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愿之间》殊曲影

13、等候6

　　白藤道：“来得正好，你待会回梅庭拿向阳的衣服。”

　　“欸？！”

　　“从现在起，我就是向阳。”

　　“这……”木椤浮现犹疑之色。

　　白藤又道：“因为洗礼太久而出现后遗症，在找回记忆之前向阳会住在神殿里。”

　　到底为什么要隐藏身份？降下神迹不是更好，全族都会欢腾。但……显然这事没有他置喙的余地，身为食物链最低层只能默默点头。

　　木椤将食物分好，托盘放到一旁，围着几案坐下。与神明共食的感觉，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梦幻啊！食不言的准则在拿起勺子之刻便发挥作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瓷器碰撞的声响。或许也有多了一尊大神的拘谨和尴尬吧！

　　食毕，白藤唇边浮现浅浅的招牌笑容，对碎垠道：“今天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目标是有，但具体的计划却是没有。

　　碎垠轻轻摇头。

　　“那么，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族中有个少女一直不肯进行天赋献祭，如果是你出面，她一定会答应。”仿佛眼前的真是普通灵族少女，白藤直接提出要求，而神袛也没有一丝波澜地接下了。

　　接着，白藤又转头对木椤道：“你也跟着一起去。”

　　“是。”

　　没有白藤提醒木椤也会跟上去，虽然神明说要将她当成普通的灵，但木椤可不敢忘记圣子的职责，只是这样想着藏在袖中的手却越握越紧。

　　“阳姐姐！”门开刹那，粉衣少女欣喜地扑了上来。

　　路上木椤已经向碎垠解说一番，向阳曾经与这个名唤花楹的少女约定，一定会参加她的成年礼，即天赋献祭。按照正常情况，向阳早就该醒过来，更不会出现花楹坚持等待向阳赴约而推迟仪式的情况。所以白藤才会说只要她出面就可以，事实上只要站到花楹面前这委托便算完成。

　　“阳姐姐你终于醒来了，花楹等你好久啦！”

　　“是啊，我回来了。”碎垠向白藤了解过向阳的大致性格，不过她并没有刻意伪装，只要稍微靠拢就行，毕竟还有个失忆的设定。

　　“阳姐姐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昨晚？”花楹拉着她的双手轻轻地不自觉摇摆，小脸因兴奋而透红。

　　木椤轻咳一声显示自己的存在，待花楹注意过来再举起餐盒道：“先进去再说吧，这次你可不能逃脱了。”

　　举止正常，可称天衣无缝。

　　按理说，即使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一下子切换到位也是不可能的，对此木椤归为特殊情况下逼出的潜力。

　　倒是神祇的演技，出乎意料地好。

　　三层食盒，底层是颗粒饱满的米饭，中层是几样小菜，顶层则是小瓶子装的月酒，还有黑釉的漂亮酒盏。

　　这是天赋献祭仪式前后食用的斋饭，每一样食材都是用稀释过的灵水浸泡过，烹煮所用的水也一样。吃斋饭是为了让身体提前适应灵水，灵池虽好但毕竟不是正常的生存环境。小瓶子的月酒上则是重中之重，食材能发挥的作用毕竟少，纯粹由灵水酿成的专属月酒，可随意调整浓度，适应各种状况。

　　天赋献祭原本不是所有的灵都需要完成的仪式，经过一万年的演化，这仪式不知怎的与成年礼合在一起，变成了每个灵都必经的二次觉醒天赋的仪式，根据体质不同时间三五年不等。

　　花楹苦着脸带他们往里走：“要不要这么急，木椤哥哥还不是推迟了一年。”

　　“推迟？”

　　闻言，花楹很是惊奇的样子：“你们一起进入的灵池，木椤哥哥当然是推迟了一年啊！”

　　木椤连忙周全道：“她在灵池待得太久，记忆还有些混乱。”

　　花楹深信不疑，面露担忧：“怎么这样！身体没有问题吧？我以为你会很适应灵池，之前也待了很久啊！”

　　碎垠露出温婉的微笑，宽慰花楹。

　　精致的黑釉酒盏，浅浅一层暖黄酒液，泛着点点银芒。

　　花楹捧着脸细看，感叹道：“真是不可思议的酒，就像美丽的瓶花一样。”

　　木椤点头赞同，同时也开口戳破她的小心思：“漂亮也要喝下去，食物存在的意义就是被吃掉。”

　　“真的不可以再迟一点吗？”这样问着撒着娇，花楹还是委屈地小口小口啜着酒液，“阳姐姐还没恢复记忆，看不到你们的成契仪式，春祭也快来了……呜，要错过好多东西……”

　　碎垠突然道：“知道吗？其实月酒有两种。”

　　“嗯？”花楹果然转移注意力，好奇宝宝状看着她。

　　“天上的月亮有两个，月酒当然也是有两种，这个是银月酒。”碎垠指了指那杯盏。

　　“那另一种难道是叫蓝月酒？”花楹问。

　　碎垠点头，道：“这样叫也可以，一般是称作时酒，有回溯的作用。”

