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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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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转眼既至,嬴无翳在帝都天启的统治已满四个月,然而他并没有废掉皇帝,也没有改朝换代的举动,一切仿佛并没有什么变化,于是整个天启的人们在一片战战兢兢之后,他们暂时让自己忘掉了是不是还有一个皇帝正被软禁,也忘记了这个绵延七百年的王朝正在分崩离析,此时此刻,在新的一年来到的时刻,人人收起了阴霾的脸色,准备还是要好好度过这个除夕。
白清巍在那次与离候的不欢而散之后,刻意减少了去太清阁的次数。
他躲在自己的寝宫里,想着嬴无翳狂妄的表情,就忍不住冷哼出声。
然而令他羞于承认的是,似乎一切真的在向有利于嬴无翳的方向发展。
“皇上。”老太监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慌什么!”被打断思绪的白清巍微怒道:“要不是嬴无翳死了,我砍了你。”
老太监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嬴无翳的朗笑声打断:“陛下还真是惦记微臣呢。”
白清巍依旧抱着脚坐在床上,唇边却带着熟悉的冷笑:“爱卿身体看来依旧轻健啊。”
“托陛下的福。”嬴无翳走到椅子边坐下,随手拿起杯子倾了一杯,送到鼻端一闻:“陛下的茶壶里为什么放的是酒?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我最不顺心的事正拿着我用来忘掉这个不顺心的事儿的工具和我说话。”白清巍笑:“这真算得上是天上最好笑的事情了。”
嬴无翳并不气:“陛下还记得我们一个月前在太清阁上的对话么?”
“记得。”白清巍清清冷冷地回答:“爱卿是来和我报喜的么?”
嬴无翳笑:“算得上八成吧。”
白清巍终于朗颜一笑。
“比起这个,今夜乃是除夕,每年此时,你都要到天一楼之上与众民同乐不是么?”嬴无翳笑道:“我特地来请你的。”
“这算是和他们妥协的条件之一吧?”白清巍敏锐地指出。
“嗯。”嬴无翳放下酒杯:“所以,现在就和我走吧。”上前一把抓住他,向门外走去。
“我还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梳洗!”白清巍被他扯着说话间已经走出大殿。
“天一楼那么高你还以为他们真的看得清你?”嬴无翳戏谑道:“我就是杵个稻草人放上面,别人也认不出来!”
白清巍不再挣扎,他脑子里反复都是嬴无翳的话,他低着头任他拽着。
稻草人……也许他真的就是个稻草人。
站在天一楼上,望着楼下议论纷纷的人们,白清巍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满脸是笑容,他从楼的一头缓缓摇着手走向另一头,并且缓缓点着头,像是回应他的臣民们每一句话语一样。
看到他的出现,人们不再议论,人群中爆发出长久的欢呼,人们涌动着,想要靠近,想要看清皇帝的脸,即使他们连他的身形也看不清楚。
“这么高兴?”嬴无翳玩味的看着白清巍,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
“乱离之世,也许这是我唯一能给他们的。”白清巍依旧微笑着:“哪怕只是一个美好的幻境,哪怕明早起来就是战火纷飞……”
“这是我仅仅能做的一件事……”白清巍眨眨眼睛:“即使这是一个稻草人也能代替的。”
嬴无翳脸上的玩味表情渐渐消失,他的脸上被沉重占领。他望着这个年轻人,在人们疯狂的欢呼声中,白清巍的声音很微弱。他看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他只有二十四岁,却有着旅人一样疲惫的眼睛,但是,有些时候,这双眼睛又像是孩童的一样天真。
“我做的比稻草人好呢。你看,我可以摇手,还可以点头。”白清巍轻声道。
“换个木偶不就得了。”嬴无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看见白清巍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却还是顺着天一楼的边缘,慢慢走着,摇着手,点着头。
“只是个木偶么……”
嬴无翳亲自护送着白清巍,走在回寝宫的路上,在木偶的话题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这样默默走了一路。
嬴无翳看着年轻人有些缓慢的脚步,始终不忍,他说:“去太清阁喝酒吧!”不是发问,没有征询,他遣散步卒,赶走宫侍,拉起白清巍上了太清阁。
白清巍依旧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喝了几杯酒,望着脚下的山脉,河流,远处的平原:“这片江山……最终会是谁的呢?”
