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野》十六先生

74、七十四面

　　许眠的一句“是”令沈易铭微微晃神。

　　一个字掷地有声，女人静静融化在夜色里，他看不穿许眠的神情同样也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之后几天，沈易铭往返于临城和江城之间，带着手伤在临城年底的财务和新一轮投资计划，以及江城新区土地开发之间轮流打转。
　　徐让跟几个助理和律师后备团在后面叫苦不迭。

　　沈至远对此不置可否。
　　只要他儿子能承受得住高强度的工作，他远不至于去打击他追人的手段。

　　傅时晟到江城时，刚好和他碰上。
　　蒋纵礼已经启程上任北城，两边今日的风不算浅。他到这里是为了探明蒋家的态度。

　　却不想，撞上了此时本该安稳坐镇临城沈氏大厦的人。
　　沈易铭最近的壮举他从临城其他几个世家公子嘴里听说了一些。忙的交不着地，一天两班飞机来回打转，从临城到江城的航班都快被他包了。

　　落地窗前风景独到，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眺望的视野给人一种上位者的底气。
　　傅时晟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指尖的烟青雾袅袅，一点猩红一直不见灭过。

　　“江城的天特别好看？能让你一个星期来回跑，就差画根白线在天上了。”傅时晟抖了抖手里的烟，忍不住调侃。

　　沈易铭：“江城的风也挺好，能把你吹过来。”

　　傅时晟：“……”

　　紧随其后，男人视线扫了一眼他手边搁着的烟灰缸里几只将熄未熄的烟蒂，“忘了，你在家里不能抽烟。”
　　“这副样子小心吓着你从小养大的人。”

　　傅时晟眼风不善，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靠，态度却显随意，“哦，现在是老婆了。”

　　“啧。”沈易铭视线一下一下点着他。
　　“滚吧。”

　　傅时晟失笑。

　　“你要真挂念，怎么不直接去找她问个清楚？”

　　沈易铭：“她最近忙着写东西。”

　　傅时晟：“……”

　　许眠的原话是
　　——我们最近先别联系了吧，我想好好挣钱了。

　　沈易铭越想越气，“合着我都不如她一本小说重要。”
　　要不是现在还接他的电话，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玩了。

　　傅时晟看他对面情绪不定的样子，没说什么话。

　　许眠手上的这本校园文进入剧情转折点，她一时间站在BE和HE两条道路走向上裹足不前，不知道该如何安排后续情节发展。
　　暗恋本身就已经够苦了。

　　她这两天光待在家里，对着书桌消磨时间，还有接听沈易铭一天一通准时的睡前电话。

　　这天晚上九点左右，手机掐着点似地响起。这串临城的连号电话许眠都快倒背如流了，以至于她时常会怀疑或许这就是沈易铭的真实目的之一。
　　让她熟记于心，又生出习惯性的藤蔓，渐而一点一点将她缠绕包裹。

　　沈易铭在电话里时不时地和她讲一天的事情，复杂的、有趣的。
　　许眠安静听完，认真地充当倾听者的角色，夜变得浓稠，串联起她们的呼吸。
　　许眠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沈总，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嗯。”

　　“万一哪天你不能再给我电话了，我怕你接受不了。”许眠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打火机噗嗤点燃的声音在那方提起又落下，沈易铭点了根烟，没抽，只是搁在手里。

　　“你每次嘴硬的时候，都喜欢打着为别人的好的名号，然后找准了后路溜。”明明只是平平淡淡的话，却被男人低沉的呼吸衬得，生出了几分质问

　　“我没有。”许眠下意识反驳。

　　沈易铭音量高了一度，语气仍旧平淡，“被人戳穿还喜欢说没有。”

　　“……”
　　许眠被他不轻不重地一句问住了。

　　“你太会乘胜追击，也太聪明了。”

　　沈易铭却告诉她：“聪明才能赚钱给你花。乘胜追击是本能，我只是聪明，不是理智。我感情用事的时候还少了？”

　　“我再聪明还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说到这里，沈易铭忽然有几丝颓废。
　　继而低声道：“许眠，我玩不起了。”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

　　她笑着回答：“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就只会在嘴上拿捏我。”沈易铭有些恨又有些高兴。
　　她在哄他。

　　“好了，沈总，下礼拜三的建校周年庆你要到吗？”

　　“嗯。”

　　许眠：“去干什么？”

　　“去给你打篮球。”

　　周柏川一早就给许眠透露了消息，说是沈易铭不知道耍的什么手段，居然要参加江中校友友谊篮球赛。
　　周柏川人不在自己面前，但没少隔着电话跟自己控诉。

　　“不问为什么？”沈易铭进一步道，“因为我想听你一辈子祝我无往不利。”

　　“只对我说。”

　　“在床边说。”

　　许眠脑袋陷进被子，清凌凌的嗓音像能飘进他心底：“我拭目以待。”

