些踌躇道：“你自己能走嘛？”
　　唐九清拽着他的袖口道：“我拉着你，你慢点走。”
　　林敬亭见佳人在侧，红着耳朵小心翼翼的拉着她往妇人那边走去。
　　“哟!这是林家二爷啊，哪带的小姑娘啊，怎么都没听说啊!”路过一个看样子熟识的妇人，和林敬亭妈妈不相上下的年纪，看着林敬亭带着小姑娘不由停下手中活计讪笑起来。
　　林敬亭辈分虽大，倒也有礼，对着妇人老实叫了一声三娘，红着耳朵道：“朋友。”
　　唐九清悄悄问：“为什么她叫你二爷，你叫她三娘？”
　　林敬亭与那妇人交代完毕拉着她继续走，和那妇人隔了一段路后才答道：“不是家族里人，关系有点远，她叫二爷只是外姓续家谱根据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续比我小了一辈，但她嫁的是我们家里的三爷，我跟着我们这头叫她三娘，她由着在娘家称呼我二爷。”
　　唐九清日有所思道：“你辈分这么大的嘛？你今年才多大啊!”
　　林敬亭没吭声，半晌才又红着耳朵呐呐出声：“我今年不小了，十五了!”
　　唐九清本以为他不会回答，闻言却是笑了笑，故意将少年上下扫视了一下，意味深长道：“却实不小!”
　　少年却没瞧出唐九清戏谑之意，只觉自己的心思仿佛被女孩窥视，耳朵红的更厉害了，嘟囔了一句：“本来就不小!”转头走了。
　　唐九清在原地摇摇头，故作老沉道：“这孩子，说他小他不愿意，说他大倒急了!”
　　说罢，又冲少年喊：“林敬亭，你等等我!”
　　少年脚步一顿，也没停下，似乎还生女孩说他小的气。直到听见了女孩一声惊呼，才立马停下看向女孩。
　　阳光下，女孩顶着张被他涂黑的脸，狡黠的冲他笑，眸子里仿佛能洇出水来。他想，无论如何，他都无法藏起她。
　　她对他招手，他叹息着走到女孩身旁，女孩如之前一样一把拉住他的衣角：“你看，你走不了了!”
　　他默不作声，拉着她就走，阵阵清风刮来通红的耳朵仿佛听到女孩在身后悄悄颤动。
　　世间万物，尽数湮灭，徒留她一人，在他的世界无忧无虑的娇笑。
　　他可能要……完了！
　　母亲的呼喊，弟弟们的笑声，都拉不回他，他一头栽进了她的眼眸，第一眼，就再无其他。
　　唐九清嫩白的小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胳膊，母亲担忧的表情还浮在脸上，弟弟们欢呼他的到来，笑声清脆。
　　他缓过神，母亲瞧了瞧他，又盯着唐九清看了会儿：“二子这是哪带来的姑娘？”
　　他咳了咳：“朋友……她没家可归，想在咱家住一段时间。”
　　妇人满面怀疑，看到这姑娘老老实实的站在二子身后却也不好直接问，只道：“可记得家在什么方位吗？”
　　唐九清摇摇头，一眼的无辜茫然，道：“记不清了。”
　　妇人又看向林敬亭：“你在什么地方带的她？”
　　林敬亭说：“在淮河边上。”
　　妇人若有所思，想可能是船上走货哪家的女儿，脑子可能有些问题，不甚没跟上船队……
　　“二子，你知道咱家穷，自家人都养活不起，再来一个恐怕……恐怕……”妇人面色犹豫。
　　林敬亭道：“妈，我十五了，我可以去赚工分了，她什么花销算我的，我来养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