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何为雅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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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启仁第一次见到温若寒，依稀是在春末夏初，阳光稍微有些灼热，空气也有了些许暖意。耳边常有淅淅沥沥的春雨和鸟鸣声。
姑苏蓝氏向来以雅正严谨而闻名于各大世家。云深不知处的兰室每年都会有诸多学子前来求学问道。
那时候他嘛，还是一个少年郎，俊俏的很。一袭蓝家家袍配上精致出尘的小脸，看上去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少年郎。不过，前提是他看起来有干劲才行。
他慢悠悠跟在父亲和兄长的身后，一步一步走着，举止严谨有礼，可看起来有些无神。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下一堆黑压压的人头，一双生的好看的眼瞳因为没有大大睁开，看上去就像没有聚焦般没精神，有些慵懒。他的背直挺挺的，身材瘦削，比例好看。
“看，蓝家的两个小古板来了”
“噗嗤，后面那个像个傀儡娃娃一样木讷”
蓝启仁的身体因生气有些微颤。
他用云深不知处内禁止私斗这一家规，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不要出手。
兄长朝他眨眨眼，笑了笑。蓝启仁感觉身体很神奇的放松了下来。
父亲此时缓缓开腔“启仁，把名字念一遍，看看有没有缺席。”说罢，将手中卷轴递予他。
“是。”蓝启仁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而僵硬，配上精致的面容体态，与傀儡娃娃还真颇有几分相似。
他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和起伏，快速的扫了一圈台下的子弟，很久没说过话声音有些哑，但依旧很是清洌好听。
“云梦，江枫眠”
“到。”应者一身紫衣，头发干练的挽起，气质颇为稳重，看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
“云梦，魏长泽”
“咦，云梦不是江氏来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
“你有所不知，这魏长泽是江氏家仆之子”
“哈，有趣。”
……诸多闲言碎语此起彼伏。蓝启仁感觉心烦意乱。
“到——”
那魏长泽拖了个长音，笑的一脸愉悦。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听见，冲江枫眠挤眉弄眼。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低头重新念人。
“兰陵，金光善。”
“到。”此人长相算是上佳，但眼神不停地在女弟子中流连，真乃绝世垃圾也。蓝启仁想到。
“岐山，温若寒。”
……
“咦，温家这次明明来人了……我看见……”
…… “岐山，温若寒。”蓝启仁没有什么感情起伏的声线又念了一遍此人的名字。
随即，蓝启仁不耐烦的念了下一个。
“清河——”
“等一下——！”兰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众子弟们目光纷纷投向门口。
来者是个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少年，端得是一副英俊的好皮囊，在阳光下笑的仿佛能发光般耀眼。
一袭炎阳烈焰长袍，笑容肆意张狂，像是九天上的炎阳般熠熠生辉，带着能消融冰雪般的温度，直直撞进蓝启仁的眼睛里。
“何故来迟？”蓝启仁声线虽无起伏，但他的兄长和父亲显然发现了他的愠怒。
“姑苏美酒良多，我心甚悦。不小心贪杯了，这才误了时辰。”说着，温若寒晃了晃手中酒坛，脸上还是那么肆意耀眼的笑。
“云深不知处内禁酒。”蓝启仁有些咬牙切齿的说了这句话。下一秒看到前者有些目瞪口呆的表情。
“蛤…？没给我说啊……”
“处理掉。”
“好嘞。”温若寒揭开封口就欲畅饮。
魏长泽看着有些坐不住了。
“这是何酒？”
“猴儿酒。”
魏长泽眼睛亮了亮“猴儿酒，据传是山中诸猴采百果于一洞，始为藏越冬粮食，但若当季不缺越冬粮食，猴儿们便会忘记曾藏过一洞百果，然后这洞百果逐渐发酵，遂酿成百果酒。此类野酿，实属机缘巧合。猴儿酒价值千金不换。”
温若寒赞赏的点点头，两只酒虫相见恨晚。
蓝启仁见二人谈论许久早已是怒急攻心，已然拔剑刺向那两坛猴儿酒。
下一刻，两坛美酒已是喂了土地。
魏长泽叹了口气，似乎很惋惜，一副恨不得趴到地上舔几口的样子。美酒来之不易，还未尝上一口就没了。
温若寒被剑直指倒也不火，眯着眼睛打量着蓝启仁。后者一字一句道“我指的是这个处理，而非让你畅饮。”
温若寒撇撇嘴“好吧。可惜了我的佳酿。”
倒是蓝启仁让他十分有兴趣。此人与他年龄相仿，就连生气时都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生的漂亮，但是没有神采。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慵懒无神，像个精致的木偶娃娃。
就在这时，蓝家主走了过来。看见了二人此时的姿势和地上的残骸，立即明白了一切。
然而下一秒，却让温若寒瞪大了双眼。
“啪”蓝父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蓝启仁白皙的小脸上。五个刺眼的指印很快浮现了出来，左边脸颊高高的肿了起来。
“你们还不是我的学生，尚无资格惩戒。这次，就罢了。”蓝父看了眼众子弟，顿了顿，看向蓝启仁。“启仁，云深不知处内禁止私斗，你可知道？”
“弟子知道。”
“等等！蓝家主。我犯错在先，与他无关。我们并未私斗，他拔剑只是为刺穿酒坛……”
