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明月而长终》常羡云间客

14、暗涌(六)

　　烟雾袅袅，月色旖旎。

　　雪月倚着浴桶，乌黑长发如瀑三丈，垂落在凝脂香肩上。她心里嘘叹：灵药阁的药这不错啊，这一泡，腰也不酸了，疼也不疼了，舒坦得很。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传来，雪月皱起眉头。她记得自己明明是锁好了门的，又怎会有人闯进来，况且此时她还在……不行不行，千万别过来啊，太羞人了！还有什么事情比现在更让人尴尬吗？

　　只是此刻若是出声了，那人必定也就知道了自己的方位。若是不出声，他过来了怎么办？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大喊：

　　“别过来！”

　　只是可惜，实在是有些晚了，那人早已穿过那金丝穿绣翠竹青柳图样的屏风。雪月见得一袭轻薄蓝袍，倒也明白来人是谁。霎时间，她手足无措，朝他泼水，大声喊到：“走开！”

　　那水不多，却也泼到了他身上。蓝幽也受了惊，连忙拉上屏风，快步走开。他本是奇怪这小姑娘今日怎地没有吹箫来找他学琴，故来此访问。却无意见了这美人沐浴图。会想他方才见到的景象：烟雾渺渺，水滑洗凝脂，乌发轻垂。美人受惊，面露恐色。

　　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绯色，但也如过往云烟般很快散去了。

　　仔细想想，对方不过是一个十几出头的小丫头，有什么要紧的。

　　雪月却是羞得紧，不知是水太热还是别的缘故，她脸上红的直直发烫。倒也不顾身体的痛楚，连忙起身穿好衣裳，头发尚湿，紧紧贴在背上。

　　雪月快步走到内室，瞧见蓝幽正坐在桌旁，竟若无其事地饮着茶水。——她的茶水！雪月蹙着眉，内心气得很，只愿靠着墙走，似乎很是警惕他。又好似蓝幽是什么秽物，离得远远的。

　　蓝幽觉得搞笑，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饮着茶，神色平静自然，眼中更是毫无波澜。

　　雪月见他这般不在乎，觉得奇怪，却又气恼着。只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流氓。”

　　“我听得到。”蓝幽不紧不慢说道。

　　“那又怎样。流氓！流氓！”雪月羞红了脸，加强声量，又补充道，“臭流氓！偷看人洗澡，你不是流氓是什么！”

　　蓝幽起身，慢慢走到她身边，吓得雪月连退了几步。她一脸稚气，婴儿肥还没褪去，面上又羞又怕，脸鼓鼓的。这番恼怒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紧，不禁让他生出了几分玩味。又忍不住思索：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对他而言，面前不过是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罢了。她指望他会对她做什么？哪来的底气？

　　想到这里，他不禁勾起唇角，又上前了几步。雪月眼见他逼近，神色慌张，弯下腰连忙从她身侧溜了过去，像只小老鼠似的。随机转身凶狠狠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蓝幽讥笑道。

　　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知羞啊。

　　雪月无奈极了，明明她才是受害者啊。

　　“臭流氓。”她撇嘴道。

　　“几天前还夸我生的好看，怎么如今我又成了臭流氓了？”蓝幽一脸无辜，好似这件事与他无关。

　　“你还好意思说，你非但擅自闯入我的房间，你还……还……”

　　“偷窥你沐浴？”蓝幽语气平静，雪月却在心里暗暗吐槽，蓝幽这张脸和这副性子实在是不相符，外表温润如玉，内心不过是个流氓罢了——色老头子！

　　“你还好意思说！”雪月委屈得紧，实在是想不出话来斥责他了。就算心里对这个男人有着几分好感，但也不至于能让他随意窥视自己的身子。真是天大的委屈！

　　她面上哭唧唧的，眼眶都红了，头发还没干，湿湿地紧贴在了衣裳上。

　　见此状，蓝幽语气柔了几分：“你若是觉得委屈，我让你看光好了。”

　　“行啊，你倒是脱啊！”

　　倒不想，蓝幽真的开始脱了。他修长的手摸到衣带处，绕着绳子琢磨着，找到了一根较短的绳，正要拉开。

　　雪月连忙用双手捂住脸，这男的怎么还真脱啊！

　　雪月双眼紧闭，却没听见任何动静。

　　莫非，他已经脱完了！？

　　正当她疑惑之际，却突然感觉到一件衣裳重重地披在了自己身上，等她睁开眼时，却瞧见蓝幽衣冠整齐地站在她面前，只是少了一件外衣。

　　蓝幽双手将她的头发从衣裳里捧了出来，动作温柔，一气呵成。

　　雪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没有哪一刻比此时这般，更让她心动了。少女脸上漾起红润之色、眼神迷离恍惚，眉宇间除却震惊外，定然还有别样的波动。

　　忽而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左脸，雪月这才发觉蓝幽的手摸上了她的脸庞－－那双手轻轻地摸索着她脸上细小的伤疤。

