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余二三四

4、第 4 章 日子就在鸡

　　日子就在鸡飞狗跳的流水账中不慌不忙地过着，中考的压力与日俱增。迫在眉睫的形势下，刘敏见不得男生和女生同桌。初三刚开学和班主任商量完，第一天就调整了男女同桌的情况。可现实是你给堵了也照旧漏，懂事不懂事全靠自觉，除了抓住几个孺子可教的老生常谈一番异性交往过密的危害，也顾不上其他。

　　“在干嘛？”身旁冷不丁响起一人声，距离还挺近，把何放吓得浑身精神一振，一转头，谢祁正在她旁边，一手撑着课桌，低头研究她手上那本习题册，“这本不错，你在哪儿买的？”
　　这家伙，吓人不说，还挺懂的。何放赶忙伸手挡住练习册，坚决不给他偷窥的机会。
　　坐在何放旁边的林飒飒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自从换了座位，谢祁时不时在周围出现是常态。
　　何放从头到尾闷着头，不搭理他。
　　他也不觉尴尬，像是早就习惯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别人聊着天。
　　待他离开，何放才从紧绷的精神中释放。觉得自己的行径荒谬之余，又有些内疚。明知他没有恶意，却还是给不了好脸色。像一场为此较劲了很久，甚至连尊严都压上的任性。
　　林飒飒说，“你把坏脾气全拿来对付他了。”

　　是吧，她也只敢对他这么有气性。
　　然次数多了，她也困惑，不懂男生的心有多大，大到对自己连装都不愿装的抗拒能视若无睹。
　　中考的倒计时进入一个月，刘敏每日把练习的卷子一天一讲评，自行改错。何放的勤学苦读发挥了作用，只剩最后一道大题在对完答案后拿捏不定。斟酌再三，还是去请教刘敏。
　　讲台前围了几个人，她小心翼翼排在一侧，等到前面的人都问完了，才把手里的卷子递过去。
　　因着内心对刘敏的恐惧，这几年若非被点名，她是决不主动找刘敏的。
　　讲解时大家都在旁听，不时穿插自己的理解，也方便老师一同解惑。刘敏结束了上一轮的答疑，转头问她：“要问什么。”
　　在听到何放说做出最后一题还请她看看时，她抬头斜睨了何放一眼，只扫了一眼，用红笔在卷上随意戳了几笔，说：“你这是刚刚抄的。”说完，便不再理她。

　　声音不算大声，周遭的人却听了清楚。
　　何放哑然失笑。
　　曾经她以为只要努力学习，就能摆脱偏见的困扰。
　　如果说对刘敏还有几分希冀是来自渴求他人的认可，那一瞬她很清晰地听见这份愿景在心中土崩瓦解的声音。
　　刘敏的认可是奢侈品，代价昂贵，而她太穷。
　　胃间苦水翻涌，连辩驳都吞咽，她不想再生枝节。倘若最后又落得被嘲讽的下场，何苦。
　　见她虚晃着步伐回到位上，林飒飒不明就里，问：“怎么了，她说什么了。”
　　离开那团逼人的气压，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她咽下苦涩，尽量用平静的声调陈述：“她说我是刚刚抄她黑板答案的。”
　　林飒飒顿住，万千脏话堵在喉头，进出不是。刘敏的威望比班主任都大，她试图换个方式安慰何放，却徒劳。
　　而就在下一刻，她听见斜后方传来一道声音，有些沙哑却语气肯定：
　　“老师，她没抄。”

　　教室内霎时安静下来，林飒飒正对着何放欲言又止，闻声后惊得下巴要掉了。与大家循声看去，在一片黑漆漆的后脑勺中，谢祁的一只手高高举起，笔直而坚定。
　　刘敏从讲题中错愕地抬头。

　　男孩眸色镇静，坚持着重复了又一遍：“我可以作证，她没抄。”
　　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清了。
　　何放愣住了。

　　班上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揣测着谢祁的行为。没有人敢忤逆刘敏，谁也不例外。
　　几秒后，讲台上的刘敏缓过神，眼神在他和何放之间流转几个来回后，朝她开口：“你把卷子拿上来给我看一下。”

　　何放赶紧捧着卷子上前，在交到刘敏手里时，她悄悄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刚仗义相助的少年此刻正匍匐于桌前，和难题做着奋斗，仿若刚才的冲撞只是一场梦，他又恢复了置身事外的冷漠。像收刀的侠客，继续独行于他的天地间。
　　谢谢你。她朝着他的方向，在心中对他默念。

　　谢谢你不计前嫌，替我仗义执言。
　　谢谢你救我于水火之中，在颠覆之际，挽回我最后的尊严。

　　用林飒飒的话说，如果这出“冲冠一怒为红颜”发生在早之前，或许还有后来的事。可惜风花雪月也分时候，那一瞬的震撼和动容尚未来得及细品，就被雪花般的试卷覆盖。
　　“我才不信，你那天看到他怼刘敏，真的没感觉？”林飒飒确定了保送实验高中部，每天乐得自在，时不时在何放耳旁吹吹风。
　　何放只当左耳进右耳出，笔下半点不含糊，小作文行云流水，丝毫不受干扰。
　　林飒飒瞧她卯足劲儿的样子，“真不打算考本部啊。”
　　“嗯。不留这儿了。”那时她只想为自己换一个崭新的夏天。

　　而缘分又像是开了一场玩笑，等不到一方开窍，谢祁忽然就出国了。
　　何放不是没想过问一问他的下落，但也就是想想，他像一阵风，走的无影无踪，再也没从别人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后来的她在一中过得很好，很久以后慢慢淡忘了回忆里的许多人，包括当初霸凌她的那些人，都逐渐在记忆的汪洋中变得面容模糊。而唯独少年伸手接住纸团止戈的那一刻，在全班瞩目下举起手反驳老师的动作，变成她初中时代里最温暖的记忆。宛若最珍贵的珠宝，熠熠生辉着那段时光。
　　大学毕业回东城那阵，林飒飒和她重提往事时，聊到王全斌那些人。林飒飒说：“就打啊，他们以前真的很贱的，不单只欺负你啊，也搞过我，我直接把王全斌的书包扔到楼下水池去了。后来他就再也不敢了。你啊，就是那时候脾气太软，才好欺负。”
　　她听完笑笑，自己真的很羡慕那时林飒飒。敢爱敢恨，别人不敢惹，别人不就她，她也不会去迁就别人。
　　她不是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也没有足够的魄力去应付成长过程中遇到的险恶，只能用同龄人最不屑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只是后来的她在心疼曾经自己的同时很骄傲，在淌过那样一条凶猛的洪流时，没有被浪潮击垮，而是生长出旷日持久的勇气，包裹住软弱的自己，勇敢地渡过这道来自人生的劫难。
　　做成年人很难，可在此之前要做一个好孩子，更难。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越过时空的阻隔，去拥抱当时在天台上逃了午休的自己。和她说不要怕，未来会很好的，会有蝉鸣裹盛夏，有羊蹄甲蔷薇遍满园。
　　还会遇到一个正直的男孩，他会带着最纯粹的善良，和独挡一面的勇敢为你护航。所以请你坚持一下，很快就能挺过这风浪。
　　虽然青春总有遗憾，但命运从未放弃你。

作者有话说

　　算是很久很久以前写的第一篇短文，前段时间投给杂志没有过二审，但还是觉得这个故事应该发出来纪念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