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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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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有些疑惑:“你换了件衣服?”
亚伯拉罕切牛肉的动作不停,随口“嗯”了一声,“那件衬衣上不小心沾了墨水,妈妈让我换掉了。”
听到“墨水”两个字,阿德里安从回家到现在始终阴沉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这就对了。送你去墨本中学读书,不是为了培养一个穷画画的。”
提起画家,阿德里安的眼神不可抑制的带上了点轻蔑,“也不知道你是被迷了什么心窍,画画能有什么出路?还不是要一天天对着那群贵族老爷赔笑……好好读书才是在这个世道能体面活着的正经事。”
亚伯拉罕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刀叉,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算了,已经吵过那么多次了,每次一提起画画这事,父亲就和吃了炮仗一样怒不可遏,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但不愿再正面起冲突是一码事,听着他在一旁不断讽刺挖苦又是一码事,亚伯拉罕在他的话隙间见缝插针,及时地打断了他的高谈阔论。
“我看见你今天回来路上欺负了一个卖报的。”
阿德里安转移了注意力,皱起眉头道:“欺负?他挡了我的路,我只是把他赶走而已。”
“宣誓代表人民行使权力、永远对人民忠诚的公务员父亲,竟然也会做出和那些旧贵族一样的事。”亚伯拉罕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抬眼微笑着看着父亲,“大庭广众之下推搡报童,放到平常当然不算什么大事,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叫巡回组又或是您单位里那些不怀好意的同事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臭小子你知道什么?!”阿德里安明显被他这个总喜欢挑衅自己权威的儿子气得不轻,心里却又因为他刚刚的一番话犯起嘀咕。
……不可能吧?虽然的确到了两年一度的政绩评查,会有从王都派来的巡回组检查,但自己总不至于那么倒霉……?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新政府不过是统治者为了安抚民众的一个幌子,那些宣誓的制宪法令全是屁话,可面子工作总是要做足的,更何况玉买最近形势紧张,上面迫不及待的要抓几名“思想封建腐朽”的当替罪羊。这事如果真的叫有心之人利用,就是攻讦的绝佳借口。
亚伯拉罕把餐具整整齐齐地摆在金边餐盘两边,装作没看到克洛莉丝不赞许的目光,继续道:“我的确不关心政府内一天天的勾心斗角,不过我还是建议您最近最好收敛一些。华西丝街128号就是伊芙姨母家开的杂货铺,从那里能把华西丝街上发生的一切都看的一清二楚。”
阿德里安迟疑了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伊芙是和他共同竞争处长的老对手塞缪尔的女儿。
“我吃完了,先回屋了。”亚伯拉罕擦完嘴,向克洛莉丝示意,看着父亲突然难看的脸色暗自叹了口气,起身前还是再说了一句,“这次恰巧有我帮您摆平,下次还是希望您别再做这样有失身份的事情了。”
亚伯拉罕说完就离席转身上楼,没看到阿德里安复杂的眼神。克洛莉丝把手搭在阿德里安的手背上,安慰道:“他语气不好,你别生他的气。放心吧,既然儿子撞见了这事,就肯定会处理好的,你也不用担心。”
阿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反握住妻子的手,摇了摇头。
“不,我是怕……”剩余的话被淹没在唇舌间,想了想还是没能说出口,最终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克洛莉丝不明所以,看着丈夫一脸疲倦不愿多谈的模样,也贴心的没有追问下去。
这个孩子,实在是聪明过甚,可是生在这个年代,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阿德里安内心祈祷,但愿他能按照自己的愿望,一心一意的做学问,既生活的体面,也不会被卷入这一滩烂泥似的政局中来。
*
好歹是应付完了老古板,亚伯拉罕回到房间第一时间就给门上了锁,躺倒在床上总算松了口气。
其实他也不知道阿德里安是从哪里来的铁一般的决心,硬要自己出人头地,且达成这一成就的办法有且只有读书。在他父亲眼中,老师、教授就是天底下顶好的职业,剩余的一切,以绘画为首,囊括音乐、工业、甚至做官等等,全都被视作不入流,被坚决的抵制。
尽管依照阿拉乌国的传统,学者的确是地位超然,国际认可的教授甚至能有豁外法权,研究成果斐然者更是会被封爵,世袭罔替。可是时代变迁如此之快,政策朝令夕改,谁又能保证有什么东西会长盛不衰呢?