　　“回溯？”

　　碎垠解释：“喝下去就会让身体回到之前的状态。”

　　花楹还是一头雾水。

　　木椤笑道：“假如你喝下一杯时酒这杯月酒就白喝了。”

　　花楹眼睛都亮了，叫道：“这个好！现在有吗？给我给我，喝下去就可以度过春祭啦！还可以参加成契典礼！”

　　木椤轻咳。

　　“有啊！”碎垠坏心地停顿，看花楹眼睛亮闪闪地再说下半句，“不过是在海神殿。”

　　花楹饱受打击地瘫在桌子上，不久又问：“怎么是海神殿呢？你看，银月酒在空间神殿，蓝月酒应该在时间神殿才对嘛！”

　　“那就是时间神殿。”木椤解释，“时间神统御四方海域，又称做海神。”

　　其实那原本是他们共属的神殿。碎垠起初对这些没兴趣，忘弦创造海族，再建立神殿，最后将她从本源之地搬到神殿——空间即是她的眼睛，碎垠无所谓在哪里观察，久而久之她便被认为是神殿供奉的神祇，也被称为海神。

　　“功课做得不错。”

　　“这只是基本修养。”木椤谦虚道，“白藤祭司熟读典籍，我还没他一半水平。”

　　碎垠听到他这么说，不由得想起昨天的书卷，极其符合口味地以故事形式书写，当时只觉得舒心，但过后再想，神殿没落到只剩光杆司令的今天居然做到与万年前无异，甚至是无缝对接，这两个灵不比以往任何一届逊色啊！

　　“嗯？感觉有哪里怪怪的！”花楹轻声说着，似乎是不自觉地发问。

　　碎垠微不可及地一顿，因为不用时时注意因果，面对的又是驾轻就熟的场景，太过放松，竟有些忘形了。

　　从花楹家出来，返回神殿的途中，一神一灵静默无言，离开花楹的视线木椤似乎觉得不再需要扮演又变回那幅拘谨的模样，看似一齐行走，实质上是后退半步恭敬跟随。

　　碎垠其实不止在花楹面前伪装，不过她默许了这点，因为向阳和木椤的真实关系太过亲密。

　　远处突然骚乱，是一只黑漆漆毛茸茸的冰霜月熊闯了进来。冰霜月熊是杂食，但食物绝大部分是植物，对灵族没什么威胁。夏日炎热之时，有的灵甚至会用果子和它换冰。冰系魔兽能很好适应低温，这只月熊大概是提早结束了冬眠，满脑子都是食物没有敌意才闯进来。浮月之乡有结界，四季都结果，不愁食物。

　　几个巡林者迅速赶来，一边用武力威胁，一边拿着果子引诱，将它带离。虽然是个还算友好的邻居，但它不能待在浮月之乡，它锋利的爪子能轻而易举地划开树皮，破坏树屋。

　　饿了一个冬天的月熊可不好相与，脾气暴躁得不像一只冰系的魔兽。

　　碎垠看着月熊通红的双眼，若有所思，视线最后落在一个巡林者身上。

　　那是水叶。

　　衣裳整齐，但胡子拉碴，表情麻木，周身笼罩在阴郁之中，与之前朝气蓬勃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一直那么阴沉？”

　　“是的。”木椤顿了顿，补充道，“大约是求不得。”

　　水叶求的是亲情，太过优秀的父亲给他烙下深刻憧憬，也期待游荡在外的母亲回来，甚至追随着双亲的脚步成为巡林者，这种在外族理所当然的东西在这里却是最易破碎的浮沫，每个灵独自追寻着自己的世界，无法回应，不会回应。

　　当水华离去，他想要的东西就已经出现无法修补的裂痕。碎垠想，换另外任一个灵发现水华，故事都不会这么悲伤。但只有追寻着父亲的脚步的水叶会深入森林的东边，与只在东边活动的水华相遇。

　　碎垠觉得那阴郁满溢之中应该夹杂着一缕惨淡的爱恋气息，那是在失去之后才发酵的至今也不曾觉醒的爱恋，与所执所求纠缠一起深入骨髓。

　　碎垠余光扫过木椤，想起提及向阳时他涌现的炽烈气息，那是爱意吧。

　　现在的灵族似乎习得爱情了。碎垠下意识就要与空间共鸣寻找忘弦，她想分享这一发现，陌生的滞涩感与轻微刺痛制止了她，她不能使用这个眼睛。

　　她也不需要寻找，他就在神殿里昏睡。

　　回首之时，他总是在的，这样的状况，不免有些许空落落的。

　　“您怎么了？”

　　“没事，走吧。”碎垠恢复常态，并决定对学会爱情的木椤宽容一点。

　　神明的宽容大概与常人理解的不同，因为第二天，木椤被她打发到巡林者训练塔。

　　理由是太弱了。

　　木椤默然。自古以来，武力等级分十二级，他已经九级了，比绝大多数的巡林者要强。

　　但神说你弱，毫无疑问是弱的了，哪怕是十二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