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兰宫辞》西岐君

4、如露阁

　　毫无防备地，她就走进了她的心里。

　　隽逸随着惊蛰走到了石阶的尽头。这里是灵山的最高处，因此整个建筑都深藏在云中。整座殿从外看不算太大，易于隐藏避世。要不是人亲自站上来，若只是从山下，根本看不到这么一座云中殿堂。即使是从距离这里最近的内院，往上看这里，也看不清大殿的样貌。确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隽逸站在殿门前，抬头一看，大殿门楼的正上方挂着一个金匾，上面写着：“无念堂”。

　　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隽逸曾经在修习心相的经书上看到过。在迦兰王城时，没什么人和她说话，她自己也不愿和母亲以外的人有任何交集。整日里都在王府的藏书阁中看些古书。天生一副好记性，读过的书，只要是文字，隽逸都过目不忘。

　　书上记载：“即遍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於六尘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大概的意思是：“无念者，无杂念也并非无一毫之念；无想者，不想过去现在未来之事，也并非一无所想，若一无所念，一无所想，则心置於何处？因此，心专一，则杂念自无，神摄一，则妄想自除。

　　这些经书上的文字，隽逸总是看得似懂非懂，熟悉又陌生。仿佛前世曾经修习过，但如今又迷糊了。隽逸感叹到：“果然，这凡胎还是缺陷太多！”不管往世修得过什么罗汉菩萨，只要是入了凡胎，照样是迷糊，愚痴可笑！这一世到底是因着谁的缘故，非要来这世走一遭？唉……

　　进了殿内，隽逸环顾四周，空间要比想象中宽敞。大概是没有装饰的缘故。家具也是寥寥无几，看着空空荡荡，倒是增添了几分清净。大殿正当中，有一位年长的老道士正在打坐。

　　惊蛰上前恭敬地作了一揖，说道：“师傅，师叔和郡主到了。”国师无尽道人先开口：“季鹤顔见过掌门师兄！”老道士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向众人还礼。“这位就是迦兰的郡主吧。”老道问。隽逸向前施礼道：“隽逸见过掌门。”

　　这位老道士就是灵山的掌门人。他既是国师的师兄，也是国师的堂兄。道号“无念”，本名季长松。五万年前，他带着自己的堂弟季鹤顔一起入灵山修行。四万年前，学成之后，奉上一任掌门的法旨，季长松继承了师傅的衣钵，做了灵山的新掌门。季鹤顔则下了山，去迦兰王城做了国师。师兄弟俩都在为这个国度培养人才。只不过，一个在世外，一个在朝中。

　　掌门吩咐道：“郡主身份尊贵，若拜别的师父怕是要委屈了。况且也不合朝中规矩，就入我门下吧。”国师吩咐隽逸叩拜掌门。虽说是师徒，毕竟也是君臣，这身份也着实尴尬。不过，在朝中行君臣礼无可厚非，在灵山之中，还是应该以师徒关系为首要。

　　隽逸懂规矩，赶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行了拜师礼。掌门又说道：“公主和你都身份特殊，特意为你二人腾出了”如露阁”，此处有两间独立的上房。山中设施简陋，委屈两位了。”惊蛰补充道：“我与其他师兄师弟都住在如露阁旁的观止阁。师妹有事可去那里寻我。”

　　“那其他师姐呢？”隽逸奇怪惊蛰只说了师兄师弟，进来灵山一路都没有看到任何女眷。惊蛰憨憨地笑着说：“并不曾有其他师姐师妹，师傅和各位师叔们向来只收男徒。你和公主是破先例了。”掌门又说：“灵山今后就有了女弟子了！对了，还有公主带来的女官叶青岚和其他侍女都会留在灵山修行，以便照顾公主。”