蓝父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 “既然知道，那便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罚你去藏书阁抄家规，有异议吗？”
“没有”
蓝父这才把视线移开“如此，明日卯时各位来此听学，散了吧。”
人群自作鸟兽散去，留下的不过零星几人。
蓝启仁面无表情的卷好卷轴，转身向藏书阁走去。
“对不起”身穿炎阳烈焰袍的少年拉住了他
“不必。”蓝启仁皱皱眉“放手。”
“我请你喝酒，如何？”
“放手。”
温若寒松开了手，看着人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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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学的座位安排的极有趣。
蓝启仁和温若寒坐在一起。温若寒好死不死的总凑来和他说话“我们真是有缘”
前者斜眼看了他一眼道“孽缘”。后者似乎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了，咳了起来。没想到蓝启仁这个小古板也不是那么古板。
大多时候他俩总是沉默寡言，相谈甚少。坐在温若寒前面的魏长泽倒是常转过身，与温若寒论酒评酒。蓝启仁大多选择闭目养神，所谓眼不见心不烦。
一睁眼，眼前赫然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蓝启仁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一瞬间放大。他睁大眼睛看上去精神多了，一双有神采（被吓的）的眸子璀璨如九天星辰。
温若寒也愣了片刻“你的眼睛真好看”
纯粹没话找话说么，蓝启仁不再看他。
蓝家作息安排的一丝不苟，简直像一群傀儡一样千篇一律的活着。温若寒和魏长泽很明显是个中异数。前者天天都要跑去藏书阁找蓝启仁，而且坚持了好久。不是带块糕点就是带颗糖果，讨好之意明显的不行。
“启仁，你要在云深不知处过一辈子吗？”温若寒嘴里嚼着吃食，含含糊糊问道。
他翻着书，头也不抬道“也许吧。”
温若寒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伸了个懒腰 “那我可真有点可怜你。喝不了酒爬不了山，抓不了兔子打不了山鸡，啧。”
抄家规都是要倒立，蓝启仁以前也没少抄，看上去很是得心应手。只是因为倒立的缘故，脸颊看上去很少见的有些泛红。
温若寒盯着看了很久，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视线，翻看着一些记载奇人异事的野史。过了一会，蓝启仁重新站定。倒立久了也会浑身酸痛
因为倒立不便穿长袍（下摆会盖到脸）只穿了一件里衣，此时的蓝启仁给人的感觉并没有平日那么严谨雅正，多了一丝生活气息。此时他白皙的脸上有着丝丝红晕。
温若寒做了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把蓝启仁的抹额扯了下来。
若说他不懂抹额含义，其实他自己都不信。
后者转过头来，三千青丝在空中划过好看的弧线，上面撒着阳光，漂亮极了。一张白皙精致的脸因生气而有些扭曲，但依旧好看的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温，若，寒。”蓝启仁咬牙切齿道，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我只是……”
……只是什么？该说什么……
温若寒一下子就想起来，初见时的蓝启仁站在高台上，逆着光的样子十分好看，一剑刺碎了猴儿酒时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真好看啊。
“启仁，你真好看。”
“……你胡说什么？”
温若寒摸摸鼻子，摆摆手 “开玩笑啊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温若寒想
可他却始终没有注意到，蓝启仁悄悄红了的耳廓。
“启仁，又和温公子一起吗？”
“……嗯”
兄长笑着“交到朋友是好事，启仁终于有朋友了。”
蓝启仁心里却又些纠结。他不是小孩子，能分的清自己的感情。该不该告诉兄长
他好像……有一点喜欢温若寒。
“兄长，我……”我喜欢温若寒。
可这如何说的出口。
他从小对兄长从未隐瞒过任何事，兄长是他最好的开导者和倾听者。但是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兄长明日代课，不在多做些准备吗？”
微风不燥，安抚了从未如此狂跳过的心。
回到房间，蓝启仁默默的解下了抹额。这条抹额正是被温若寒扯开的那条。
温若寒知道这代表的含义吗。
蓝家抹额，在命定之人的面前才可解开啊
蓝启仁的手掌轻轻的覆在了自己胸前。一想到他，心跳的便有些快……
等找个机会，亲口告诉他吧。
就等到他抄完家规。
还是没能等到抄完的那一天。
温家家主来带他走了。
他从未如此厌烦那条条框框的家规。
临别前夜，温若寒在冷泉边烤了只野鸡。蓝启仁没有阻止。
“云深不知处内禁止杀生”
“那为什么不阻止我？”
“杀生的是你。”言下之意与他无关。
温若寒笑了，蓝启仁看着他笑。
这天晚上，蓝启仁喝了人生中第一口酒。温若寒宝贝的猴儿酒被蓝启仁毁了，这几个月来温若寒与魏长泽喝的是姑苏名酒，天子笑。
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蓝氏家规破了个干净。
没人提起其他事情。
多年后，物是人非。蓝启仁已垂暮之年，他努力的回想姑苏名酒天子笑是何滋味，却发现早已如温若寒的脸一般，已然淡忘。
只是依稀觉得，后来的天子笑和那晚喝的味道，不一样。
烈的让人有些忍不住潸然泪下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何为雅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