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味儿》两半儿

2、我是他哥

　　许佳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在电脑前做了几个深呼吸，游戏里医师使用二段回旋的动作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回旋这个绝技还是他上初一的时候，缠着他哥教他的，那时候它还不叫二段回旋。这招虽然厉害，但属于一种同归于尽的招式。

　　“佳木，先按F键，鼠标别松，SED同时按，鼠标右键甩出去，最后看准时机等飞镖飞出去一定距离再按F，让它飞回来。”
　　记忆里是有些嘈杂的网吧，旁边的人嘴角弯着，眼神在电脑屏幕上闪过，扭过头看他。记忆里的自己张牙舞爪的，手指不住地在电脑屏幕上点来点去，“哥，回旋这么厉害啊，如果我学会了，是不是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差不多吧。”旁边的人揉了揉许佳木的脑袋：“你如果学的会的话。”
　　许佳木抬手去够他哥的头，“哼！你瞧不起谁呢！”
　　“哦，没瞧不起你。”他哥笑道：“我就是怕有人还没来得及按F就死了。”
　　许佳木冲他哥做了个鬼脸：“你将要永远失去我这个小可爱了。”
　　“哦～这样啊。”他哥把许佳木扭到旁边的头掰过来，顺着他的话说道，“行吧，看来今晚有小可爱要吃不到酸辣凉面了。”
　　“哎呀！”许佳木闻言立刻抱住他哥的胳膊：“我哥那么好，我怎么舍得离开我哥呢!”
　　许佳木说着有些心虚的岔开话题：“那什么，哥，回旋要先按什么来着？”
　　“F。”他哥笑道。
　　“之后同时按SED？”
　　“对。”
　　“然后右键甩鼠标？”
　　“是。”
　　“最后我今晚可以吃到酸辣凉面？”
　　他哥笑了一下，继续保持队形：“可以。”

　　许佳木想着想着有点想笑。
　　二段回旋这个绝技，林嘉教了他三年都没教会，没想到等林嘉走了，他莫名其妙就会了。

　　“嗡嗡～嗡嗡～”
　　许佳木手机习惯开成震动。
　　他轻轻呼出口气，拿起手机，屏幕上写着来电人方凯。
　　他按下接通，方凯的声音才从手机里流出来，一下子把他从回忆里彻底拉了出来。

　　“喂！佳木，今天直播还顺利吗？”方凯的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的关心。
　　“嗯，挺顺利的。”许佳木靠在椅子上，也像是漫不经心的回他。
　　“顺利你怎么不多播一会儿啊？”方凯问。
　　“时长够了啊凯哥，你看直播了？”许佳木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嗯呢！你自己我怎么可能放心！”见许佳木一直不搭茬，方凯终于暴露了老妈子属性。
　　“我还不至于给你霍霍封号了。”许佳木笑道。
　　“谁说那个了！你看看你，自从林嘉哥走后，你哪一天是开心的。”方凯说。
　　“我哪天不开心了？”许佳木调侃道：“刚才直播间里的人来说我温柔好看呢。”
　　“是，您看起来是整天乐呵的，认识的都说你长大了，不认识的也夸你懂事，开朗。但是你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每天都奋力学习，也不玩游戏了，你怕啥呢？就连今天直播看见个会用回旋的人都能发愣，许佳木！不就是林嘉哥走了吗，都五年了，你每个月都去C大门口转一圈，你真想去找他你就进去啊，你找到他亲口问问他当初为什么走不就完了！”
　　“……”许佳木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他走的时候都没让我知道，也没告诉我他要去哪儿。我们明明说好了的，他亲口跟我说的他不走，最后却走的悄无声息的，甚至，我都没能跟他告别。我如果真的擅自找到，万一他不想见我怎么办？万一他就是觉得我太烦人了才走的呢？万一他早就不记得我了……所以，我还是不要打扰他了，还能留个念想。”

　　“你哥不是这样的人，他有多在乎你，你比我们都清楚。”
　　“凯哥，我得让他看上去不在乎我……”
　　“你……”方凯的声音欲言又止。
　　“我没事。”许佳木压下心里的酸涩。

　　他已经成年了，他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可以像想象中的林嘉一样，一直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佳木。”方凯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开启了凯妈妈模式：“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得学要会跟人敞开心扉，这样才不至于以后孤零零的。”
　　“行了，不就是你交女朋友了吗，都教育我多少天了，别整天在我这儿秀恩爱。我不觉得孤单。”许佳木下意识的扬起嘴角，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真的。”
　　“你……”
　　“好了，凯哥，你交了女朋友怎么比以前更爱操心了呢？早知道不带你去C大玩了，就该让你一直单着。”许佳木调侃道，“没什么大事我先挂了。”
　　不等方凯反应，许佳木就迅速挂断电话。

　　说实话，他现在心里有点不舒服，很不舒服，很难受。

　　他有点儿想林嘉了。

　　林嘉一直陪着他，看他怎么讨人喜欢，教他怎么长大，却没告诉过他，怎么在没有他的日子里生活。

　　许佳木去拿了几个新买的桃子，根据记忆里他哥的手法弄了杯“蜜桃味”，他蹭掉眼角渗出来的的水汽，喝了口，果然，还是涩的。

　　他仰头大口把那杯“蜜桃味”喝完，就着不太漆黑的夜空睡了，他睡着嘴角微微勾着，梦里仿佛喝到了那杯真正的“蜜桃味”。

　　“许佳木，往哪跑呢？”
　　一群高个子小屁孩拦住许佳木，领头的高个子走在前面看着许佳木恶狠狠地说：“不帮我们做值日，又想找打是吧！”
　　当时的许佳木还很矮，他抬头瞪着领头的高个子，双手攥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打不过高个子们，他只能找机会逃跑！