　　沈易铭：“然后…”

　　“然后，该晚安了。”许眠觉得不能再听他说下去，不然自己晚上铁定睡不好觉。

　　沈易铭捏着一截快燃到手里的烟，笑了“行，晚安。”
　　他的电话等着许眠挂断。

　　最后两秒钟的时间，许眠轻轻留下一句：“然后，我会再吻你。”

　　沈易铭手上狠狠一颤，他喉结滚动，心跳鼓动得砰砰作响，生出的热浪几乎能将他在这个寒意料峭的夜里吞噬。
　　反应过后，他第一时间看向手机，直视着刚才的通话记录，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现在好了，连觉也睡不好了。

　　——
　　江城中学建校70周年庆典当天，学校一栋一栋的教学楼挂满了横幅，“薪火相传”“共襄盛会”等字眼层出不穷。
　　在眼前铺开一片有一片的红色。

　　许眠是和老同学一起到的，周柏川今天难得也到了。
　　“我怎么感觉今个不是来参加庆典的，感觉像是来结婚的。”
　　他一贯不上心的散漫姿态，凑近许眠眼前。
　　许眠点点头，然后道：“你以后结婚的时候可以搞个类似婚庆。”

　　“我到时候一定给你亲手拉个横幅。”

　　“……”

　　林意青突然插话：“要是这一条条的横幅都是红钞票的话，那我乐意结婚，选我！”

　　周柏川：“……”
　　一个两个的他都说不过。

　　几个人陆陆续续在校园里逛着。

　　江城中学毗邻东湖，前身作为东湖书院，在扩建改造时保留了一大部分的中式风格，校园坐落在山脚下，有水有竹林，在亭台楼阁下显得清幽雅致。
　　很有读书的韵味。

　　走的远了，人群逐渐分散开。
　　有的去了学校礼堂，有的去了学弟学妹上课的教室，有的去找了教过的老师。

　　许眠慢慢悠悠地往篮球场的方向晃。

　　周柏川跟在后面状若无意地问了声：“不去小卖铺或者学校后门逛逛？”

　　许眠忽然停住，“现在去是太早，比赛还有十五分钟才到下半场。”

　　许眠的回答有些出乎他说的预料，许眠把他的惊讶看在眼里，“周柏川，我可不是个好人。”

　　“他以前打篮球的时候，一堆女生围着他，给他鼓掌，为他送水的。他偏偏叫我去买水，就因为我最不像女孩子，在她们，眼里他喜欢谁也不会喜欢我。”

　　“所以，我不能让他那么轻易在我面前出风头，我要让他为我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周柏川一愣，仿佛更真实清晰地认识她。

　　“你以为我要为他找补，心疼他？”

　　“我才不。喜欢和心疼是两回事，我心里心疼他，眼里还是要看为我流泪。在认定得不到反馈还是一腔孤勇就爱上的才算是爱。”

　　是我。
　　也是他。

　　周柏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抿了抿唇，不服输却又不得不认输，良久忍耐情绪，要笑不笑地说一句：“你和他还挺般配。”

　　“一个比一个的疯。”

　　“你们两个疯子以后要怎么过日子。”他终究是不死心，忍不住劝她多考虑考虑。

　　“以后。”许眠想到这个词是居然是笑着的，“以后我们会相爱相亲吧。”

　　“吵架了他还是会给我做饭，我也还会告诉我喜欢他。”
　　“在提起临城二高那只扑进垃圾桶的纸飞机时，也还是会让他怀着后悔的心情。”

　　她站在阳光下，那么明媚动人，去诉说与沈易铭过往与以后的种种，足以让沈易铭成为他的嫉妒对象。

　　周柏川闭了下眼，克制着泪意。
　　“现在是在江城中学了。”

　　“但他还是会为我打篮球，千方百计让我看到他。”

　　周柏川垂下眼，最后还想告诉她一句：“这话别当他面说，他会得意忘形。”

　　许眠：“所以我这不是在对你说吗。”

　　周柏川苦笑。

　　——
　　许眠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场。第一个注意到许眠过来的是蒋识川，他本着来看戏的心情在这里已经待半小时了。

　　“你要再不来，他估计能压着对手再打十几二十分。”
　　许眠只当他是在夸张。

　　场上不知谁叫了暂停。
　　本身就是友谊赛，所以比赛要求也没有太严格。

　　只见沈易铭一身黑色球衣从人群中慢慢凸显，朝许眠走进。

　　许眠摆手，直白道：“这次没带水。”

　　沈易铭：“你站在这儿，我还要什么水。”

　　“我话还没说完，但是有好消息呀。”

　　她亮着眼睛对他说：“要是你这一场赢了的话，我这次就决定，事不过四了。”

　　甩了你四次，这是第五次，也是第一次我开始看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