　　方才离得远，他竟没有发现这白净的脸上还有这一处伤。雪月本就生的白嫩，肌肤如雪，二者相衬，从远处看，实在是不明显。

　　“脸怎么了？”蓝幽声音低沉。

　　雪月漫不经心说道：“没事，被划了个口子罢了。”

　　折腾半天，就连她自己都忘了脸上的伤。虽表面上装得毫不在乎，但雪月内心却是慌得不行。会不会很丑啊？她本就不讨人喜欢，好不容易有个人能陪她说话了，可别被吓跑了。

　　雪月脑袋一片白，什么奇奇怪怪的假设都想了出来。

　　谁料蓝幽只是叹了口气：“我此番本是来找你练琴的。如今见你实在不便，那也只好作罢了。”

　　“不行。”几乎是脱口而出，雪月涨红了脸，说完就后悔了。

　　“嗯？“蓝幽挑了挑眉。

　　雪月将衣裳还给他，一边推搡示意他出去，一边强装镇定回答道：“琴还是要练的！你先去外面等着，我穿好衣服就去找你。快！快！”

　　于是－－蓝幽就被她变相赶出来了。

　　晚上的风凛然萧瑟，蓝幽在门外伫立着。他也觉得自己要静静了。最近不知怎的，一看到雪月，心就乱的很。屏风后有声响，必然是有人在沐浴，这个道理他都忘了。

　　确实，跟雪月呆久了，他的脑袋都要变呆了。

　　这很糟糕。

　　开始是怎么想的呢？要保护宿主，为了灾灵不脱离宿主，要让雪月走出丧父、灭门之痛（当察觉到母体状态不足以寄宿时，灾灵会脱离母体，寻找新的宿主）。可现在，他倒是参与了各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之中。可不得不承认，跟这小姑娘在一起的时光，是分外轻松的。

　　他长叹一口气。

　　蓝幽从未见过如此纯洁干净的人：没有什么坏心思，喜怒哀乐都太明显，眼里藏不住什么，权谋心机更是不存在。

　　是很讨喜的性格。自然和与他不是一路人。

　　想着，他倒也有些羡慕了。如此安逸宁静生活，她是值得过的。他却不然。他是注定了是要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人生若棋局，白子黑子，一步也不能错。

　　当然，雪月注定是牺牲品。他对她自然是不能有半点怜悯的。

　　　......

　　“在赏月吗？”雪月不知从哪蹿了出来。她头发蓬松杂乱，却衬得人很是好看，想着应该是在屋里的时候用毛巾狠狠擦过。衣服穿的厚了些，却还是清一色的白色。

　　蓝幽收回心思，垂眸看向她。他睫毛纤长，掩住了瞳孔中抓着他的衣袖，笑脸盈盈的小姑娘。今晚的月色很好吗？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雪月倒是春光满面，似乎方才的事都作了罢，竟然又像先前一般缠着他。

　　“古人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我倒觉得还少了一句。“蓝幽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释然的笑意，唇微勾，就准备打趣着她。

　　雪月眨眨眼，一双眸子灵动有神，她提起手指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却得不到答案，又歪着头看向他：“少了哪句？”

　　“姑娘家有喜怒哀乐。“蓝幽回答道，“变化得快”。

　　听到这话，雪月也知晓了他是想打趣自己，撒了撒嘴，委屈道：“我这是释然了。再说，我总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一直生气，一直怨你吧。”

　　蓝幽钦佩于她的“大度”，又实在是觉得好笑。

　　“你倒是大度。”

　　雪月听出了他言下的嘲讽之意，但却不生气，笑嘻嘻回答：“你这些晚上一直陪着我练琴，我才不会怪你呢！更何况，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你就这么信任我？”

　　蓝幽撒开视线，仰头看起了月亮。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当然！”

　　雪月眯着眼睛，笑的两只眼睛弯弯如月。

　　蓝幽又看向了她，轻笑一声，举起食指敲了她的脑袋。

　　雪月连忙捂住头，气鼓鼓地看向他：“不要敲脑袋，会变傻的。“

　　“我看你也没多聪明。”

　　“那你也不许敲。”雪月轻轻踢了他一脚。

　　蓝幽也不愿与她一般见识，挥了挥衣袖，大跨步向前走去。

　　他身材高大，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特别是走动时，衣裳摇曳的样子，更是烨然若神人。尤其是一张脸生的甚是俊美，真是让她生不起气来。

　　雪月这样想着，没注意到他已经走了一段距离。

　　“我等你半天，不是让你傻愣着的。“蓝幽也没转头，淡淡说道。

　　雪月小步跑了过去，蹭到他身边，神秘兮兮地问道：“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

　　那个惜字如金的样子倒是没变。

　　“你猜猜嘛，很好猜的。”

　　“不猜。”

　　“猜猜嘛！”

　　“不猜。

　　“猜猜！”

　　“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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