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光向日》闻雪砚

3、双标

　　阿散看着窗外，窗户露一道缝隙，今晚很美，初冬的海上，有一轮圆月。月亮很淡，大概是因为冬天的雾气。
　　靠窗的初源翻了个身，带起一层白雾。他离窗户更近，会冷。
　　阿散撑起来，向窗边走过去，然后看到初源紧闭的眼睛，他在轻轻吸气，左手无意识地攥着，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睡得并不安稳。
　　阿散停下身子，低头看着他，沉默。
　　“你看，咱们小源源这样看真还有点帅。”
　　阿散闭上眼，何生又是这样，悄咪咪走来。
　　阿散再睁眼，看何生正睁着一双长睫毛眼睛看自己，睫毛呼扇扇，无声地做个嘴型，“外面，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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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散罕见地沉默，看着海里月亮的倒影。
　　何生打个哈欠，做了个拉伸，往海里丢块石头，再做组拉伸，“要不，我把胡家那小子赶走？”
　　“那小源也会走。”阿散颇有力道地想翻个白眼，奈何一向温和的脸型，撑不住他的白眼，让面部表情略显扭曲。
　　何生叹气，“咱们小源…真爱上那小子啦？”
　　阿散已经丢石头，何生闪身一避，休战手势已摆，“停停停！”
　　“好好说话？”阿散咬牙。
　　“好好说！”何生小头猛点，越发像个狐狸…或者山猫。
　　“不如，把他杀了。”阿散眼眸漆黑。
　　何生瞠目。阿散已经转过头。
　　沉默，沉默。
　　“一个二个，都是植物人。”阿散的声音，在海面上晃悠悠。
　　何生微微眯了眼，“你想杀人，那不如，把这两个植物人都干掉。这边，还有那边的。”
　　阿散攥起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吧。”何生笑笑，起身，“那我去。”
　　“…阿生！”
　　何生停住脚步。阿散睁着眼，“你回来。”
　　阿散蹲在沙子上，低头看流动的透明暗沙，“我怕明天的对练，胡异会动手。”
　　“不管是不是小源的错，因为小源，胡岬成了植物人，这是事实？”何生站旁边，慢悠悠道。
　　阿散点头。
　　“如果你是胡异，胡岬唯一的弟弟，你会放过小源么。”
　　“…不会。”
　　“你担还是不担心，明天胡异，都会动手。”何生微眯着眼睛，把眼睛眯得更显细长，“这就是事实。”
　　阿散握住沙子。
　　“咱们担心的功夫，不如干件实事。”何生忽然憨厚一笑。
　　阿散抬头。
　　“把胡异那小子的刀，都给剁了。”
　　趁胡异那小子海边疯狂练拳，阿散二人翻箱倒柜，成功把胡异的刀全部嚯嚯了。但你架不住——
　　原黑着脸，看小源在空中翻着飞。
　　架不住小源自己把刀丢给了胡异。
　　然后，胡异爽快地，一刀插进了小源的肠和胃。
　　“靠！靠靠靠！”原内心已经飙了无数个脏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胡异一刀下去，竟真的没有停，他死盯着初源，紧咬着牙，只愣了一秒，他已经用力握着刀，就势向右斜扯，这是真的想让初源死！初源这呆南瓜终于动了，他单手固住刀把，几乎是瞬间抬膝盖隔住胡异的手臂，他脸色苍白，看着胡异。
　　原已经猛喝，“还不动？！”
　　初源伸腿，没有技巧地，直直踹向胡异，力道，从来是初源最大的优势，哪怕伤重，哪怕挨刀。只一下，胡异已经凌空倒翻去，初源反手拔出肠胃里的刀，空中一个侧翻，刀已经跟着胡异飞去。
　　胡异的背在地上擦着，倒飞，他仰头，看着天上昏沉的日。脑壳即将撞上背后那棵巨型银杏树时，还是停住，力道刚刚够，初源算的很准。
　　何生闭上眼，看着初源再次饶了这死小子的命。
　　初源的刀也紧跟着上了，直直停在胡异的耳朵旁，没有置他于死地。
　　血，顺着手缝缓缓流。初源按的很紧，他直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原还保持着身子向前倾的姿势，他铁青着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阿散往前走了一步，看到原铁青的脸色，复停住，然后一把拉住何生要冲上去的身影。
　　初源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这次的伤口，很深。他能感觉到，血正在流失，一直往下流，流进他的裤腿，流进鞋袜脚指，流进何生给买的粉色小裤头。浑身都是黏的，他没动。这是对战，原没有喊停，他要时刻堤防胡异是否还会反击。
　　胡异昂着头，牙关咬碎，背上剧痛，但他可以忍受，他想站起来，继续，他要继续，却看到了原盯过来的眼神。
　　冰冷，刺目。你，已经输了。他又让你一次，你，想要更多？
　　他的眼睛会说话。胡异颤抖，他沉默地和他对视，对视，终于，垂下视线。余光里，是远处站在血泊里的初源。
　　“停。”原终于开口。
　　初源，没去看脸色有多难看的原。看着向他奔来的两个朋友，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他，跪了下来。对着原的方向，跪的规规矩矩。
　　“你赢了，这样不合适吧，初少爷。”跟想象中毫无差别，原鼓着眼睛，很正常地发出剧烈嘲讽冲击波，明显而刻意，越发像个鼓眼鱼。
　　初源几乎想笑，无奈这次血流的真有点多，他眨眨眼，眼前已经发黑。他捂得很紧，却还是发出颤抖。
　　原再呆不下去，他忍耐，忍耐，然后开了尊口，“还是去缝针吧，初少爷，不过一针麻醉都不用打了，你是个英雄。别说赵子龙，关羽…他妈的都没你牛。”
　　他转身，大步离开。
　　“他妈的…”何生低头看着初源泵血的手缝，握拳，眼睛几乎瞪掉。初源微笑，看着友人关切的脸，刚凉半截的心里稍微回暖。
　　“这是猪血吗，这么多。”何生开口。
　　初源无声地嘿嘿两下，忽然看到阿散已经转身就走。
　　他有点紧张，“阿…”
　　“啊…”何生接口，“你完了。”
　　初源垂下视线，试图装一下可怜，“我已经…”
　　“很惨了。”何生点头。
　　很遗憾，在何生面前，初源的装可怜没有一次成功。
　　“我可以也当甩手掌柜吗？”何生站起来，居高临下。
　　“看情形…”初源为难，然后果断晕倒。晕的决绝。
　　何生一路背着昏昏沉沉的小源，往前走，前面要经过一个沼泽地，加一个荆棘丛。
　　何生握着初源那把臭刀，准备大显身手。
　　忽然在沼泽地上看到一串木板子，他轻轻跳跃前进。刚一落脚，就看到已经被砍得松松垮垮的荆棘丛。
　　他掩不住笑意，“总是心太软，心太软呀…阿散。”
　　阿散冷着一张脸，飘过，“你想跳死他么？”
　　“…啊？”
　　“他都这样了，你还跳。”
　　他掩不住笑意，“总是心太软，心太软呀…阿散。”
　　阿散冷着一张脸，飘过，“你想跳死他么？”
　　“…啊？”
　　阿散看着昏迷的初源，血已经粘在了何生的裤腿上，淋淋漓漓，像落雨。
　　他想发脾气，他心里火烧火燎，他张了张嘴，却终于没再说什么，“地上堕天在搞体检，所有医生都过去了。”
　　“啊…”何生怒目，“一个都不给我们留？”
　　“我打晕了一个，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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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章瑜，名如其名，长得颇像个章鱼，还颇老，不止有白花花的胡子，眉毛都白花花的多长。
　　他大怒着醒来，“哪个娃娃拍晕我？！”
　　一坐起，看到面前一圈小板凳上三个娃娃，苦着三张脸，正瞅着他，衣服上都粘着东一块西一块的血花。他大惊，“哪个受伤？”
　　“…唔。”中间的娃娃一手捂着肠胃，一手颤颤巍巍举起，“正是在下。”
　　再一细看，他的脸色简直，已经灰败的不像样。
　　忙扒拉衣服，露出狗头秋衣，狗脑壳上正正一个洞，再扒拉，露出血肉翻卷还冒着热气儿的刀口，刀口周边，已经淌了几寸的肠。止血钳一扒拉，初源疼的一动，这下只剩出的气。
　　老章瑜吸口凉气，忽然抽出止血钳，小医箱那么一卷这是想跑，“不看了不看了，没得治，老夫晕血。”
　　“…”阿散朝着何生使个眼色，何生得令，一跺脚，小脸已经从可怜兮兮样儿换成怒发冲冠，“你是医生，你说你晕血？”何生挽袖子。
　　“莫非先生也觉得我们地下堕天的，就命如草芥，活该早死？”阿散说的动人心肠。
　　一武一文。
　　初源左右看看，觉着自己就这么杵在这儿挺不应景，于是，他拍拍膝盖，缓缓坐下，就像坐在一张草席上，他安静片刻，“你们别再管我，就让我，在这儿归仙吧。”

