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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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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军还朝,何其隆重,连圣驾都亲自出城接风,文武百官无一不在,比之十来年前的冯将军还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匈奴已灭,盛世已显,便是历史工笔上那也是大大的华彩。所谓明君能将,武帝于卫霍之恩,足够成为千古绝唱。何况秦子悦如此年轻,年轻的让人怀疑,更显出君王的超拔。
圣上连日的疲惫和不振都一时消散。
报信的斥候已来了三波,众人脸上越加兴奋,远远在城墙上看见秦子悦率将士前来。圣上一喜,便要亲自下城门去迎接,太子、柳相、冯煦将军、镇南侯等人便也下城楼去。几人陪着圣上在路边等了一刻,便见秦子悦驾马前来。
玉骨风姿,世无其二。
“圣上,臣幸不辱命,降书在此。”秦子悦下马,奉上降书。
圣上亲自接了,便要扶他起来。秦子悦未动,冯煦已暗叫不好,把眼去瞧傅生,不过瞬息之间,便天旋地转。
“圣上,臣这里还有一份匈奴王的证词和柳相信印,越氏通敌卖国一案实乃六月飞雪,还请圣上还越氏清白。”
冯煦地心停跳了一刻,众人连呼吸声都没了,所有人都大脑一片空白。圣上下一刻只觉头晕目眩,扶着首领太监勉强站住了。一旁的柳相冲将出来,强呼道:“小儿无知,岂可信匈奴之言。”
“柳相不必如此,今匈奴已灭,人证物证我都带于营中,自见分明。”又对圣上道:“圣上臣不忍见忠臣蒙冤枉死,还请圣上还越氏清白。”说毕叩首不起。
圣上已回神了,淡淡扫过柳相,目光最终落在秦子悦身上,敷衍道:“大理寺卿这事就交给你吧,子悦今日是你班师回朝的好日子,随朕先回宫去,众将士也要休息了。”
大理寺卿便上前去接秦子悦手中的证据,总管太监便去扶秦子悦。众臣心思杂然,杨相抚着胡须,心中啧啧称奇,又看像大理寺卿的方向,只觉这秦子悦还是年轻,又疑道越氏和他究竟是何关系。
江南一案柳相摘了个干净,这越氏案又如何是好翻的?又想起宫中柳贵妃生下的二皇子,许多事都瞧不清了。杨相心中踌躇,突然福灵心至地看了眼女婿,他那女婿正为了师弟瞧自己,便摇摇头,让他安心,随着圣上的车驾走了。
圣上一人坐在马车中,秦子悦驾着马跟随在侧,柳相想见圣上,总管太监只说圣上不适想清净清净,一路上便也无言。秦子悦怕师傅训他,便也只护着圣驾回京。
到了京中,百姓掷果盈车、花娟满身,因着军士中无人阻拦,便丢了一路。等到了皇宫本是要交降书、宴群臣的,可惜圣上一句身子不适,便留下太子招待。
众臣便乐也不是愁也不是,如坐针毡了。秦子悦那边也不好受,先是被秦远斋与冯喣责骂了一顿,才开了个头圣上便召他,得了两个师傅几句嘱咐,秦子悦才被人领着去圣上时常休息的院子。
他自己入内,隔着屏风跪下见礼,圣上迟迟不出声,只剩下炉前的香薰袅袅。秦子悦既已说了今天的话,也索性放开了,“圣上,臣只是不能让忠骨错埋,还请圣上重审此案,还越氏一个清白。”说罢叩首不起。
圣上不语,仍旧在床上躺着,一阵头疼又一阵往事侵袭。
秦远斋,仿佛他仍就跪在长街之上,仍旧不能封自己的生母为太后。君臣礼法,以下克上,竟然已经这么多年了。
圣上头疼着,秦远斋如今已服了软,却留了这么个顽固不堪的徒弟。偏偏是满眼的澄明,没有一丝权望的沾染。圣上翻了个身,耐着性子问道:“子悦,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无人教,臣只是以己度人,想要还越将军清白。”
圣上不置可否,若是二十年前的他早已发作。莫说什么公主驸马、王孙贵胄,就是亲子他也能舍,如今却是满头花白,再无气力。
圣上闭了眼,咳嗽了两声,仿佛一瞬又苍老了十岁。
秦子悦默不作声,在这时绝不服软。
“京兆尹年岁已大,不堪此任了,朕也老了,费不了心思了,你去接任吧。”
“圣上,臣求圣上重审越家军通敌卖国之案。”
“看来你还事少了,柳贵妃生了二皇子,等二皇子在大些你去做他的皇子师吧。如今封你做太子太傅,且教太子功夫兵法。”
“臣......”