　　高个子的拳头就要落下来了，许佳木甚至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拳风。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抬起胳膊去挡。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了一样，过了很久拳头都没有落在许佳木身上。他小心翼翼的睁开眼，高个子们已经和他拉开距离了。
　　许佳木定睛一看，高个子们前面也是一个高个子，他在帮自己！

　　许佳木愣了，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许佳木同学，学校有人欺负你吗？是谁在欺负你？”放学铃声掺杂着老师的声音传到许佳木耳朵里。
　　“老师，没有人欺负我。”许佳木低着头，避免和老师对视：“我先回家了，老师再见！”

　　“学校有人欺负你！”漂亮女人牵着许佳木的手，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没有。”许佳木低下头，躲开女人的视线。
　　“真话？”女人问。
　　“……假话。”
　　漂亮女人蹲下来摸了摸许佳木的头，“佳木，我明天陪你去学校一趟。”
　　许佳木抬起头看着面前漂亮的女人说：“姐……妈妈，我又要转学吗？”
　　女人道：“你想吗？”
　　“我不想转学。”许佳木抬头看着女人，眼里有些委屈，却异常坚定。
　　“那如果他们还是欺负你呢？”女人问。
　　“我不怕！”
　　“明天要我陪你去上学吗？”
　　“不要了，我自己可以。”
　　女人摸摸许佳木的头，“我们会在这里住很长一段时间，不要怕。”
　　许佳木搂住面前人的脖子轻声嗯了下。

　　许佳木的头突然碰到谁的背上，他猛地回过神，眼前消瘦的脊背高高的，隔开了他和对面堵他的人。
　　“你是谁呀？”领头的高个子看着突然蹦出来的人道：“许佳木是你什么人啊？”
　　“我妈说，许佳木是我弟弟。”
　　领头旁边的高个子小弟悄悄说：“哥，他是六年级的新生，好像叫林嘉。”
　　“你骗谁呢！”领头的听完朝林嘉喊道：“你姓林，他姓许，他能是你弟弟？”
　　“你管呢？”林嘉道：“你欺负我弟弟，找打吗。”
　　“打他！”领头的高个子抬手朝林嘉打过去。

　　许佳木看着扭打起来的人，手心仿佛有些温热。

　　梦境再度变换，仿佛时空错乱一样叠在小孩扭打的画面上。

　　午后的小院子里很安静，阳光照许佳木的头发上，金灿灿的。迎着阳光，许佳木看见许璇走过来了，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许璇揉了揉许佳木毛茸茸的脑袋，说：“佳木，你看，这个小哥哥好看吗？”
　　许佳木点点头：“好看。”
　　许璇：“你想不想让他住在我们家？”

　　许佳木抬起头去看陌生的小哥哥。小哥哥有些拘谨，阳光映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很好看，很温暖。
　　许佳木上前拉住小哥哥的手，笑道：“想！”
　　小哥哥看着突然牵住他的手的小孩子，在转瞬即逝的惊讶后也笑着握住小朋友的手。
　　许佳木看着小哥哥，问道：“你是妈妈给我捡的哥哥吗？”
　　许璇捏了捏许佳木的脸，笑道，“这是你韩阿姨家的哥哥林嘉。你的小脑瓜里都装的什么啊，我养你一个还不够吗？”
　　许佳木撇了撇嘴，“可是，我有了哥哥，放学的时候就不用一个人回家了。”
　　林嘉看着许佳木，眼睛亮亮的，“那以后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家。”
　　许佳木抱住林嘉，笑道：“好！”

　　许佳木看得有些恍惚，似乎眼前根本不是打完架的残局。
　　“佳木，回家了。”
　　许佳木重叠的虚幻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传来地一阵温热，他抬头看，林嘉揉了揉他的头发，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回头看，身后的高个子们已经不见了。
　　许佳木牵住林嘉的手，小声说：“林嘉。”
　　林嘉看着许佳木：“嗯？”
　　许佳木见他有回应又开口：“哥哥？”
　　林嘉：“嗯。”
　　许佳木笑道：“他们刚才都不相信你是我哥哥，是因为你叫林嘉，我叫许佳木，那如果我叫你林嘉木，我们的名字是不是就很像了，那我是不是告诉别人你是我哥哥了！”
　　林嘉笑道：“好！你可以叫我林嘉木。”
　　许佳木：“林嘉木！”
　　林嘉：“是我。”
　　许佳木：“哥哥！”
　　林嘉：“嗯。”
　　许佳木：“哥哥，你是怎么一个人把那么多人打跑的？”
　　林嘉沉默了一会儿说：“之前天天这样。”
　　许佳木没看出来林嘉的不对劲，继续骚扰他：“那哥哥……”
　　林嘉也耐心回应：“嗯……”

　　夕阳下，一高一矮的影子被拉的很长，两个少年的笑容漾红了天边的云。

　　小时候的许佳木很矮，小时候的林嘉很高；小时候的矮个子总是会被欺负，小时候的高个子总是会保护他的小朋友。
　　那一年，许佳木四年级，林嘉木六年级。
　　那一年，许佳木十岁，林嘉十二岁。
　　那一年，许佳木再也不是一个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