亚伯拉罕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阿德里安的想法。如果他不曾发现自己对绘画的热爱,凭他的智商,也许会听从父亲的安排,按部就班的完成学业,然后任教,最后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教师,一辈子搞搞学术,说不定能为人类进步添砖加瓦,然而这一切只能是假设了。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握住画笔时的感觉,亚伯拉罕全身过电般战栗——从那一刻他就确信,自己是为了美术而生的人。
像是一下被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亚伯拉罕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扒开地毯和墙面的缝隙,费力的从缝隙里找出私藏的一小沓素描纸,爱惜的来回抚摸,深蓝色的眼珠细微颤动,思量着下午乔欧的建议。
——“你不该局限于漫画,我也看得出来,你的野心不止于素描。想要和我一起写生吗,小家伙?”
“斐纳?”亚伯拉罕一听这话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让我去斐纳写生?”
乔欧是一个落魄画家,依照阿德里安的说法,他就是那上不了台面、活的和乞丐一样的穷画画的。在认识乔欧之前,亚伯拉罕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实话说,他第一次见到乔欧的时候也很是鄙薄,在他看来,搞艺术的人都应该天生高贵而优雅,不染世俗,身边簇拥着一群无知又浅薄的拥趸,而像他这么一个流浪街头、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居然声称自己是从王都来的画家,简直是对绘画的侮辱!
可是一切轻视都在乔欧拿出他的作品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亚伯拉罕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画。
画的下半部分是海滩、游人和浪花,上半部分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不仅仅是蔚蓝的,而是笔触极其细细密密、形状古古怪怪的天空。
明明细看去粗糙至极,可稍稍离远一些,你在这幅画前一站,就仿佛置身其中,云流的变换、阳光的味道、海浪的汹涌……一切都是那么的绚烂又富有流动性。
亚伯拉罕没有见过海,甚至在他的记忆里,玉买的晴天都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天空会有多少种色彩交汇,但他不自觉地就相信乔欧画的是真实的一切,几乎是一瞬间,亚伯拉罕就被这种前所未见的画法俘虏了,甚至在玉买最出名的画廊里也没有一幅能与乔欧的画相媲美。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小瞧过这位寒酸的画家,贫穷的生活都变成了他神秘的标签。乔欧看过他的画,也对他的讽刺漫画很感兴趣,两个人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秘密”好友。
阿德里安忙于工作,克洛莉丝又向来对唯一的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此时夫妇二人没有人想到,竟然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歹人试图引诱亚伯拉罕去品尝“伊甸园的禁果”。
“不去斐纳,就去洛尔、华赛、西西里,总之,你不会想在玉买写生吧?”乔欧说的吊儿郎当,打趣眼前这个总是矜持高傲的小子。
亚伯拉罕有些疑惑:“为什么不行?”
他昨天瞒着乔欧,悄悄去伦纳河旁试着写生了一次,虽然感觉不怎么样,但练习次数多了总能画出像他那么好的作品。更何况……在玉买悄悄学画,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心力去和阿德里安斗智斗勇,如果没有母亲的暗中支持,他画画这条路肉眼可见的会被堵死。
但克洛莉丝的底线恐怕也就是放纵他逃掉几节课来画画了,再多的,甚至于允许他去别的城市学习绘画,无异于痴人说梦。
乔欧叹了口气,对他的家庭状况多少有点了解,但是在这件事上,这个冲突没办法调和。
“你见过阿洛克的黎明吗?”
亚伯拉罕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倒是模糊记得地图上阿洛克好像临着达斡尔内海。
乔欧没看他疑惑的眼神,缓缓闭上眼,仿佛回到了永远定格在脑海中的那一刻,神情陶醉:“破晓前的天空是灰蓝色的,被寥廓的水气、雾霭层层包裹。那时的潮水只小幅度的起落,像维纳斯秀发上的金铃随风摇摆,波光粼粼、水色潋滟,海风是浪涛湿咸的味道。
等到曙光乍现,刺破云层,整个天空由远及近被瞬时点亮,水天相接那朦胧的接线变得清晰而又夺目,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这个时候城内的教堂会响起钟声,回荡在悠远的海面上空。
一个城市就这样随着日出而缓缓苏醒。渔人开始出海,风鼓动船帆、孩童嬉笑、旅人漫步,和集市的叫卖……在人世之上,是蓬勃的阳光、调皮的流云,而你身处之地,是辛勤的劳作和尘世的繁华。”
话落,余韵却还未消散。乔欧睁开了眼睛,回头看发现同样已经入迷了的亚伯拉罕,勾起一丝笑意。这个男孩有天赋,若多加打磨,未必不能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