“你满朝去看,岂有太子长成后皇帝钦点的帝师,秦子悦你莫要不知好歹。”
子悦默默无言,帝师,岂有比太子还小的帝师,竟已是日后的位极人臣之势了。他是聪明人,轻易便想到越氏平反之机,原来师傅所言在太子竟是这个意思,皇帝给继承人的果实。又想到令他教导二皇子,是为二皇子留个能说话的“亲人”,柳相之势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了。
秦子悦终是忍不住涕泣,圣上已翻了身不理他,稍后自然有人拟旨。
半晌,秦子悦擦了泪出宫去,随后旨意也下。众臣意外秦子悦竟封了京兆尹,又看着太子太傅的头衔,当今这位圣上也是妙人了。
却说京兆尹的活不好干,秦子悦从杀伐处归来,府衙里的事从没沾过手,京里的弯弯绕绕还得是柳相的长处,他打了招呼,要好生为难。那群滑头却是不敢太得罪秦子悦的,不过在关键处推诿也是极烦人的。
秦子悦索性不坐府衙,看准了柳相家仆欺压百姓,强抢民女逼人致死的事,不过上任三天就亲自闯了相府押解人去监牢,可谓是“铁面无私”,又深谙关窍了。
京中风雨一时涌动,秦远斋见不着徒弟,冯喣却是拖着病体见了他,懒怠说些什么,不过要他搬回冯府去住。那冯府是公卿之家的聚集地,秦子悦上朝都早了许多。
柳相告他擅闯相府,秦子悦便说是圣上旨意,命他主理京中案件,众臣一半和着稀泥,一半看圣上活稀泥,柳相气了个满头包,折损了个家仆事小,如今朝中竟有人能和他掰手腕了。
太子道是少言起来,看似公正的站了律法那边。到底秦子悦不过罚俸,柳相家仆却判了死刑,柳相落了个治家不严的名头,也罚俸。
不说柳相如何银牙暗碎,又默默往匈奴和谈处使劲,可如今匈奴已无王庭,竟也乖顺起来。那二王子竟要臣服,留儿子在京中做质子,阏氏也一同留下。
索性秦子悦百般不许,又无可奈何,柳相竟也只剩这一点安慰了。
不过京中风气倒是经此一时大震,连柳相这样人家也不敢在京兆尹处讨便宜,纨绔子弟一时都被家人上了层紧箍咒,便是他们不听,那下人也紧了三层皮,生怕主子出些事,带累了家人。
京中一时风平浪静起来。
却说秦子悦如今虽在京兆尹位上,却有一半时间出入宫廷,要为太子教骑射兵法,宫中又有皇子处命他教些史经子集,皇子处如今虽无皇子却是公卿之家子嗣聚集处,圣上又把匈奴留在京城的质子放在此处。秦子悦平时带了一门课,还有时会被召去小书房听圣上与大臣议政。虽是六品实职,其实内里已是行的翰林清贵之实了。
如此下去,京中众人心思一活,秦子悦的亲事又被提起,他不胜其烦。众人见如此,更有些小官顾不上体面,想着送女为妾了,若生下长子何愁没有前途。
秦子悦不理,只一心办事。
某日宫中结课,他出宫门去,却在宫道上见几个武将家的孩子与那匈奴王子扭打在一起。本是那几个孩子仗着人多,谁知那匈奴王子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辣和戾气,一推吓着众人离开,撞见了秦子悦也慌忙跑了,怕他训斥。
秦子悦去看那小少年,虽只有九岁,却已有少年的样子了,许是草原牛羊养人。他躺在地上喘气,看见他来勉强爬起,恶狠狠地盯着他。