“当然是我的。”嬴无翳笑着说。
白清巍笑着喝下酒:“你以为我不曾想挽救这片衰亡的山河么?你以为我不曾做着振兴白氏七百年江山的梦么?我何尝不知道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也曾想过,我要做风炎皇帝,中兴大胤!但是这世家、这诸侯、这许多的贵族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一切,他们最害怕的,就是改变。几代之前,权利格局就已经确定,想要以我一个皇帝动摇百年的根基,太过困难。”他望向嬴无翳:“也许这时,能够打破这一切。能够将一切打碎后重组的,也只有乱世了。对于这一代,甚至下几代人,这将是痛苦的,伴随着死亡,流离和鲜血,但是。”白清巍笑道:“总会有一个再次美好起来的将来吧!”
嬴无翳静了很久,轻脆脆吐出两个字:“废物。”
“随你怎么说。”白清巍举起酒杯,仰头饮尽。
“你不忍人们陷入乱世么?你不忍白氏七百年江山易主?那为什么不反抗我?反抗我就可以推迟乱世的来临;反抗我,甚至杀了我!也许你就能找到一个时间重新整理这个帝国,也许就能带着它走出困境!”嬴无翳放下酒杯,看着白清巍的侧脸,厉声说:“来呀!白清巍!杀了我!”
白清巍的眼睛仅仅亮了一瞬,又复而黯淡:“这个乱世是神的旨意……”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煽在白清巍的脸上:“去他妈的神!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那玩意!你自己废物!不要指望拿这个破玩意儿当你的替罪羊!我嬴无翳不信!”他站起身,单手拎起白清巍:“你这个废物!”狠狠掼在地上,嬴无翳转身离去。
被扔在地上的白清巍保持着这个屈辱的姿势,一杯酒在他们争吵的时候翻了,那滩酒液正映着白清巍的眼睛。
远处,新年的第一轮太阳缓缓升起,映着日光,白清巍看见倒映在酒液中的眼睛,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皇上决定了?”黑衣人低声问。
白清巍抚摸着锦盒,长久的凝视:“嬴无翳……”
“皇上?”黑衣人再次低声问。
白清巍轻轻一笑:“嗯。”
楚卫国。
勤政殿。
“国主?”白毅与皇族的特殊关系使得他并不在国主面前拘礼。
楚卫的国主是女公爵,此时正捏着手中的信颤抖。
“下我的命令,”女公爵取出一张金属劵高扬起来:“楚卫奉当今皇帝命令!出师勤王!”
“国主!不可啊!”宰相长拜在地,高声阻止。身后百官面面相觑,有一部分犹豫着跪了下去,一起喊着“不可。”
“当今圣上已经被离贼围困5个月,我楚卫作为皇室至亲袖手旁观众卿还嫌不够丢人么?如今勤王铁券已出!我们没有理由再拖下去了!”女公爵厉声道:“你们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心!”
宰相起身道:“国主忘了天启城中的老家主么?我们现在出兵,不但是不顾楚卫的安全!更是冒着这个家族根基被灭的危险!更何况老家主刚刚来过信叫我们一切隐忍!静观其变!”
“……”女公爵一皱眉。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好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白毅:“将军以为如何?”
白毅心里明白国主是希望他的帮助,却淡淡摇了摇头:“以我一国之力,绝无胜算。臣也不主张出兵。”
“将军!”国主惊叫:“离过不过五千赤旅,何以吓破了将军的胆子?!”
“国主只看到了五千赤旅么?即便只是五千赤旅,已经是东陆大地上令人生畏的力量,更不要提嬴无翳本人亲自带领。更有离国将军谢玄和张博,以及离国宰相柳闻止随行……这里随便一个人带领着这只军队,就足以改变东陆的格局。”白毅沉声说。
女公爵的眼神暗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皱着眉望着那张铁券。
“将军说得有理!”宰相拂须笑道。
“但是,”白毅蓦然抬头:“如果其它几国也收到了铁券,臣有把握游说他们加入此次勤王!各国连心,臣愿自请成为联军主帅,带领联军,重夺天启!营救陛下!”
“什么!!!”众臣无不惊惶。
“白毅听令!”女公爵将勤王铁券一抛,白毅伸手接住:“本公即日任你为楚卫勤王总帅!经理勤王一切事物!”
