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风从那里来

6、湛卢（二） 他喝起了酒

　　方木易第一次带着湛卢上战场时尚未过弱冠。
　　两军对峙，低低的暗云，彻骨的冷苍凉的号角声。天幕缓缓拉开，如雨的马蹄，如雷的呐喊，如注的热血。

　　方木易站在城头，中原慈母的白发，江南春国的遥望，湖湘稚儿的夜哭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方木易忍住颤抖，稳稳地站着，他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意义，他不可以退却，绝不可以，这是中原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中原无数母亲妻儿日夜牵挂的地方，更是一个民族集体对外抗敌的地方。薄薄的剑刃，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冰冷的剑光，温热的血液，是令人胆寒的反差。
　　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他一下子瘫软在床上，深吸着气，眸色中血色深沉。

　　“其实我也很害怕。”湛卢忍不住说了一句，但他没想过得到回应，只是长久地埋藏于深宫，好不容易能看到外面的世界，有些寂寞之后的兴奋。
　　方木易有些吓着了，但他自小最会的就是喜怒不形于外人，仔细地大量了一下周围，确定是自己手边的剑发出的声音，用尽量威严的声音说道：“是谁在和本王说话？”
　　湛卢有些震惊，震惊到没有能说出话来。
　　方木易起身，背着手看向他，“是谁，本王倒想见见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

　　多年以后，湛卢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仍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在一个千年的剑灵前，尚不及弱冠的少年郎，身上满是战场的血腥，对死亡的恐惧和颤抖仍未从他心中褪去，可这样一个孩子，板着一张脸，固执地称自己为本王。

　　“那后来呢？”说话的女子身着碧罗抹胸，罩家常的鹅黄褙子，胸前露出的肌肤如凝霜皓雪一般。一头乌丝挽作一个同心髻，鬓边斜斜插了一支琉璃簪，垂挂着银线流苏，微一侧首，叫灯光一映连带靥边的两点翠钿都跟着微微一粲。

　　湛卢心内隐隐记得仿似在那里见过这情景似的，却又想不真切，一时倒是有些惘然。

　　湛卢再也没有说下去，他喝起了酒，却仿佛从眼中流出。