　　这倒是灵山几万年来最新鲜的事情了。惊蛰和他那些师兄师弟们，一下子多了一二十个师妹！

　　国师要与掌门叙旧，吩咐惊蛰带着隽逸先去如露阁安顿下来。从无念堂出来，沿着石阶下来，穿过众师兄练功的内院。再走过一条大约一二百米的竹林小路，迎面就是一座清秀简约的院子。门牌上挂着：“如露阁”三个大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院子大概是取了这句偈语的意思吧。世间万物，不过是泡影，是朝露。人生万年，也不过须臾！隽逸心想：“到底这世间，何物能长长久久呢？求得？还是求不得？求得，是否还会失去？”

　　正想得出神，院内走出一个人。隽逸仔细一看，居然是公主殿下！公主在院中闲转，看见隽逸进来，便迎上去打招呼：“你回来了？青岚姐姐她们正收拾咱们的屋子呢！快把行李拿过来，让她们给收拾收拾。”

　　回来？东方曦微居然用了“回来”这个词！

　　“回”这个字，对于隽逸来说太陌生。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称得上“回”字。甚至迦兰王城，也不过一个“去”，一个“来”就能形容的。可能这一世来得太不情愿了，竟没有一处让隽逸有过归属感。曦微的这个“回”字，让隽逸的内心一惊。有些陌生的恐惧，也似乎还有些温暖。

　　三百年来，隽逸的心就像是一座孤岛。不曾有人进来过，她也不愿有人靠近。但是，此时此刻，她能感觉到，曦微在有意识地靠近她。隽逸本能地想要躲闪，但又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哦，我没什么行李，不用收拾。”隽逸尴尬地回道。

　　“那我带你进去看看你的屋子。”说着，拉着隽逸的胳膊就往院内走。完全无视隽逸身后的惊蛰。惊蛰站得无趣，愣了片刻，自己走了。

　　踏进小院，院子正中间就是一颗硕大的古树。正值初春，树上开满了桃花。弄得整个院子都飘散着阵阵香风。院落一侧有一排下人们住的偏房，另一侧是灶房，桃花树后面就是堂屋。走进堂屋，踏上一节木制的台阶，正对面是一张宽敞的叠席。叠席上放着一张用餐的桌子。堂屋左右两边各有一门，便是两间上房。

　　“这里上房有两间，是对门，你我各一间，房间不算大，倒还算舒适干净。以后吃饭，就在这里吧。下人们都住在偏房，轻易不会进来。衣食住行，都吩咐她们去办。”

　　“好。”隽逸见一切都被安排地妥妥当当，就懒得反驳，任由曦微安排。

　　“从明日起，你我二人一起修行，一起吃饭，一起玩耍。”曦微兴奋地说。

　　隽逸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石阶上，公主说了自己叫东方曦微。可是，隽逸一直还没有机会介绍自己。开口道：“我叫迦兰隽逸。”

　　“我知道。”曦微得意地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我还未曾介绍过自己。”隽逸很诧异。

　　“在山门口，我就听到你和青岚姐姐说话了。知道你就是迦兰隽逸。不过，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女的。”曦微说。

　　“为什么这么说？样子不像？”隽逸问。

　　“嗯……是……名字不像！听着像个男子。不过不能怪你，是我父皇给你起的。也不能算是父皇起的吧。据说是国师观你命相而得。父王只是准了这个名字。还说这个名字应你的命相，对青阳国运有利。”曦微接着说：“不过今日一见，倒觉得这名字衬你样子。俊朗潇洒！”

　　“你的名字也和你很衬。”隽逸说。

　　“怎么说？”曦微好奇问。

　　“像是四月天中，春日里的一抹阳光。和煦温暖！”隽逸说得真诚。曦微听了，反而有些害羞了。

　　四目相对，隽逸看着曦微害羞又高兴的脸，说不出来的熟悉感。曦微看着隽逸，也总有一种莫名的崇拜与骄傲。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心疼。曦微能感觉得到，在隽逸的神态中，有自信，也有一种与生俱来悲伤。这种悲伤，透过隽逸眉间的局促，以及深邃悲伤的眼神，似乎也在刺痛着曦微。曦微隐隐觉得，她开始在乎起来这个初次见面的小郡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