“白毅领旨!”白毅单膝跪下,将铁券高高举过头顶。
“主上。”谢玄躬身行礼:“臣听闻楚卫最近有异动,他们的使者出访各国,目的尚不清楚。”
嬴无翳却是了然一笑:“必然是要勤王了。”
“可是一连五个月都没有动作,怎么现在反倒想起亲王来了?”谢玄思索道。
“白清巍有了行动,他们自然也要响应,”嬴无翳冷笑着。
“那个懦弱的皇帝……怎么突然……”谢玄求索地望向嬴无翳,却看见嬴无翳悠悠望着太清阁的方向,嘴角含着一丝笑。
谢玄也顺着望去,眼中却是一片晦暗。
“禀将军,晋北国出使的使者传来了消息,晋北同意加入勤王。”白毅的贴身武士严渊道。
白毅点点头:“这么说十五国都同意出兵勤王了……”
“是的。恭喜将军!”
“哼。”白毅摇摇头:“我原以为只有一半会同意……”
严渊看着白毅的表情,奇怪的问:“将军不高兴?”
“十五国联军?这么多国家,每个国家的心思都不一样,不但调度不方便,而且根本就是各自心怀鬼胎!这么快决定,都没想清楚怎么协调吧?他们不过是受不了嬴无翳的重税,急于反抗却根本没有下定决心。”白毅的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击:“这十五国联军,不好带。”
“将军是当世第一名将,即使十五国联军有军心不齐的可能,但是是您的话一定能够掌控的!”严渊严肃地道。
白毅依旧摇头:“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个也不占,这次勤王,我看难打。”
“可将军不是在国主那里许下了承诺么?”严渊奇怪一直冷静的将军为什么当时会做这个决定。
白毅叹了口气,道:“我们的小舟公主,尚在天启城内……”
严渊惊得张大了嘴:“怎么会……?”
“我始终不忍看到瑞伤心啊……”白毅低声道。
瑞。白瑞。
当今楚卫国主。
“主上。”谢玄躬身行礼。
“这么晚还没有休息?”嬴无翳望着他手里的酒壶笑了。
“主上不也是么。”谢玄为他倾酒:“十五国联军已成,天启城的家主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这六个月的平静让整个军队为之懈怠,我们的战马因为没有地方驰骋而无精打采,我们的刀剑因为没有鲜血浸润而变得迟钝……”嬴无翳捏着手里的杯子:“是时候一战了。”
“对于白清巍,主上打算怎么处置?”谢玄暗暗抬起眼眸观察嬴无翳。
嬴无翳淡淡一挑眉:“他?……不必管他,他威胁不到我们。有他在诸侯们还好安抚。我们也没有被人称作弑君的打算。”
“如果是之前的白清巍,我是绝对不会向主上提出这个问题的。”谢玄确定了心中的猜想,沉声道:“白清巍是个太过聪明的人,一旦他的斗志被激励起来,这个拥有着正统地位的皇帝,将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嬴无翳的目光凝冷,不容置疑地说:“一旦他妨碍到了我们的计划,我自然会杀了他。但不是现在。”
谢玄明白这位主上的脾气,只好躬身道:“但愿到时主上来得及杀掉他。”
说完,拂袖而出。
嬴无翳皱眉望着桌上的酒。
他还不想这么快失去一个有趣的敌人,占领天启的六个月,是太过平淡的六个月。
更可况,他想看到白清巍面对自己取代他的那一天,脸上的表情。
太清阁。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嬴无翳看着夕阳下被手而立的白清巍,笑道。
“还要多谢爱卿的诤言逆耳呢。”白清巍并没有回头。他注视这被染红的万里山河:“即使我是一个注定粉身碎骨的驭手……又怎样?”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说的对,我放弃的太早了,不到鲜血流尽的那一刻,我有什么理由放弃?如果我不曾放弃,也许真的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我已经看到你的决心。”嬴无翳走站到阑干边:“十五国的联军约战锁河山,五万对十五万。”他回头看向白清巍:“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古人诚不我欺。”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你会看到,我是怎样将乱世的火焰扑灭;你会看到,我是怎样超越风炎皇帝……”
“皇上留我到那一天么?”嬴无翳打断道。
白清巍没有看嬴无翳:“那要看爱卿的命,有多硬了……”
“哈哈哈哈。”嬴无翳放声长笑:“皇上不妨先算算自己的命,算算自己活不活得到我凯旋归来?”
白清巍终于含笑转过头,褐色的眸子望着嬴无翳,轻轻哼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