　　… …
　　老章瑜脸涨得通红，白胡子忍了又忍，终于要翘起，他挽起袖子，“…来！”
　　他很专业地，把初源推倒在一张小床，开始往初源伤口上倒酒精。
　　这一酒精下去，初源的白眼已翻。
　　刚扯拉两下，老章瑜的手已经被拉，阿散沉声，“敢问您原来是…”
　　“我是社区医生，他们招募过来的！”
　　“…中医？”
　　“中医，推拿科。”
　　初源已经只剩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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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风雨来临，电闪雷鸣。
　　初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看到一个人在堆一个雪人。
　　雪人没有头，也没有脚。雪人只是一个方块，直直立在雪地上。
　　那个人，在雪人身上挖洞。
　　初源坐在地上，看他堆，等着他挖完。
　　那人灰衣灰帽，他挖完了，回头冲他笑。
　　初源站起来，低头，看到自己的心脏上有一个洞。再抬头，灰衣灰帽的人已经不见。而那雪人，变成了一块碑。碑上写了六个字：我是社区医生。
　　他醒来，看到何生血红红的眼睛。
　　正睁的大大，瞅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疼到昏诶。”
　　初源闭上眼，肠胃处依然火烧火燎，他沉默了一会儿，哑声开口，“那是你过去眼瞎。”
　　何生有点囧，摸摸后脑勺，悻悻回嘴，小眉头一皱，模样活像个山猫，“刚开始不熟嘛，以为你是爱偷懒为了逃训练装着睡觉嘛。”
　　初源脸黑，忽然一阵冷风，阿散走进来，怀里抱的一堆东西往桌上那么沉沉一放，向他们这边望来，何生感觉到身旁的初源隐约抖了一下。
　　“起来，过来吃饭。”阿散收回视线，淡淡开口。
　　初源掀开被子就下床，速度快的简直看不出受伤，近阿散身旁时稍稍哆嗦一下，还是三步跨到桌子旁，微微扯起嘴角，终究还是赔了笑，“…阿散，辛苦了，我来收拾。”
　　何生眼珠子要瞪掉，这前后两个态度，这双标程度，这…
　　他大吼，试图为自己挽尊，“初源你过分了！”
　　阿散默默，丝毫不为所动，他看都不看初源一眼，低头开饭盒，“我说吃饭，是叫阿生。”

作者有话说

　　四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