秦子悦想,自己让他家破人亡,背井离乡领受此恨不冤。他对此子并无怜悯,便继续往宫门外走。
宫外媚娘已候着了,她如今一心都在小王子身上,日后若能回匈奴一切都在这个孩子身上,况她不会有孩子了,此子的地位自然非凡。
“我去看看。”
“主子。”
媚娘下了马车,站在宫门口,遥遥便见秦子悦出来。自他在城门中一跪,求圣上重审越元帅一案,他们已两月未见。他平步青云,却不得所求。媚娘暗了暗眸子,吩咐着身边的人道:“你们见到了小公主就接他回去,我还有事。”
她迎上去,喊道:“秦公子。”
秦子悦看了她一眼,心中已并无所动。媚娘道:“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她摸了摸肩胛骨,是那日一剑穿心之痛。
秦子悦暗了暗眸子,“你不该和匈奴人搅和在一处。”
“秦公子好人材,我不和匈奴人在一处又能去哪里?是能为官做宰还是能子孙满堂?”
秦子悦暗暗不乐,是他年轻时不知轻重,心又软了几分,世道于女子确实不公。媚娘扯了扯他的袖子,“你陪我走走吧。”
两人便在官道上慢行,这路上虽不是上朝的时候,也有零星几个官员看见了。秦子悦不知说些什么,在边境那段时日他劝也劝过了,如今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公子为何不肯成亲?”
媚娘看他,见他眉目不动,眼中却是愁深,又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越元帅平反之事,你是为此怕牵连他人吗?越家的事便于你这样重要吗?”
“我只是不能见忠烈蒙冤。”
媚娘已笑了,谁信呢?笑够了,她竟又亲了秦子悦一下,只是这次只亲到了面颊,秦子悦便拉着她下来,媚娘仍是笑,“你到我家中坐坐好不好?”
“不必了。”
“我家大王参与了此事,如今圣上不信,你上次的证据应该已经没了吧,我这里真有柳相的亲笔书信。”
秦子悦停了步,黯然道:“不必了。”他自往前走,媚娘跟着走了半圈,此后倒是日日跟着,京中关于他们的事也流传甚嚣。那匈奴王子堵了他几次,都被秦子悦轻轻放过了。
二十六,天下大旱,蝗灾不止。
前皇长子,今福王反了,已度过长江有勤王之势了,秦子悦听调从灾地赶往前线。
镇南候世子带了一半云南军与各地调来的军士守险而立,太子更是坐监军之位,要把这位王伯拿下,听闻圣上闻此事已吐血起不来床了。如今宫中由皇后把持,京中由柳相、杨副相、镇南候及刚封的太傅远斋先生理事。
秦子悦刚赶来,太子、镇南候世子便与他讲着此次事件。
原福王仗此大灾,借异象说新王当立,又筹备多年,这些秦子悦已听人说过了。太子又言,如今福王军中骑兵肖勇,是边塞军练兵之法。
秦子悦心中一动,是说越家军之过了,他辨道:“各地蝗灾,福王亦与此中取乱,越家军救驾不及,我已催人去请了,路上一时耽搁也是有的。”他自己便有三分不信,如今赵侯在京中不肯派出,亦是怕他出身之事。
“子悦,恐怕你还不知,福王军中有越家旧人,绸缪已久。”
“何人?”
“罪臣越戚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